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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252 夢中情人(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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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252 夢中情人(十)

次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陽光照在玉闌山頂, 給亮白的雪山鍍上了一層七彩光暈,遠遠望去,便如同傳說中的神山一般聖潔無瑕。

大部分游客都站在山腳下遠遠欣賞這番美景, 拍照留念, 但也有人趁天氣晴好往山上行去。

師寂明卻不走那些游人踏出來的山路, 專尋無人落腳過的小道, 七拐八繞之下, 周圍就聽不到半點人聲了。唯有積雪偶爾壓斷樹枝的聲響, 愈發襯得四周渺無人跡。

大概走了一個多小時, 師寂明忽然停在一處山壁旁, 他仔細端詳著面前光潔無瑕的雪層,忽然伸出那根手杖, 往旁邊的一塊石頭上重重戳了一下——

轟隆隆——

好似抽走了積木塔中間的承重柱, 周圍的十幾塊石頭接連坍塌, 露出了被藏在雪層下面一條黑漆漆的縫隙來, 裏面傳來一股淺淡的墓土腐朽味道。

“這就是玉珠的墓地?”曲通幽問。

“看來是了。”師寂明答道。他卻不急著進去,只是站在縫隙面前, 擡頭看看天空, 又走遠幾步遠眺遠處山勢, 忽然間露出了一個笑來。

“原來如此,那玉珠能以畫像之身入夢, 實在是機緣巧合。”他指點著面前山勢說道,“這裏風水原本平平,但應該是當年那場地震的緣故, 卻震出個藏風納氣之地。陰氣匯聚此處,加上那幅畫本身靈智,就讓她似當初的雙鳳山靈一般, 有了一絲大機緣。要是沒有那董名揚插手,也許再過數百年,這裏還真的能出一個山靈也說不定。”

他輕輕嘆息,隨即便彎腰鉆進了那條縫隙中。

墓土的味道更加明顯,地上到處都是碎裂的木頭和亂扔的石塊,能看出這些是墓被封起來後又遭人入侵留下的痕跡。師寂明就順著這些痕跡一路往裏走,在盡頭處看到了一口棺材。

棺材的蓋子是敞開的,裏面空蕩蕩一片什麽都沒有。

“其實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一定要來這裏。那幅畫不是最後被刁林發拿走了嗎?為什麽不順著這條線往下查?”曲通幽有些費解。

“因為現在畫已經不重要了。它只是最初的引子,經過這麽多年,那麽多人‘愛’的滋養,它已經擴散到了世界各處。”

師寂明彎下腰,在棺材周圍一根根插上線香。這些香組成了一個很古怪的圖案。等全部插好後,他輕彈了一下手指,二十多朵火苗同時點燃了線香頭。

黑漆漆的洞窟裏,二十一點微弱的火星靜靜燃燒著,隨著白煙繚繞,這些火星似乎自己移動了起來,組成了一片扭曲旋轉的星空。香氣、光點和煙霧讓世界變得不真實,恍惚之中,曲通幽看到白煙繞出了一張張人臉,隨後又飛快消失。這些臉都很抽象,卻能分辨出一個個好似都沈浸在極致的美夢中。

“是愛啊。”

師寂明好像說了這麽一句,可也好像不是他說的。因為墓穴的邊界好像突然消失了一般,這裏的一切聲音都變得縹緲,軟軟落進沒有盡頭的白煙裏。

曲通幽聽到了一道黃鶯般宛轉動聽的女聲。

“你看這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說什麽情到濃處神魂顛倒。可仔細追究,那字裏行間無非不都是酒色財氣,愛到底在哪裏?”

白煙散去了。曲通幽看到一個舊時的花廳。一個穿著古裝的年輕女人翹著腿坐在矮幾上,她的容貌非常美,一張白皙圓潤很有福氣的面龐上是討人喜歡的笑。在她的對面,則是一個年齡更大的婦女,正滿臉憂愁地看著她。

“玉娘,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看不明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世上誰不是這麽做的?說什麽愛不愛的……人世間無非都是利益糾纏,哪來的那麽多愛?”

玉娘坐正了些,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你和我爹不是愛我的嗎?”

“我和你爹就是太寵著你了,才讓你變成現在這樣子!你出去看看,你這個年齡的姑娘還有誰沒成親的?玉娘啊,娘知道你哪哪都好,這些年才放任你想讓你自己選個合心意的佳婿。可你也要為我們想想啊!你一直不成親,我和你爹老了怎麽辦?以後咱們劉家這一大家子要怎麽辦?”

“……所以,我們也是利益交換維持的關系嗎?”

“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我跟你說,我已經給你找了媒人,你也別太挑了,找個知冷知熱的……”

她對婦女的絮叨恍若未聞,只是低頭露出了一個很美的微笑。“可我不相信沒有愛啊……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多愛一點我自己吧。”

玉娘穿上了自己最美的衣服,塗抹上她最愛的妝容,在敞開的窗前對著鏡子把這幅樣貌畫下來。

窗前很多張男人的臉來來去去,有的平庸,有的英俊,有的諂媚,有的挑剔。

但她對此都漠不關心,只是笑吟吟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用全部的註意力畫完了那幅畫。

畫上的女人明眸皓齒,笑得無憂無慮騎在一匹馬上。她不會衰老,不會嫁人,永遠都能這樣享受每個鮮花盛開的晴天。

“真可惜,我還沒有騎馬出過遠門呢。”她小聲嘟囔著,“不過,也算是不錯了。至少到現在我都很快樂……我要怎麽離開呢?跳井?聽說被水泡過人都會變得很腫,太難看了,上吊也是,舌頭會吐出來,還是毒藥吧……三裏鋪的鶯鶯說她娘給姨娘用的藥就不錯,死了都像是睡著了……”

她快樂地張羅著,不像是在赴死,反倒是像在準備一場無憂無慮的春游。

曲通幽從心裏升起了一股寒氣,讓她哪怕沒有實體也感覺到了徹骨冰涼。

這並非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更大更高層面的悲哀。幾千年的重量、傳統和制度的籠子一起扣下來,讓玉娘口中的“愛”有了更加血腥的底色。

玉珠死了。

家裏人哭天搶地,但沒人願意接納這具屍體,最後還是最開始那個婦女把她葬在了雪山上。墓葬很簡薄,只有幾件她活著的時候珍愛的首飾和一幅畫。但棺蓋合攏的時候,雙眼緊閉的女人擁抱著她喜歡的東西,仿佛在笑。

白煙飄動的速度加快了,眼前的景物像是吃了毒菌子一樣扭曲跳動起來。曲通幽恍惚間意識到,這些白煙的流動和玉闌山的山勢很像。它們仿佛陰氣,全部匯聚在這個小小的墓穴裏,最後又一股腦鉆進棺材。

時間的流速開始加快,也不知過了多久,墓穴震動了一下,緊接著,外面跌跌撞撞闖進來了一個人。

那人的長相其貌不揚,粗眉毛,塌鼻,闊嘴,一頭稀疏的半白發束在腦後,那是這個夢裏曲通幽已經很熟悉的一張臉——夢裏那個索命的男人。

他這會兒明顯還是活著的,像是被什麽人追趕著一樣,神情倉皇地一邊往回看一邊跑。墓穴不大,他一直到快要撞到墻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跑到了哪裏,“啊”地尖叫了一聲,趕緊往後跳了兩步,戰戰兢兢靠著墻不敢動彈。

過了好一會兒,他好像終於意識到這裏沒有能傷害到他的東西,才戰戰兢兢站了起來。他靠近了棺材。等看到裏面的東西,目光瞬間變得貪婪起來。

一具枯骨身上有幾件亮閃閃的金器,綴了華麗的珠寶,一看就很值錢。

對屍體的恐懼只持續了兩秒鐘就被貪婪壓了過去,他毫不猶豫一把把那些首飾扯了過來,又在棺材裏摸了一遍,在屍體的頭骨下面摸到了一個長條狀的東西,同樣一把拽了出去。

他沒註意到,快要凝結成實體的陰氣緊緊裹著那長條物體,也一並被他拽了回去。

這人確實就是董名揚了。接下來,曲通幽看到了刁林發描述中的畫面。戰事稍歇,董名揚帶著墓裏偷來的東西回了明康城,在t那裏靠賣畫謀生。他本來就是畫一些香艷話本插圖的,偶然發現自己從墓裏帶出的長條是一卷美人圖後,更是靈感爆棚。

他把這幅畫臨摹、拆解碎屍,融進自己的“作品”裏面,賣給那些需要紓解的饑渴男人。自己也對著那幅畫發洩欲望。這些畫面太惡心,曲通幽想要閉上眼睛,可畫面卻好像夢境一樣縈繞在她的腦海裏,逼著她看下去。

她感覺到了悲傷,還有憤怒。

為了追求愛,追求自由而死的人,在死後卻被自己生前最厭惡的存在禁錮住。

她在尖叫,在掙紮,可她現在還只有一抹神識,做不出太大的動作,這種反抗反而是讓董名揚發現了她的特殊,他喜出望外,更是想出了主意,把那幅畫裁剪下來,貼成了一個個可以自己動的美人,讓她們陪著自己夜夜笙歌。

悲傷漸漸消散,憤怒扭曲著占據了全部空間。陰氣不受控制地流入殘破的畫卷中,只是卻變了質,像是不受控制的洪水,還差一場雨就要決堤。

那場雨來了。

趴在墻頭的男人,從窗縫裏投射過來的和董名揚如出一轍的黏膩目光。

她擡起頭,折過去,從背後看過去。陰氣匯聚在頭部,終於是發出了聲音。

“救救我……”

給我自由,給我力量,我可以給你……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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