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2章 232 替身

關燈
第232章 232 替身

他們現在所在之處, 正是曲通幽曾夢到過的師寂明最後的沈睡之所。這個島嶼中央,最後封印著一口壓著兩個世界通道的青銅棺槨和無數人魄簇擁著的男人。

“那要看現在是什麽時間了。”曲通幽環顧四周,“你能認出來現在是你還是黃思永在裏面嗎?”

這是很難辨認的, 這座島上四面都是一望無際的黑海, 空空蕩蕩連植物都沒有, 連分辨季節都很困難。曲通幽覺得, 可t能只有下到旁邊海裏看看有多少屍體, 也許才能知道現在距離夢中時刻差多久了。

就在兩人打算去檢查一下周圍海域能否去探索的時候, 島嶼中間的土地突然發出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仿佛蟲子在爬, 也好像有春筍正在下面萌芽生長了一般。

兩雙眼睛緊盯著地面。那黑色的沙礫也果然被一點點頂了起來, 露出一角青銅的銹色來。

看來青銅棺已經埋了下去,只是不知道, 如今躺在裏面的是黃思永還是師寂明了?

不管是哪一個, 兩人都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他們看著棺材一點點冒出來, 露出了上面青綠的銅銹, 還有一張張猙獰恐怖的人臉。

吱——

刺耳的摩擦聲,棺蓋從裏面被推開了一條縫, 堆積的珍珠般的人魄在天光下折射出動人的光暈, 燭光之中依稀露出了一只細長的眼睛。

師寂明與黃思永, 恰好都是眼裂狹長的丹鳳眼。

沒有絲毫猶豫,火與刀同時刺入棺材的縫隙裏。曲通幽感覺自己的刀尖戳開了無數珠子, 然後狠狠紮在了什麽硬物上。

……硬的?

等等,裏面的東西不是人!

她發現了不對的時候,已經有些遲了。兩人同時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破裂聲, 棺蓋也在這時徹底打開。滿目珠光之中,正靜靜躺著一顆格外眼熟的石刻佛頭。

它上面有被火燒灼過的痕跡,曲通幽的軍刀也正刺在佛頭上。可能是因為剛被火燒過, 石質變脆,這一刀居然直接刺入了石頭裏,深深的裂縫從額頭中間裂開來。

可面對這樣的傷害,佛頭的眼睛卻依然是彎彎的,就好像正在為自己的受傷而高興一樣。曲通幽直覺哪裏不太對,趕緊的收回了刀,沒有繼續刺下去。

可是,她剛才劈開的那條裂縫還是繼續哢嚓擦一路裂開來,佛頭從中間裂成了兩半,露出了中空的內裏。一個初生的嬰兒蜷縮在腦子的位置,正聲嘶力竭地大哭著。

“哇!哇嗚嗚——”

嬰兒白白胖胖的,長得很可愛,哭得也相當有力,看起來健康得不像鬼嬰。但曲通幽並未因此而放松警惕。她是記得假地靈的一個化身就是佛頭的,現在祂把自己的化身放在棺材裏面,難道是……

“祂是在用人魄滋養自己嗎?難道這個山村裏也藏有人魄?”曲通幽猜測道。

她詢問地看向師寂明,可瞄到對方的臉色,卻是嚇了一跳——師寂明臉色鐵青,還隱隱有些恐懼,他如墜夢中一般擡頭緩緩看著島嶼,突然大喊了一聲:“別動她!”

“我沒動啊,這嬰兒不能殺嗎?不是那個假地靈本體嗎?”

“不是,不是——你別動,這是你啊!我們被騙了,這個場景並非幻境,祂在那一次次的幻境變化中打開了門,這裏不是我的記憶,而是你剛出生的時候!”

曲通幽猛地回頭,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個仍然在哇哇大哭的嬰兒。

這是她?

因為太小了,眼睛都沒有睜開,所以曲通幽也無從分辨。但師寂明是從她出生就待在她身邊的,他說的話也許是可信的。

可怎麽可能呢?為什麽她會在這裏?

曲通幽沒看出嬰兒和自己的相似,反倒是註意到了另外一個細節。嬰兒躺著的地方並未完全被人魄覆蓋,在那小小身軀蓋住的地方,棺底似乎是向一邊側著的,錯開了一條很細的、卻深不見底的門縫……

曲通幽忽然明白了師寂明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在夢中師寂明的世界,有一個寸草不生的望母礁,子宮形狀的島礁中央,埋著一口壓著通往陰間的門的青銅棺。

可在她自己的世界,也逐漸流傳起了“亞特蘭蒂斯”的傳說,據說那裏藏著另外一個文明,那邊有新世界和無窮財富。

這是兩個世界的通道,那邊和這邊,在這個小島上模糊了界限。

而假地靈,就在一場又一場逼真的幻境中,悄然把他們帶入唯一的真實中,還想誘導著她親手掐斷自己的生路。

曲通幽轉眼又困惑起來:“可是,這到底是哪個世界的島?如果這嬰兒是我,那現在長大的我又是什麽?”

“先別管這個了,你快點過來,那東西把下面的門打開了,嬰兒就是門閂,要是她落下去了,你和這邊的世界都會很危險!”

師寂明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因為兩人剛才過於果斷的攻擊,原本就是半開的門扇此刻傾斜得更加厲害,好像稍一用力就會被推開一樣。而門被推開以後……

曲通幽想起了門那邊的世界,那一個個用同類的鬼互相攻伐的人,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她心下冰涼,可手上的動作卻更穩,軍刀一點點從青銅棺中抽離出來,沒碰到嬰兒,也沒有碰到旁邊的人魄和石頭碎塊。

可就在她即將安全離開的時候,青銅棺裏的嬰兒突然停止了哭泣。

黑幽幽圓溜溜的眼睛睜開了來,清澈如水洗過一般,那是嬰兒第一次看著這個世界的好奇的目光。曲通幽被這目光看得一震——卻並不是因為目光本身,因為就在這嬰兒睜眼的剎那,一道金色的鎖鏈突然連接了她和曲通幽,這鎖鏈如同曾經從姥姥的墳包裏伸出來連接了媽媽的那道鎖一樣,只是它的每一個字符都是嶄新的。像是臍帶一樣連接了曲通幽和嬰兒,然後再延伸向後面的門縫。

這一刻,曲通幽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被抓了出來,毫無障礙地融入到了嬰兒的體內。周圍珍珠海一般的人魄溫暖柔軟得像是羊水,泡在裏面讓她昏昏欲睡,恍惚中仿佛是又回到了媽媽的體內,什麽都不用擔心,只有母親溫柔的聲音呢喃著:“你叫什麽名字?你是被所有人愛著的孩子,告訴我的名字,我會為你送上一輩子的祝福……”

這誘惑的聲音她聽過很多次,但每一次都靠著成年人的意志撐住了沒有回答。但是現在,她只是一個初生的嬰兒啊,嬰兒怎麽會反抗母親的意志呢?

曲通幽下意識就張開了嘴:“我叫……”

“別告訴祂!這不是當初祝福你的那個地靈!祂想奪舍你的身體!!”

一道不那麽溫柔的聲音急切地打斷了她,不僅如此,還有一只手粗暴地想要把她從溫暖的羊水中拽出來。曲通幽皺起了眉。她有些不情願,但在那只手接觸到她之後,她突然又覺得似乎有些熟悉,便也覺得跟著他走也沒什麽不好了。

隨著遠離熱源,她也漸漸清醒,心中的疑慮和警惕逐漸升起。但在這時,她又感覺到自己的腰仿佛被什麽拴住了,拉著自己的人動作頓了一下,驚怒道:“不行,那東西把你做了門閂!”

曲通幽低頭看去,只見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半躺在了棺材裏,那是之前的女嬰躺著的地方。她背後是半開的青銅棺底,而自己的腰上系著一根鎖鏈,一直延伸到了門縫裏面。

師寂明正抓著她的手想要把她拉出來,可她一動,鎖鏈也跟著扯動門扉,讓那條縫更大了些。一顆石刻眼睛在後面一閃而逝,眼中帶著深深的惡意。隨後,十幾條畸形的手臂迫不及待從後面伸了出來。它們越過門縫,就像是尋求最後的生機一樣瘋狂地在外面抓撓著。只待門再開大一點,就要擠出來。

那東西把她做了門閂。

最開始當然是不成的。但祂是從曲通幽出生起就盜了原本地靈的一部分權柄,和嬰兒簽訂了【契】的。現在,祂在這島上開了一扇模糊了時間與空間的門,把那時候的曲通幽放到了這裏。雖然那未必是完全體,但也足夠承擔一個容器的作用,讓她毫無抵觸地融入其中了。

她替代了嬰兒曲通幽的位置,躺在了棺材裏,就像當年的黃思永和師寂明一樣,成了維系一個世界安穩的那顆砝碼。

“你先別動,我來想辦法!”

師寂明不知從哪拿起了一把刀,刀鋒割開掌心,沾了他自己的血,便頓時呈現出一種燃燒般的鮮艷來。他一手扶著她的身體,另外一只手小心卻用力地用那把刀來回鋸著她身後的鎖鏈。

咯吱咯吱——

刺耳的摩擦聲中,青銅鏈環確實是裂開了一道豁口,但很快,一股陰氣從後面的青銅門內湧出,眨眼間鎖鏈便又恢覆如常了。

“沒用的,沒用的!”周圍散落的碎石塊突然發出了聲音,它們在一次次鋸鎖鏈的震動中搖晃著,就像是一顆顆得意的腦袋,發出了快意的戲謔笑聲,“那是一個世界的力量,你們困不住它們——你是第一個出來的怪物,也是你啟迪了它們t的欲望,你知道你們這種怪物是多麽渴望人間!門已經打開了,你是關不住它的!”

師寂明不語,他忽然一刀用力割開了自己胸前的皮膚,鮮血四濺,他抽出了其中一根雪白的肋骨,上面還沾著鮮紅的血。他以肋骨當刀刃,繼續切割著曲通幽腰上的鎖鏈。

說來也是奇怪,圓鈍的骨頭切青銅,居然比剛才的刀還要快得多。鏈環很快裂開了缺口,越來越深,但是就和剛才一樣,門內湧出了更多的陰氣,修補好了它。

曲通幽忽然伸出了手,輕輕按在師寂明那只因為過於用力而繃起了青筋的手背上。

“別費勁了,祂說得沒錯,那邊是一個世界的力量。你對抗不了的——如果你的血、你的骨頭有用的話,當初你就不會被困在你們世界的望母礁上了。”

她的聲音並不大,可因為說的是事實,殺傷力卻大得驚人,師寂明的動作沒停,眼圈卻突然紅了起來。

原來這就是哭的感覺啊。他想。

曲通幽總能給他帶來種種生人的新感受,只是這一次,帶來的感受卻不怎麽愉快。原來人的哭泣是這麽難受的一種體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