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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174 海洋館內(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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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174 海洋館內(五)

一艘快艇劈波斬浪往海洋深處駛去, 明明海面上白色浪花翻湧,可仍然讓人感覺下方的深黑色海水好像是凝固的冰,快艇開過某些地方的時候, 隱約能感覺到深處好像有什麽在窺伺。

“後生, 再往前船就過不去了啊。那邊很多暗礁的, 撞了船底就麻煩了。”撐船的老頭扭頭說。

“沒事, 你把我在這裏放下就行了。”

“這皮劃艇沒有發動機啊, 你真打算劃著過去?”

“嗯, 你走吧, 明天這時候來這裏接我就行。”

“你這……哎, 後生,沒啥事過不去的, 你可別想不開啊。我……明天你要是不在這裏, 我可報警了啊。”

“謝謝你, 我會活下去的。”

橙紅色的橡皮艇被放在海水裏, 師寂明坐在裏面劃槳,曲通幽總覺得這動作放在他身上有點不倫不類的, 似乎這人應該是棹一葉扁舟在明山秀水間悠然行進, 而不是在這樣黑沈沈的海上一樣。但師寂明本人看起來卻很熟練, 他就這麽撐著皮劃艇渡過了據說有很多暗礁的區域,來到了一座荒蕪的小島上。

與其說是島, 倒不如說這是一大塊礁石。不過幾平方公裏大小,站在一頭就能看到另外一頭,島上沒有任何植物, 只有一個小口子可以撐船靠近,其他地方都是筆直攀升的峭壁。

師寂明沿著礁石往峭壁最高處攀登。他的動作很不靈活,在陡峭的山路上磕磕絆絆行走。

曲通幽聽到了沈重的呼吸聲, 她總覺得師寂明的體力好像有點差……不對,是非常差!你看他都摔倒了啊!

鮮血在白得晃眼的皮膚上流淌,好像雪地裏落了一片紅梅。但他好像完全沒註意到,而是繼續這麽狼狽地爬到了最高處。

小島不大,在這個高度就能俯瞰全局。島的形狀有點眼熟。曲通幽想了想,發現有點像是子宮。

不舒服的感覺頓時席卷了全身。曲通幽不知道師寂明看出來了沒有,但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又那樣蹣跚地走了下去,這一次目標明確地來到了島嶼中央腔體部分。

“沒有陰氣啊……你是看到了什麽嗎?還是說你知道什麽?你……流血好像更厲害了,你要不要處理一下?”

他仍然是聽不到,什麽話都沒說,但曲通幽卻覺得此刻的師寂明有種沈默又壓抑的瘋狂。

海風更猛烈了,男人束發的發帶突然斷掉了,銀白長發在風中狂亂地飛舞。他伸出手來,在空中抓握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抓住什麽曲通幽看不到的東西,可他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抓到,頹然地垂下了手。

曲通幽卻看到,遠處的黑色海面開始翻湧,一縷縷的陰氣就像是海底火山爆發一樣被卷了上來。伴著嘩啦啦的水響,海水下面好像有什麽東西湧了上來。

最開始是一個個白色的圓球,像是海上養殖的拉網浮標,緊接著就是空蕩蕩的兩個洞,第三個洞、白膩的赤條條的軀體……

當意識到那是什麽的時候,曲通幽已經把所有細節看了個完全——那是人,但又不完全是人了。那東西沒了四肢,沒了眼睛,體表覆蓋著一層黏液,就像是之前咬著宋立軒的那些白魚的放大版本。它們就漂在海面上,像是暗黑.童話裏面第一次浮上海面的人魚,靜靜地藏在暗處用空洞洞的眼眶窺伺著面前的島嶼。

師寂明對這些東西視若無睹。他擡起手來,用一把彎月形的小匕首割開了自己的手臂。

鮮血源源不斷流到了地上。這種傷口按道理是不會這麽持續流血的。但那匕首上可能是有什麽阻止凝血的東西,寸許長的一道口子,居然能讓血一直流到在地上積成一窪。又是在這個形狀的島嶼中央的這個地方,曲通幽莫名其妙就想到了經血。

在現代社會很平常、某些場合甚至被娛樂化,可在漫長的千萬年中,被視作生命的起源的東西。

它的到來代表生命的可能。它的逝去代表生命的幹涸。

“啊——”

震破耳膜的尖叫聲讓人忍不住皺眉,空氣裏的陰氣更濃了,那是周圍海水中漂浮的屍體一起尖叫,它們的嘴大張著,和黑洞洞的兩個眼眶一起幾乎把整張臉吞噬掉。島上好像有什麽讓它們厭惡至極的東西一樣,這些沒了四肢的屍體像是魚一樣拼命往唯一的出口撲騰,可又很快被看不到的什麽東西攔住,只能繼續在周圍的海面上痛苦徘徊,水花四濺,像是活生生被丟進了煮沸的鍋子裏的活蝦。

天空烏雲翻滾,大地也開始震動,黑色的礁石裂開,好像帶著巖漿溫度的滾燙海水從裂縫裏噴湧而出。

天地變色中,師寂明卻巍然不動。他只是盯著那翻滾著海水的裂縫,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曲通幽看到了一角青銅色。

在這天崩地裂中,那晦暗的顏色並不顯眼。但師寂明卻在那一瞬間動了。

他張開手掌按向地面,金色的讖詭鎖鏈如同藤蔓一樣快速生長,哢一聲勾住了那青銅的一角,把一只銅棺材緩慢從下面拖了出來。

海水中突然湧出了無數條慘白的手臂,它們死死扒著棺材的邊緣,想要把它重新拖回去,但八條鎖鏈牢牢固定著青銅館,角力之下,棺材還是被一點點從水裏拖了出來,咣當一聲徹底固定在陸地上。

它看起來像是個被砸扁了還滿是銅綠的盒子,所有接縫處都布滿了符箓,奇怪的是,哪怕在水裏泡了這麽長時間,上面的朱砂卻依然鮮紅如初。

師寂明蹣跚著走過去,他的身體因為失血過多而更加虛弱,就像是一張隨時會被風撕碎的白紙。可曲通幽卻感覺到,他的臉上此刻正綻放出燦爛到幾近扭曲的笑容。

“咳……咳……好久不見了,不,應該說是,沒想到還能再見面。”

蒼白枯瘦的十指抓住青銅棺蓋板,猛地一掀。也不知道這虛弱的身體哪來的力氣,一聲刺耳的摩擦,青銅棺蓋竟然就這麽生生被他抽了起來。

斑駁銅銹因為震動而剝落,曲通幽看到了一張張定格在上面的痛苦人臉。

只是她還沒看清楚,棺蓋就咣當一聲砸落到地上,露出了棺材裏的東西。

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屍體,而是裏面堆得幾乎快要溢出來的白色珍珠。

顆顆圓潤,好像是從幾萬裏海洋中細細挑選出來的精品,在陰慘慘的天色裏也泛著晶瑩的光。

可若仔細看去,就能發現每一顆珍珠上都籠罩著濃郁的陰氣。它們匯聚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t,比那些凝固在青銅棺材上的臉要生動得多。

就好像是靈魂被禁錮在了這些珍珠上,永世無法超生一樣。

在珍珠之中是一具浮腫的胖大人體。幾乎半透明的皮膚下面好像有一道道黑氣湧動,表明這玩意兒也還是活著的。脖子上面則是一顆不成比例的人頭,哪怕看上去已經滄桑了很多,哪怕只有一面之緣,曲通幽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張臉屬於誰——

張靜梧那個未完的洞房花燭夜,被師寂明從外面攙扶回來的男人。那個被黃家作為籌碼嫁給張靜梧的小男人。

“黃思永,看,我說過我能找到你的。”師寂明微笑地看著他,“只是沒想到……你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他挑剔地打量了一遍泡在珍珠中的浮腫人體,臉上露出一絲譏笑:“不知道張靜梧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會對你有欲望嗎?”

短短的一句話像是一把刀,把因為許久不見天日而牢牢閉著眼的男人刺得猛地跳起來——當然沒能成功。他臃腫的軀體就像是一條脂肪過多的魚一樣蹦跶了一下,就又掉了回去,肉浪翻湧,棺材裏的珍珠傾斜了出來,有幾顆還滾落到師寂明的鞋面上。他厭惡地往旁邊邁了一步,躲開了那些珍珠和棺材裏的人。

“你說張靜梧……她還活著嗎?她在哪裏?”男人的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充滿希望又瘋狂地看著師寂明。

“讓你失望了,我幾年前碰到了黃家人——是的,那時候黃家還有人活著,他說張靜梧已經葬回了張家的祖墳裏。”

黃思永的眼神肉眼可見黯淡下去,那雙眼睛變得像是死魚眼珠子一樣,和旁邊的珍珠一般白慘慘的,卻沒有那些珠子的絲毫光澤。

“怎麽,你不會還在等著她來救你吧?就像之前那麽多次一樣?”

“我沒有……我怎麽有臉,黃家對她做出了那樣的事……我只是想著她也許還活著,我就能安心去死了,可我死不了……你能幫我嗎?我活夠了,這個樣子,我還要……”

他的眼裏好像又有了一點光,希冀地看向師寂明。

他依然微笑著,嘴裏吐出的卻是殘酷的一個字:“不。”

“……為什麽?你不是來殺我的嗎?我殺了人啊!我害死了那麽多人!你不是自詡正義嗎?一個怪物偏偏要做一個好人……你看這些珠子啊,你不知道這些是什麽嗎?!每一個都是一條人命,現在它們還在增加!”

“我當然知道,這是人魄。”

師寂明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旁邊的珠子,它骨碌碌滾遠了,依稀還能聽到微弱的尖叫聲。

“張家有一本古籍,記載著幾百年前曾經有玄門中人煉制人魄的辦法——他們用特殊的手段擾亂人的心神魂魄,逼著這人自殺,之後在他的屍體下面挖掘,就能從地下發現一枚‘人魄’。這東西拘著自殺者的魂魄,是比化陰蟲吞下的靈魂更穩固的靈體。就像是現在的LED燈和早期白熾燈一樣的區別。”

化陰蟲??

等等,黃家搞出來的那個化陰蟲,還有這個人魄……難道都是為了同一個目的,而不是孤立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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