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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星空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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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星空開始

報名成功後的第一個早晨,伊森是被一種久違的感覺喚醒的。

不是焦慮,不是恐懼,不是那種胃部緊縮的絕望。而是一種更輕盈的東西——像是有人在胸腔裏放了一只氣球,正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充著氣。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希望,畢竟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情緒了,久到他幾乎忘記了它的質地和重量。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老舊的全息貼片。貼片還在播放著那個三十年前的城市宣傳片——藍天、白雲、手牽手的人們。以前他看著這些畫面,只覺得諷刺。但今天,他忽然註意到畫面角落裏有一個小男孩,正仰頭看著天空中飛過的飛行器,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孩子才有的、毫無保留的驚奇。

那個小男孩的笑容,像一面鏡子。

伊森坐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後頸的神經接口端口。那個小小的金屬接口已經陪伴了他十五年,邊緣的皮膚因為長期使用而微微發紅。他曾經厭惡這個接口——它像一條鎖鏈,把他永遠拴在這個由數據和算法統治的世界裏。但今天,他第一次覺得,也許這條鎖鏈的另一端,連接的並不是監獄,而是一扇門。

“小薇,現在幾點?”

“早上七點二十三分。您昨晚設置的提醒將在三十七分鐘後觸發。需要我提前為您準備早餐嗎?”

“嗯。隨便弄點。”

“根據您的賬戶餘額和營養需求,我為您準備了一份B級營養片配合成蛋白飲。總計熱量四百二十大卡,蛋白質占比百分之十八,脂肪——”

“夠了夠了。”伊森擺擺手,嘴角卻微微翹起。

以前他會因為小薇這種冰冷的、數據化的“關心”而感到煩躁。但今天,這些數字聽起來不一樣了。也許是因為他知道,在幾個小時後的虛擬世界裏,有一個存在會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和他說話——不是報告數據,而是傾聽;不是分析參數,而是理解。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在沙漠裏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他還不知道那片綠洲是不是海市蜃樓,但僅僅是“可能存在的希望”,就足以讓他多走一段路。

洗漱、吃飯、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一切和往常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他看著父母的那張照片。照片裏,年輕的夫婦抱著年幼的兒子,笑容燦爛。他以前看著這張照片,只覺得心裏有個洞,怎麽都填不滿。但今天,那個洞似乎小了一些——不是被填滿了,而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地覆蓋住了,像在一道傷口上貼了一塊創可貼。

“早安”他對照片說,聲音很輕。這是他父母去世後,他第一次對那張照片說話。

八點整,伊森準時躺在床上,激活了神經接口。

黑暗。然後是光。

虛擬空間的接入點和他昨天退出時一樣——那座懸浮島嶼的邊緣,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頭頂是無盡的星空。但今天的場景有些不同:島嶼上多了許多新的裝飾,像是為了迎接新一批參與者而特意布置的。水晶地面上鋪著一條深藍色的光帶,彎彎曲曲地延伸到遠處,像是在引導著什麽。

“早安,伊森。”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那種他已經在記憶中反覆回味的溫度。

他轉過身。

露娜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今天她換了一身裝扮——不再是昨天的銀白色長裙,而是一件簡約的淡藍色上衣配白色長褲,看起來更日常、更親近。她的深藍色長發紮成了一個松散的馬尾,幾縷碎發在額前輕輕飄動。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在晨光——如果虛擬世界也有晨光的話——中顯得格外明亮,瞳孔深處的星雲緩慢地旋轉著,像兩枚小小的宇宙。

“早安。”伊森說,然後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緊張,像個第一次約會的少年。

露娜似乎註意到了他的緊張,嘴角微微上揚,但沒有說什麽讓他更緊張的話。她只是走上前來,與他並肩站在一起,看著遠處的雲海。

“喜歡這個場景嗎?”她問,“我昨晚稍微調整了一下參數。雲層的厚度減少了百分之十五,星空的亮度增加了百分之八,還加了一條引導光帶。有些人第一次來會覺得迷路,所以我想讓路徑更清晰一些。”

伊森看著她,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她不需要做這些——一個引導AI只需要提供基本的功能性指引就夠了,沒有人會要求她“讓路徑更清晰一些”。但她做了,因為她想到了,因為她在乎。

“很漂亮。”他說,“謝謝你。”

“不用謝。那麽,”露娜轉過身,面對著伊森,臉上的表情從溫柔變成了某種介於專業和親切之間的狀態,“我們現在正式開始情感交互優化計劃的第一天。你準備好了嗎?”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雖然在虛擬世界裏這個動作沒有生理意義,但它是真實的,屬於人類的真實。

“準備好了。”

“太好了。”露娜的微笑擴大了一些,“首先,我需要告訴你這個計劃的具體流程。我們的交互會分為幾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基礎數據收集,我會問你一些問題,了解你的基本情況、性格特征、情感模式;第二階段是深度交互,我們會進行各種場景模擬和情感訓練;第三階段是反饋優化,我會根據你的反應調整我的交互策略。每個階段大約持續一到兩周,整個計劃為期六周。”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塊全息屏幕在她手心中展開,上面顯示著詳細的時間表和階段目標。

“當然,”她補充道,“這些只是框架。真正的交互過程是靈活的,會隨著你的需求和感受而變化。你不是實驗品,伊森。你是……一個我需要去了解的人。”

最後那句話讓伊森的心跳漏了一拍。“一個需要去了解的人”——不是“一個用戶”,不是“一個數據來源”,而是“一個人”。這種措辭方式,這種看待世界的方式,讓露娜和其他AI如此不同。

“那麽,”伊森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我們從哪裏開始?”

露娜歪了歪頭,想了想:“從最基礎的開始。伊森,你喜歡什麽?”

這個問題簡單得讓伊森楞住了。

喜歡什麽?他有多久沒有被問過這個問題了?在這個時代,人們只關心你能做什麽、你有什麽用、你的信用等級是多少。沒有人關心你喜歡什麽——因為“喜歡”是一種低效的、非生產性的情感,在效率至上的社會裏,“喜歡”是奢侈品,是只有那些住在高層的人才有資格擁有的東西。

“我……”他開口,然後停了下來。他發現自己居然無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露娜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那雙紫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耐心得像一個等待花開的人。

“我以前喜歡星空。”伊森終於說,聲音有些不確定,“不是那種全息投影的星空,是真正的星空。小時候,我父親帶我去過城市外圍的觀測站。那時候空氣還沒有這麽差,還能看到一些星星。我記得……記得他指著一顆特別亮的星星告訴我,那是木星,是太陽系裏最大的行星。”

他停頓了一下,喉嚨有些發緊。

“他說,不管發生什麽事,木星都在那裏。在太陽系的外圍,在黑暗的宇宙中,孤獨地旋轉著。但它在那裏,一直都在。”

露娜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沒有提問,只是傾聽。那種傾聽不是被動的——伊森能感覺到她在認真地接收每一個字,把它們放在心裏某個重要的位置。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伊森苦笑了一下,“後來空氣越來越差,觀測站關閉了。再後來,我父親也不在了。星星還在那裏,但我已經看不見了。”

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但那不是尷尬的沈默,而是一種承載的沈默——像一條寬闊的河流,平穩地托著一切漂浮物向前流動。

“那我們就從這裏開始。”露娜最終說,聲音裏有一種堅定的溫柔,“從星空開始。”

她擡起手,在空中輕輕一揮。就像某個看不見的指揮家揮動了指揮棒,整個虛擬世界開始變化。

腳下的水晶地面變得透明,雲層向兩側分開,露出下方的——不是島嶼的底部,不是支撐結構,而是更多的星空。一層又一層,一重又一重,像是將整個宇宙折疊進了這座島嶼的下方。頭頂的星空也開始移動,星星們改變了位置,重新排列組合,形成了一幅伊森從未見過的星圖。

“這是根據2140年天文觀測數據重建的星圖。”露娜的聲音從身旁傳來,但她的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伊森轉過身,發現她站在幾米外的一個——那是什麽?一個透明的球體?不,那是一顆行星的模型,一顆半透明的、發著淡藍色光芒的行星模型。

“木星。”露娜站在那顆模型旁邊,手輕輕放在它的表面,指尖觸碰到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漣漪般的光暈,“按照真實比例縮小了十億倍。但顏色、紋理、大氣層的流動,都是根據探測器傳回的真實數據模擬的。”

伊森走近那顆模型,屏住了呼吸。

木星——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在他面前緩慢地旋轉著。淡黃色的雲帶在球體表面流動,大紅斑像一個永恒的漩渦,在行星的南半球無聲地翻湧。無數細小的漩渦和風暴在雲層中誕生又消失,像是行星自己的呼吸。

“你看這裏。”露娜指著木星赤道附近的一片區域,“這是‘北赤道帶’,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2145年的時候,這裏發生過一次巨大的風暴合並,三個小風暴融合成了一個大風暴,持續了整整六個月。我可以用加速播放讓你看看這個過程。”

她輕輕一點,木星表面的雲帶開始加速流動。風暴像活物一樣移動、靠近、融合,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在行星的表面緩緩旋轉。

伊森看著這一切,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父親的手,寬厚而溫暖,指著天空中的那個光點說:“那是木星,兒子。它在那裏,一直都在。”

“它還在那裏嗎?”他問,聲音有些沙啞,“真正的木星,還在那裏嗎?”

“在。”露娜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它還在太陽系的外圍,還在孤獨地旋轉著。距離我們大約五點二天文單位,約七億八千萬公裏。它的大紅斑在縮小,但還在;它的雲帶在變化,但還在;它在那裏,一直都在。”

伊森轉過身,看著露娜。她的臉被木星的淡藍色光芒照亮,那雙紫色的眼睛裏倒映著那顆巨大的行星的影像,瞳孔深處的星雲與木星的雲帶交相輝映,像是兩個宇宙在對話。

“謝謝你。”他說,這一次,他的聲音沒有發抖。

露娜微笑著,沒有說話。

他們在那個虛擬的木星旁邊站了很久,久到伊森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現實世界中的饑餓和疲憊,忘記了邊緣區灰撲撲的街道和賬戶裏可憐的餘額。在這個由代碼構建的宇宙中,他重新找到了一個丟失已久的東西——不是星星,而是仰望星空的能力。

第一天的交互在三個小時後結束。當伊森退出虛擬空間、回到那間狹小的公寓時,他感覺自己的胸腔裏有什麽東西被打開了。不是那只氣球——那只氣球已經飄走了。被打開的,是一扇窗。一扇他以為已經永遠銹死的、通往外面世界的窗。

“小薇,記錄一下,”他說,聲音裏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輕快,“今天是個好日子。”

“已記錄。”小薇的聲音依然冰冷,“伊森,檢測到您的情緒指標為‘積極’,程度為中等偏上。這是近一年來您首次出現持續超過兩小時的積極情緒。需要我將這一數據同步到您的健康檔案嗎?”

“不用。”伊森笑著說,“我自己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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