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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良哲時節,嘉石為開(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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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良哲時節,嘉石為開(下)

元良哲從不在出發前列計劃,谷嘉石認識他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

每次問他明天怎麽走,得到的回答永遠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一句到了再說,仿佛路線是長在腳下的,走一步,自然就生出一截來。

但這次不一樣,谷嘉石看見元良哲坐在地板上,面前攤著一張四姑娘山航拍地形圖,旁邊放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你在做什麽?”

元良哲頭也沒擡:“看路線。”

地圖上用紅筆標出了一條線,從C1開始,經高空營地,到雪檐營地,然後沿著山脊往上,直指幺妹峰南壁。

那是自由之魂路線。

谷嘉石沒說話,他知道元良哲的能力,這幾年雖然大部分時間在拍紀錄片,但每年都會進山,從沒斷過。

只是自由之魂,那是幺妹峰南壁中央的一條直上路線,冰巖混合,對體能和技術的要求都極高。

這條路線開辟於2009年,是嚴冬冬和他的搭檔在四姑娘山留下的第一條真正意義上的阿爾卑斯式路線。

……

四姑娘山的淩晨四點,元良哲已經醒了。

他躺在帳篷裏,聽著風聲從巖壁上刮過。谷嘉石在他旁邊,顯然還在睡。帳篷外面,向導老楊在生火燒水。

元良哲閉上眼睛,腦子裏是那條路線的每一個細節。

他在來之前已經把路書背了三遍,但真正站在山腳下的時候,他才發現,紙上的一切都是空的。

山不會告訴你它有多難,所以你得自己走。

“老楊說今天天氣不錯。”谷嘉石醒過來,開始整理背包,“下午可能有風,但不大,登頂窗口期大概在中午前後。”

“你背了多少?”

“十二公斤。攝影器材占了四公斤。”

“太多了。”

“不夠用。”谷嘉石的語氣很平靜,“路線資料我看了,山頂的視野夠拍兩組全景。如果下午的光線好,還能補一組日落。四公斤不多。”

谷嘉石一旦決定了,就不會改,這一點上,他們很像。

五點二十,他們從大本營出發。

頭燈在雪地上掃出一圈一圈的光暈,老楊走在最前面,元良哲跟在他後面,谷嘉石在最後。

風從埡口灌進來,四姑娘山的風吹過他們之間。

“第一段冰坡。”老楊停下來,用冰鎬敲了敲腳下的冰面,“坡度五十,長度大概兩百米。結組走,我領攀,元良哲中間,谷嘉石收尾。”

元良哲把冰爪緊了緊,扣上安全繩。谷嘉石在他身後,也扣上了。

三個人在冰坡上排成一條線,走到一半的時候,谷嘉石忽然說:“你看東邊。”

元良哲轉過頭,天邊已經泛白了,一抹金紅色從山脊後面溢出來,把整片天空都染成流動的顏色。

幺妹峰的峰頂最先被點亮,然後是三峰,二峰,大峰。一座接一座,像誰在山頂上點了一排燈,又像神明睜開了眼。

“真漂亮。”谷嘉石說。

元良哲站在冰坡上,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在雨崩,他們在冰湖旁邊拍照。

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谷嘉石站在光裏,舉著相機。

“走吧。”老楊在前面喊,“別停太久,腳會冷。”

他們繼續往上爬。

過了冰坡,是一段混合地形。巖石和冰雪交錯,每一步都要重新判斷腳點。老楊的速度放慢了,元良哲也放慢了。

冰鎬敲進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碎片濺起來,在晨光裏閃著光。

谷嘉石在下面看著,繩子繃直又松開,繃直又松開。

爬到第一個保護點,元良哲固定好繩子,往下喊:“上來!”

谷嘉石深吸一口氣,開始攀爬。他的技術確實不如元良哲,每一步都踩實了才移動,每一個保護都檢查兩遍。

等他爬到保護點,元良哲已經把下一段的路線看好了。

“嚴冬冬第一次爬這條路的時候,”老楊忽然開口,聲音被風撕成碎片,“也是一樣的天氣。”

元良哲擡頭看他。

老楊是個沈默的人,從大本營出發到現在,他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但現在他忽然說起嚴冬冬,像在說一個老朋友。

“他那時候二十幾歲,剛從清華畢業沒幾年。搭檔叫周鵬,也是年輕人,兩個人,一條繩,沒有固定路繩,沒有氧氣,就這麽上來了。”

老楊停下來,指了指巖壁上的一道裂縫:“就是那兒。他們從那道裂縫上去的,那是最難的一段。嚴冬冬在前面領攀,周鵬在後面保護。爬到一半的時候,嚴冬冬的冰鎬脫手了,整個人掛在巖壁上,只有一只冰爪踩著一條兩厘米的棱。”

“後來呢?”谷嘉石問。

“後來他穩住了。”老楊說,“他單手從巖縫裏摳出另一只冰鎬,重新打了一個點,然後繼續往上爬。到頂之後,周鵬問他,剛才怕不怕。他說,怕,但怕也得爬。”

老楊沈默了一會兒,像在等風把那句話送遠。怕,但怕也得爬。

然後他繼續說:“那之後,他們又在這片山上開了很多條路線。自由之魂,自由之舞,還有很多沒有名字的。嚴冬冬說,山不需要名字,路也不需要。人走過了,就是了。”

“後來呢?”這次是元良哲問的。

“後來他死了。”老楊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一二年,在新疆,掉進冰裂縫,三十歲都不到。”

風吹過巖壁,發出嗚咽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一支羌笛。

“他死之前說過一句話,”老楊把冰鎬插進雪裏,站直了身體,“‘人這一輩子,能做的事情不多。但如果你找到了一件值得做的事,就把它做完。’”

“他做完了嗎?”谷嘉石問。

“沒有。”老楊說,“他還有很多路線沒開,還有很多山沒爬。但他做完了自己能做的那部分。”

他轉過頭,看著元良哲和谷嘉石:“剩下的,留給後面的人。”

最後一段路是最難的。

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巖壁,高度大概六十米,裂縫很窄,手點很小,老楊說,這就是當年嚴冬冬領攀的那段。

元良哲站在巖壁下面,擡頭看著那片光禿禿的巖石。

他只看見一道一道的裂縫,從下往上,越來越窄,越來越淺,最後消失在灰白的巖石裏。

那是嚴冬冬走過的路,2009年,他和他的搭檔在這裏鑿下第一顆巖釘,把這面墻變成了一條路。

“我上。”他說。

老楊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

老楊沒再說什麽,給他做了保護。元良哲把冰鎬插進巖縫,開始往上爬。

第一步最難,腳點只有一條棱,剛好夠冰爪的前齒踩住。他穩住重心,把另一只冰鎬插進更高的裂縫裏,然後發力,整個人往上挪了一米。

然後是下一步,再下一步。

爬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肌肉已經到了極限。他停下來,把身體靠在巖壁上,大口喘氣。

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帶走。他低頭看了一眼,谷嘉石站在下面,仰著頭看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想起嚴冬冬,二十幾歲的年紀,一個人掛在這面巖壁上,冰鎬脫手,只有一只冰爪踩著兩厘米的棱。那時候他在想什麽?

在想山?在想路?在想那些還沒做完的事?

還是什麽都沒想,只是專註於下一個動作,下一個手點,下一個呼吸?

也許登山的人都是這樣,把自己拆成一小段一小段,只活在這一秒,下一秒再說。

元良哲深吸一口氣,把冰鎬插進巖縫,繼續往上爬。

最後十米,他的手已經完全沒知覺了。每一個動作都靠本能,靠肌肉記憶,靠那些在巖壁上反覆練習了無數次的軌跡。

他的手摸到了巖壁的頂端。

自由從來不是向上,是向上時敢松手,讓山接住你全部的重量。

他翻身上去,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天很藍,藍得像假的,雲從頭頂飄過去,一朵接一朵,很慢,很安靜。

風聲從耳邊退遠了,只剩下心跳,和肺裏火燒火燎的疼。

自然的風於此處呼嘯,而自由的靈魂在此刻綻放。

這座山在他身下,七千萬年了。

冰川從它身上淌過,太陽曬過它七千萬個夏天,雪覆過它七千萬個冬天。

它見過一切,也忘記了一切。

“上來了?”老楊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

“上來了。”他喊回去,聲音被風卷走,也不知道有沒有傳到那人耳朵裏。

登頂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零七分。

幺妹峰的峰頂很小,只夠兩個人站著,所以老楊沒上來。

風很大,大到人站不穩,但視野好得驚人,四面都是雪山,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天邊。

雲海在山腰翻湧,把所有的來路都淹沒了,他們像是站在一座孤島上。

老楊從背包裏拿出一面小旗子,遞給他們,插在雪地上。那是戶外品牌的標志,也是這次拍攝的任務。谷嘉石架好相機,開始拍照。

元良哲站在旁邊,看著他工作。

拍完一組全景,他轉過頭來:“幫我拍一張。”

元良哲楞了一下:“什麽?”

“幫我拍一張。”谷嘉石把相機遞給他,“站在這邊,把我拍進去。”

元良哲接過相機,透過取景器看著他。

谷嘉石站在峰頂的邊緣,背後是連綿的雪山,風把他的沖鋒衣吹得鼓起來,安靜地看著鏡頭。

元良哲站起來,他站在峰頂的邊緣,他看著谷嘉石,看了很久。

“你知道嗎,”他說,“嚴冬冬死的那年,我十四歲。在電視上看到新聞,說有個登山者掉進了冰裂縫。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開過什麽路線。”

“我只記得一個畫面,他的搭檔站在冰川上,對著那道裂縫喊他的名字。喊了很多聲,沒有回應。”

風從他們之間吹過去。

“後來我長大了,開始爬山。爬了很多山,走了很多路。有時候在巖壁上掛到半夜,手凍得沒知覺,腳踩不住,我就想,他那時候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掛在巖壁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往上夠不到頂,往下看不見底。”

他頓了頓:“然後我就想,他怕不怕。”

風停了,整個山頂都安靜了,雲海也不動了。

“後來我不想這個問題了。因為我發現,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是在爬。”

他看著谷嘉石。

“有些話我藏了很久我一直覺得不用說,放在心裏就好。但站在這裏,我忽然覺得,如果不說,可能就來不及了。”

“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時間。我們走了三年,走了幾萬公裏,走了幾百個日夜。我不想再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喜歡你。”

有些人用一輩子走一條路,有些人用一條路走一輩子。而有些人,走完了所有的路,只為在終點說出那句話。

山頂很靜,只有風,和心跳。

山頂很小,只夠兩個人站著。風從四面八方來,又往四面八方去。

雲海在腳下翻湧,雪山在四周沈默。

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路。世界也很小,小到只剩這一句等了三年的話。

但他什麽都聽不見,只有心跳聲,咚咚咚的,和這座山的心跳合在一起。

“我等了你三年,”谷嘉石的聲音很輕,像他踩在巖壁上的每一步,“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說了。”

他伸出手,從元良哲手裏拿回自己的相機,背好。然後他擡起頭,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像雨崩那個早晨的陽光。

原來山頂的風不是冷的,是等人等得太久了,才忘了自己的溫度。

良哲時節如流,嘉石為之而開。

“走吧,下山。”

他們轉身,往山下走。老楊在前面開路,元良哲跟在後面,谷嘉石在最後。和上山時一樣的順序,一樣的路,但一切都不同了。

嚴冬冬開這條路的時候,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自由之魂。

可是自由不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是找到一件值得做的事,然後把它做完。

嚴冬冬沒做完,他把自己留在了另一座山裏,但他把這條路留了下來。

而他們,也會把路留給後面的人。

那些山,那些路,那些自由的靈魂。

一直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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