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轉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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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江長風靠在椅背上,盯著那片白看了很久。

所有的畫面都在這片白色裏緩慢地沈下去,沈到某個他暫時不想觸碰的地方。

旁邊的座位傳來輕微的動靜,夏原野翻了個身,腦袋從椅背另一側歪過來,眼睛還閉著。

從內羅畢到亞的斯亞貝巴這段,夏原野幾乎沒合過眼,他一直在翻看相機裏的素材,一張一張。

直到飛機起飛半小時後,他才終於放下相機,腦袋一歪,睡著了。

江長風看著他的側臉,想起莘樂和說的那句話。

“他那兩天燒得迷迷糊糊,我聽見他說夢話。”

說的什麽,莘樂和沒說。江長風也沒問。

但此刻看著這張安靜的臉,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兩天,在四十度的高燒裏,這個人到底在念叨什麽。

飛機輕輕顛簸了一下,夏原野的腦袋往他這邊又歪了歪,幾乎要靠在江長風肩上。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

夏原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夢到了什麽。

飛機又顛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夏原野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然後發現自己靠在江長風肩上。

“嗯?”他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兩個小時。”

“這麽久了?”夏原野往窗外看了一眼,除了雲還是雲,“到哪了?”

“還在非洲上空。”

夏原野想了想問道:“下一站想去哪兒?”

江長風楞了一下。

他們確實沒商量過這個問題。東非的事太滿,滿到根本沒有餘力去想之後的事。

“你之前不是說想去冰島嗎?”江長風說。

“嗯。極光,冰川,黑沙灘。”夏原野點點頭,“一直想去。”

“那就去冰島。”

夏原野沒接話。他沈默了幾秒,忽然問:“你想去嗎?”

江長風看著他。

夏原野繼續道:“不是我想去哪兒。是我們。你想去哪兒?”

這個問題問得很認真,於是江長風想了很久。

冰島當然好。極光、冰川、火山,都是攝影師的天堂,但不知道為什麽,此刻他腦海裏浮現的,是另一個畫面。

黑沙灘,但不是冰島那種黑沙灘,帶著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溫度。

“……夏威夷。”他聽見自己說。

夏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夏威夷?”

“嗯。”

“為什麽?”

為什麽?

江長風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也許是因為在東非待了太久,看了太多死亡和掙紮,現在特別想去一個只有生命力的地方。

沒有盜獵,沒有危險,沒有任務,只有海,和火山。

“想去看巖漿入海。”江長風說,“聽說夏威夷的基拉韋厄火山一直在噴發,巖漿流進太平洋的時候,海水會沸騰。”

“那我們去夏威夷。”他說,“然後呢?”

“然後?”

“冰島還去嗎?可可西裏還去嗎?”

江長風想了想:“去。都去。但順序可以調一下。”

夏原野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什麽?”

“笑你。”夏原野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什麽樣?”

“有計劃,有安排,每站都提前規劃好。”夏原野說,“現在居然說‘順序可以調一下’。”

江長風楞了一下,他好像確實是變了。現在他居然覺得,順序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走。

“跟你學的。”他說。

“也是,不過去夏威夷也好,東非那些東西,不會因為你回國就消失。”夏原野說,“它們會一直跟著你,在每個你獨處的時候冒出來。你需要別的東西去沖淡它們,陽光,海浪,還有一場真正的火山爆發。”

“你怎麽知道我需要這個?”江長風問。

“因為我需要。”夏原野說。

這個回答來得太直接,江長風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

夏原野也沒解釋,他只是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方的椅背上。

沈默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夏原野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那天的事,我到現在還會做噩夢。”

江長風轉頭看他。

夏原野的目光沒有移開,依然落在前方:“不是每次,但隔幾天就會有一次。夢到那頭大象站起來,朝我沖過來。夢到子彈擦過去的時候,我在想,如果偏了兩公分……”

他沒說下去,江長風也沒說話。

過道另一側,有人站起來去洗手間,腳步聲在機艙裏很清晰。

等那個人走遠了,江長風開口:“你沒跟我說過。”

“嗯。”夏原野說,“不想說。”

“那現在為什麽說?”

夏原野沈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來,看著他。

“因為你在。”他說,“因為跟你說,好像沒那麽難。”

舷窗外,雲層之上,陽光正好。

飛機繼續向東飛行。

從內羅畢到多哈,八個小時。他們聊了一路,從夏威夷聊到冰島,從火山聊到極光,從浮潛聊到冰川徒步。

夏原野拿出手機,開始查攻略:“你看,這是基拉韋厄火山,最近一直在噴發,晚上能看到巖漿湖……”

江長風湊過去,和他一起看那張照片。

“真漂亮。”他說。

“嗯。”夏原野點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會游泳嗎?”

“……會一點。”

“什麽叫會一點?”

“就是不會淹死。”

夏原野笑了:“那行,到時候我教你浮潛。”

“你教我?”

“對啊。”夏原野理直氣壯,“我可是在青海湖游過泳的人。”

江長風看了他一眼:“青海湖?海拔三千米?水溫多少度?”

夏原野被他問住了,想了幾秒,決定轉移話題:“反正我教你。”

說完這話後,他又打開手機,不知道是在和誰聊天。

江長風不去打擾他,過了一會兒後,夏原野轉過頭來,對他說:“莘樂和介紹了個火山監測的項目。基拉韋厄火山最近活動頻繁,他們需要影像記錄。”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旅游的同時還能賺點外快,接不接?”

“接。”江長風應了下來。

夏原野又開口:“如果能把元良哲和嘉石也叫上就好了。”

“他們?”

“嗯。”夏原野說,“嘉石前幾天發消息,說他和良哲在高原上凍了兩個月,想找個暖和的地方緩一緩。正好火山監測項目那邊需要人手,良哲懂技術,嘉石會寫文案,如果能拉上他們,能多拍不少東西。”

他看著江長風:“你覺得呢?”

江長風想了想:“他們願意嗎?”

“不知道。”夏原野誠實地說,“得問。但我覺得應該願意。嘉石肯定願意,良哲嘛……”他想了想,“他大概率會說‘隨便’,然後跟著來。”

江長風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夏原野看見了。

“笑了。”他說。

江長風轉頭看他。

“笑了就好。”夏原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裏,“等到了亞的斯亞貝巴,有信號了我就給他們發消息。如果他們願意,我們就一起訂票。”

“如果不想呢?”

“那就我們倆去。”夏原野說得很坦然,“反正你是想去的,不管有沒有人陪。”

飛機穿過最後一片雲層,舷窗外豁然開朗,底下是一片深藍色的海洋,看不到邊際。

“你說,”江長風忽然開口,“火山爆發的時候,站在旁邊拍,會不會有危險?”

“有。”夏原野說,“但專業的監測團隊會選安全的位置。我們又不是要站在巖漿裏拍。”

“你拍過火山嗎?”

“沒有。”夏原野笑了,“所以更想去。”

江長風看著窗外那片藍色。

飛機繼續向前飛,把非洲大陸遠遠地拋在身後。

四個小時後,他們在亞的斯亞貝巴轉機。

候機廳裏有免費的Wi-Fi,夏原野一坐下就掏出手機,開始發消息。江長風去買了杯咖啡,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夏原野對著屏幕笑。

“怎麽了?”

“嘉石回的。”夏原野把手機遞給他。

屏幕上是一條微信:

嘉石為開:夏威夷???

嘉石為開:我剛從海拔四千米的地方下來,現在想的是棉被和暖氣,你給我說夏威夷???

嘉石為開:……

嘉石為開:等等我問一下良哲。

過了兩分鐘,又是一條:

嘉石為開:他說“隨便”。

嘉石為開:所以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後面還跟著一個表情包,是一只凍得縮成一團的企鵝,配文“急需回溫”。

江長風看著那行“他說‘隨便’”,嘴角的弧度沒壓住。

“我就說吧。”夏原野收回手機,開始打字,“嘉石肯定願意,良哲肯定說隨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條語音發過去:“具體時間等到了國內再定,你們先緩兩天。順便問問駱元洲要不要一起,他不是也在東非嗎?”

發完,他擡起頭,看著江長風。

“駱元洲?”江長風楞了一下,“他不是在肯尼亞做田野調查嗎?”

“結束了。”夏原野說,“嘉石說他前兩天剛回內羅畢,正在糾結是直接回國還是再找地方浪一圈。”

他晃了晃手機:“夏威夷有瀕危的海鳥,夏威夷信天翁,全球只剩幾千只了。你覺得他聽到這個消息會是什麽反應?”

江長風想了想駱元洲看到稀有鳥類時兩眼放光的樣子。

“……他會訂最快的機票。”

“對。”夏原野笑了,“所以很可能不是四人組,是五人組。”

候機廳裏人來人往,廣播裏用英語和當地語言播報著航班信息。而他們坐在這裏,剛剛從非洲出來,下一站是太平洋中央的群島。

江長風喝了一口咖啡,忽然想起什麽:“夏威夷的火山,是什麽類型的?”

“基拉韋厄,盾狀火山。”夏原野說,“不是那種轟的一下炸開的,是慢慢流淌的巖漿,像河流一樣往海裏流。溫度一千多度,碰到海水會瞬間氣化,產生巨大的蒸汽雲。”

他眼睛亮起來:“你想想那個畫面,黑色的熔巖,紅色的裂縫,白色的蒸汽,藍色的海水。四種顏色撞在一起。”

江長風想象了一下,確實很震撼。

“比冰島的火山呢?”他問。

夏原野楞了一下:“冰島?”

“嗯。冰島也有火山,而且也是那種……呃,不爆炸的?”

“冰島的是裂谷火山,確實不太一樣。”夏原野想了想。他看著江長風,忽然笑了:“怎麽,已經在想下一站了?”

江長風沒否認。

“冰島是在計劃裏的。”他說,“你之前說的,罕薩之後是東非,東非之後是冰島,然後是可可西裏。”

“你還記得。”

“嗯。”

夏原野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很軟的東西。

“那這樣,”他說,“夏威夷拍完,回去把素材剪一剪,然後我們計劃冰島。火山系列,可以做成一個專題,夏威夷的熱,冰島的冷,放在一起對比。”

“有道理。”江長風說。

“而且駱元洲肯定會想去。”夏原野補充,“冰島有北極海鸚,也是瀕危海鳥。他聽到這個估計又要瘋。”

登機廣播響了。

他們站起來,收拾東西,走向登機口。

下一站,是回家的方向。

再下一站,是太平洋。

然後是更遠的北方,冰與火交織的島。

窗外,亞的斯亞貝巴的天空藍得發亮。

幾天後,成都雙流機場。

元良哲和谷嘉石從到達口走出來,兩個人曬得黑了一圈,但精神都不錯。谷嘉石手裏還拿著一個文件夾,是他們在黑頸鶴越冬地整理的數據。

“夏原野那家夥呢?”谷嘉石四處張望。

“這兒。”

夏原野從人群中擠出來,旁邊跟著江長風。兩個人也是剛下飛機沒多久,行李都還沒來得及放。

“直接在這兒集合?”元良哲看著他,“不先回去睡一覺?”

“怕你們等不及。”夏原野笑了,“嘉石不是急需回溫嗎?夏威夷夠熱。”

谷嘉石無奈地搖頭:“我只是開個玩笑。”

“但我是認真的。”夏原野從背包裏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面遞給谷嘉石,“機票已經看好了,大後天的。你們要不要先回趟家?”

谷嘉石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又遞給元良哲。

元良哲掃了一眼,面無表情:“隨便。”

“駱元洲呢?”江長風問。

“他直接從內羅畢飛檀香山。”夏原野說,“說是提前去踩點,看夏威夷信天翁的巢位。”

谷嘉石笑了:“他發消息跟我說,已經加了三個當地觀鳥愛好者的WhatsApp。”

“那挺好。”元良哲說,“有人探路。”

夏原野收起手機,看著眼前的三個人,各有各的疲憊。

“走吧。”夏原野說,“先去吃頓飯,然後各回各家睡一覺。大後天,夏威夷見。”

“你不回家?”元良哲問。

“回。”夏原野說,“但先吃飯。餓了。”

五個人,呃,雖然有一個還在太平洋中間,就這樣在機場到達口聚了不到十分鐘,又各自散開。

大後天,夏原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江長風。後面幾排,元良哲靠著椅背閉目養神,谷嘉石在翻一本關於夏威夷火山的書。

夏原野看著舷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藍色:“小江老師。”

“嗯?”

“冰島之後,下一站是哪?”

“可可西裏。”他說,“藏羚羊遷徙。我們說好的。”

夏原野點點頭,沒再說話。

陽光從舷窗照進來,把兩個人身上都鍍上一層暖色。

飛機繼續向前。

穿過雲層,穿過時區,穿過一個又一個目的地。

彼時的他們,勝過人間的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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