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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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修）
「風追趕著風，河流匯入河流，而我們終將並肩而行。」
理塘，世界高城。
江長風抵達時，正是午後，海拔四千米的陽光刺目，連世界都為之傾倒。
他在城東一家藏式客棧住下，客棧二樓有個露臺，視野很好。
他把器材安頓好，第一件事是給夏原野發消息：“已經到了理塘，住在格桑客棧，等你來。”
消息顯示已讀，但半天沒有回覆。江長風不意外，山裏信號時斷時續是常事。
黃昏時分，江長風爬上客棧後面的小山包。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縣城，房屋錯落，炊煙裊裊，遠處是無垠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邊雪山腳下。
風很大，使他想起青海湖的風，也驀然想起了青海湖的人。
高城的陽光太烈，把影子燒成灰燼。高城的長風幾萬裏，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輪廓。
手機震動了一下，夏原野的回覆了他：
“明晚到理塘。具體位置發我。有事要談，不太輕松。註意安全，別一個人跑太偏。”
不太輕松……江長風回覆了客棧位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需要我提前準備什麽嗎？”
這次回覆地很快：“不用。等我就行。”
江長風收起手機，望向西邊逐漸沈入暮色的草原。
第二天，江長風沒有走遠。他在縣城周邊轉了轉，去了長青春科爾寺，拍了一些人文素材。
下午，他回到客棧，開始整理這些天的東西。
把在新都橋拍的藏狐照片調出來。那只狐貍坐在空地上撓耳朵，很可愛，很適合做表情包。
他現在看到的不只是可愛，還有多吉說的：冬天的饑餓，狼的威脅，偷獵者的套索。
原來，一切都是如此地艱難。
傍晚，天空開始飄起細碎的雪花。高原的天氣說變就變成江長風坐在客棧大堂的火爐邊，捧著酥油茶，看著窗外雪花紛飛。
客棧老板是個中年藏族漢子，叫紮西，漢語流利，見江長風一個人，便過來搭話。
“攝影師？”
“算是。”
“來拍理塘？這個季節人少，但風景不一樣。雪後的草原，很幹凈。”
“嗯。也在等朋友。”
紮西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往爐子裏添了塊牛糞餅：“等的人是從三江源那邊來的？”
江長風擡眼：“您怎麽知道？”
紮西笑了笑：“猜的。這幾天有好幾撥人從那邊過來，都是行色匆匆的。聽說那邊不太平。”
“不太平？”江長風心裏一緊。
紮西壓低聲音：“偷獵的。不是小打小鬧，是有組織的。專挑珍稀的，雪豹、猞猁、藏羚羊……手段也狠，不光下套，聽說還有用槍的。保護站的人和志願者最近都在盯，但那些人滑得很，山裏地形又覆雜。”
“嚴重嗎？”
“死了一些動物，具體的數目不清楚。但更麻煩的是，”紮西聲音更低了，“聽說那些人不是本地人，是從外面來的，有車，有裝備，目的很明確，就是沖著值錢的皮毛和骨頭來的。抓了幾次，沒抓到主謀，只逮到幾個跑腿的。”
江長風想起了夏原野說的“重要的事，不太輕松”，想起了老馬的欲言又止，想起了多吉腿上的傷。
“您知道最近有人進山去調查這個事嗎？”江長風問。
紮西看了他一眼：“你朋友是幹這個的？”
江長風沒有否認：“他們是野生動物攝影師，也關心保護的事。”
紮西沈吟片刻：“前幾天是有幾個人從這兒路過，補充了物資，往南邊去了。開一輛綠色越野車，對吧？”
“對。”
“那就是了。”紮西嘆了口氣，“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不過那些人不好惹。你們要是碰上了，千萬別硬來。該報警報警，該躲就躲。山那麽大，命只有一條。”
“謝謝提醒。”
雪越下越密，把整個理塘染成白色，一層一層，把遠方的人刻進眼前。
夜裏，雪下得更大了，可是他們還沒有來。
淩晨三點，風雪交加，客棧的門卻被推開。
風裹著雪粒湧進來，燈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那個人站在門口，滿身是雪，像從另一場風雪裏走出來的。
人間最重的相逢，往往發生在最輕的雪夜裏。
而多年以後，江長風還會記得這一夜。
這一夜，理塘的星空格外低垂，仿佛踮起腳尖就能觸到銀河。
這一夜，夏原野滿身是雪地走進客棧，頭發都是一片白色。
他看起來比在青海湖時瘦了些，也黑了些，下巴上冒出胡茬。
可還是遮不住他眼裏的光。
……
夏原野他們在客棧休息，一直睡到大中午。
窗外的雪已停了，雪後的理塘，天空是洗滌過般的湛藍。
“小江老師，早啊……哦不對，中午好。”
夏原野穿著幹凈的毛衣，頭發還有些蓬亂，從二樓下來。
“哎呀，小江老師什麽時候也淋淋雪，反正我已經‘白過頭’了。”
元良哲的聲音從夏原野的身後響起：“夏原野，你還沒開始追，就直接說騷話了？”
夏原野轉過頭去：“你不懂，我這叫預熱。”
元良哲和江長風直接無語。
最後還是谷嘉石，硬著頭皮打破僵局：“江老師，這幾天過得怎麽樣？”
“還行，你們一路辛苦。”
好的，現在天又被聊死了。
夏原野倒是很自然地轉向已經燒旺的火爐，接過紮西老板遞來的熱酥油茶：“謝謝紮西哥。”
四人圍著火爐坐下，紮西識趣地忙別的去了，大堂裏暫時只剩下他們。
“得了，我先說吧。”夏原野取出一個存儲卡，然後示意元良哲。
元良哲早已準備好了他那臺筆記本電腦，開機，插卡，一氣呵成。
屏幕亮起，夏原野操作著觸摸板，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這是第四天下午，海拔四千七左右的一個背風山坳。” 夏原野點開一個視頻文件，將屏幕轉向江長風，“我們原本在追蹤一組很可能是雪豹的足跡和刨痕，已經蹲了快四天。那天下午，天氣轉陰，能見度不算最好，但我們聽到了引擎聲。”
視頻開始播放。畫面是長焦鏡頭拍攝的，有些搖晃，但依然能看清遠處的景象。
那是典型的高山裸巖和草甸交錯地帶，黃昏的光線讓一切都蒙上一層灰藍的調子。
突然，畫面邊緣，幾個移動的黑點進入了視野。鏡頭立刻穩住，開始拉近。
隨著焦距調整，那幾個黑點逐漸清晰，是三個穿著深色沖鋒衣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幾乎看不清面容。
其中一人肩上似乎扛著什麽長條狀的東西，被布包裹著。
“他們很警惕，一直在觀察四周。” 夏原野的聲音在江長風耳邊響起，“我們離得足夠遠，在下風處，用巖石和偽裝網做了掩護。他們沒發現我們。”
視頻裏，那三人走到一處巖石凹陷處停下。一人放哨，另外兩人開始從背包裏往外拿東西。
距離和光線限制了細節，但能看到反光的金屬，以及展開後扔在地上的，帶著明顯鉤刺的線狀物。
“鋼絲套。” 江長風認出來了。
“不止。” 夏原野示意元良哲快進了一點，“看這個。”
畫面中，那個原本扛著長條物體的人，解開了包裹布。那是一支槍，槍管很長，裝有瞄準鏡。
“不是獵槍，” 元良哲在一旁補充，聲音緊繃，“看型號和改裝，很可能是專業的狙擊步槍。用來遠距離射殺高價值目標，比如雪豹、藏羚羊，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皮毛完整。”
視頻還在繼續，但接下來的畫面被夏原野快速跳過了：“後面的，更難看。”
“他們設置了至少十幾個套索，分布在幾個可能的動物路徑上，還留下了一些誘餌。然後他們開車離開了，顯然不是第一次幹，對地形很熟。”
“我們記錄了坐標，盡可能收集了現場痕跡，沒有破壞套索。” 谷嘉石輕聲說，“然後立刻撤出了那片區域，用衛星電話聯系了我們在三江源合作的研究團隊和保護站。
“他們已經在跟進，也報了警。但那邊地廣人稀，等他們組織人手趕到，那些人很可能已經轉移了。”
“然後呢？”江長風問，目光從屏幕上擡起，看向夏原野。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離開，別摻和進來？還是……”
夏原野忽然笑了。
“小江老師，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勸人明哲保身的人嗎？” 他搖了搖頭，“我告訴你，是因為我把你當可以信任的同行者。在青海湖我就說過，我們是同一種人。”
他目光灼灼：“這件事有危險，我不否認。但這件事也需要被記錄，被看見。”
江長風沈默了一下，開口道：“我需要做什麽？”
“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長的事就行，至於安全方面……”
“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收集信息和證據，不是正面沖突。我們會避開可能的危險時間段和路線，以觀察和巡護的名義活動。”
“元良哲有這方面的經驗，我也接受過一些野外避險訓練。而且，我們打算聯系格聶這邊的保護站和可靠的本地向導，一起行動。人多，眼線多，也安全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決定加入，我們會把最壞的情況和應對方案都告訴你。去不去，什麽時候撤，你隨時可以決定。”
“行。”考慮了良久，江長風還是應了下來。
決定做出後，接下來的事情就快了起來。
元良哲拿出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我們初步想法是，以理塘為起點，往南，沿著格聶南線、毛埡草原南部邊緣，再到巴塘、稻城交界一帶活動。”
“那一帶地形覆雜，人口相對稀少，偷獵團夥如果活動，可能選擇這類區域作為中轉或臨時落腳點。同時，那裏生態多樣性豐富，也有我們原計劃要拍攝的內容，不容易暴露真實意圖。”
“我們對外，還是野生動物紀錄片拍攝團隊。”谷嘉石說，“江老師是合作攝影師，側重人文和風光。這個身份很合理，也能覆蓋大部分我們需要去的區域。”
他們計劃在理塘休整一天，補充物資，同時夏原野和元良哲去格聶自然保護區管理站報備並溝通情況，尋求協作。
江長風和谷嘉石則負責聯系多吉推薦的一位格聶當地的向導，以及采購一些必要的補給。
窗外，理塘的夜空徹底暗了下來，繁星如沸。高城的風永不止息，穿過街道，掠過經幡，奔向更遠的草原和群山。
初步方案確定後，元良哲和谷嘉石回自己房間休息。夏原野留了下來，說明天一早要跟江長風一起去見向導。
“對了，”夏原野在門口回頭，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小盒子扔給江長風，“喏，理塘的‘見面禮’。”
江長風接住，打開，裏面是一枚黑色的骨質哨子，造型古樸，拴著皮繩。
“鷹骨哨。風吹過會有聲音，像鷹唳。在野外，有時候比喊人有用，也能嚇唬一些小動物。”夏原野解釋，“我特意挑的，覺得你會喜歡。”
江長風拿起哨子，他擡頭，看著夏原野在門口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眉眼，輕聲道：“謝謝。很特別。”
夏原野笑了笑，揮揮手：“早點睡，明天活兒多。晚安，小江老師。”
“晚安。”
門輕輕關上。江長風摩挲著手中的骨哨，走到窗邊。
理塘的夜依舊深沈，繁星滿天。他將骨哨湊到唇邊，輕輕一吹。
沒有聲音，因為它需要一陣風。
江長風放下哨子，看向星空深處。
他不是那陣風，但風還是吹到了他的身邊。
未作風吟風自至，青山何處不逢君。
非風卻引風來顧，一霎人間萬裏明。
……
經過一天的休整和準備，第三天清晨，準備出發。
夏原野那輛深綠色的越野車再次派上用場，加滿了油，檢查了裝備，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這次，江長風把自己的行李也放了進去，占據了後排一個固定位置。
紮西老板送來一大袋風幹牛肉和奶渣，囑咐他們一路平安。
車子駛出理塘縣城，再次投入廣袤的高原懷抱。這次，方向是南方。
江長風坐在副駕，夏原野開車。元良哲和谷嘉石在後排，一個負責導航和通訊，一個整理資料。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世界開始流動。
“第一站，格聶南線深處的紮薩通。”夏原野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那裏有個高山海子，夏天是牧場的夏季營地，現在人應該很少了。聽說附近有雪豹的活動痕跡，我們去碰碰運氣。”
“嗯。”江長風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相機參數，準備隨時記錄沿途值得註意的畫面。
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車裏的廣播調到當地的藏語頻道，悠揚的民歌夾雜著電流聲，別有風味。
夏原野忽然哼起了歌，不成調子，但很輕松。
江長風側頭看他。這人專註開車時，側臉線條幹凈利落，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揚。褪去了平時外放的跳脫，倒還有種沈靜的吸引力。
“看什麽？”夏原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挑眉一笑，“是不是覺得我開車的樣子特別帥？”
“……”江長風轉回頭，看向窗外，“路況覆雜，專心點。”
後座傳來元良哲一聲輕笑，還有谷嘉石無奈的搖頭。
夏原野笑得更大聲了，但手上方向盤握得很穩。
車子沿著顛簸的土路，向著草原深處，向著雪山腳下，一路前行。
風掠過原野，吹動無邊的草浪，也吹動著車上四人未知的旅途。
他們將並肩，走入風景的深處，也走入潛藏於光影之下的暗流。
去高處，也去深處。
去山川，也去草木。
風追趕著風，河流匯入河流。
滄海越有明月夜，明月卻似並肩海。
長風吹送萬裏路，共赴人間第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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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東一家藏式客棧住下，客棧二樓有個露臺，視野很好。
他把器材安頓好，第一件事是給夏原野發消息：“已經到了理塘，住在格桑客棧，等你來。”
消息顯示已讀，但半天沒有回覆。江長風不意外，山裏信號時斷時續是常事。
黃昏時分，江長風爬上客棧後面的小山包。從這裏可以俯瞰整個縣城，房屋錯落，炊煙裊裊，遠處是無垠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邊雪山腳下。
風很大，使他想起青海湖的風，也驀然想起了青海湖的人。
高城的陽光太烈，把影子燒成灰燼。高城的長風幾萬裏，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輪廓。
手機震動了一下，夏原野的回覆了他：
“明晚到理塘。具體位置發我。有事要談，不太輕松。註意安全，別一個人跑太偏。”
不太輕松……江長風回覆了客棧位置，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需要我提前準備什麽嗎？”
這次回覆地很快：“不用。等我就行。”
江長風收起手機，望向西邊逐漸沈入暮色的草原。
第二天，江長風沒有走遠。他在縣城周邊轉了轉，去了長青春科爾寺，拍了一些人文素材。
下午，他回到客棧，開始整理這些天的東西。
把在新都橋拍的藏狐照片調出來。那只狐貍坐在空地上撓耳朵，很可愛，很適合做表情包。
他現在看到的不只是可愛，還有多吉說的：冬天的饑餓，狼的威脅，偷獵者的套索。
原來，一切都是如此地艱難。
傍晚，天空開始飄起細碎的雪花。高原的天氣說變就變成江長風坐在客棧大堂的火爐邊，捧著酥油茶，看著窗外雪花紛飛。
客棧老板是個中年藏族漢子，叫紮西，漢語流利，見江長風一個人，便過來搭話。
“攝影師？”
“算是。”
“來拍理塘？這個季節人少，但風景不一樣。雪後的草原，很幹凈。”
“嗯。也在等朋友。”
紮西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往爐子裏添了塊牛糞餅：“等的人是從三江源那邊來的？”
江長風擡眼：“您怎麽知道？”
紮西笑了笑：“猜的。這幾天有好幾撥人從那邊過來，都是行色匆匆的。聽說那邊不太平。”
“不太平？”江長風心裏一緊。
紮西壓低聲音：“偷獵的。不是小打小鬧，是有組織的。專挑珍稀的，雪豹、猞猁、藏羚羊……手段也狠，不光下套，聽說還有用槍的。保護站的人和志願者最近都在盯，但那些人滑得很，山裏地形又覆雜。”
“嚴重嗎？”
“死了一些動物，具體的數目不清楚。但更麻煩的是，”紮西聲音更低了，“聽說那些人不是本地人，是從外面來的，有車，有裝備，目的很明確，就是沖著值錢的皮毛和骨頭來的。抓了幾次，沒抓到主謀，只逮到幾個跑腿的。”
江長風想起了夏原野說的“重要的事，不太輕松”，想起了老馬的欲言又止，想起了多吉腿上的傷。
“您知道最近有人進山去調查這個事嗎？”江長風問。
紮西看了他一眼：“你朋友是幹這個的？”
江長風沒有否認：“他們是野生動物攝影師，也關心保護的事。”
紮西沈吟片刻：“前幾天是有幾個人從這兒路過，補充了物資，往南邊去了。開一輛綠色越野車，對吧？”
“對。”
“那就是了。”紮西嘆了口氣，“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不過那些人不好惹。你們要是碰上了，千萬別硬來。該報警報警，該躲就躲。山那麽大，命只有一條。”
“謝謝提醒。”
雪越下越密，把整個理塘染成白色，一層一層，把遠方的人刻進眼前。
夜裏，雪下得更大了，可是他們還沒有來。
淩晨三點，風雪交加，客棧的門卻被推開。
風裹著雪粒湧進來，燈光晃了一下，又穩住了。那個人站在門口，滿身是雪，像從另一場風雪裏走出來的。
人間最重的相逢，往往發生在最輕的雪夜裏。
而多年以後，江長風還會記得這一夜。
這一夜，理塘的星空格外低垂，仿佛踮起腳尖就能觸到銀河。
這一夜，夏原野滿身是雪地走進客棧，頭發都是一片白色。
他看起來比在青海湖時瘦了些，也黑了些，下巴上冒出胡茬。
可還是遮不住他眼裏的光。
……
夏原野他們在客棧休息，一直睡到大中午。
窗外的雪已停了，雪後的理塘，天空是洗滌過般的湛藍。
“小江老師，早啊……哦不對，中午好。”
夏原野穿著幹凈的毛衣，頭發還有些蓬亂，從二樓下來。
“哎呀，小江老師什麽時候也淋淋雪，反正我已經‘白過頭’了。”
元良哲的聲音從夏原野的身後響起：“夏原野，你還沒開始追，就直接說騷話了？”
夏原野轉過頭去：“你不懂，我這叫預熱。”
元良哲和江長風直接無語。
最後還是谷嘉石，硬著頭皮打破僵局：“江老師，這幾天過得怎麽樣？”
“還行，你們一路辛苦。”
好的，現在天又被聊死了。
夏原野倒是很自然地轉向已經燒旺的火爐，接過紮西老板遞來的熱酥油茶：“謝謝紮西哥。”
四人圍著火爐坐下，紮西識趣地忙別的去了，大堂裏暫時只剩下他們。
“得了，我先說吧。”夏原野取出一個存儲卡，然後示意元良哲。
元良哲早已準備好了他那臺筆記本電腦，開機，插卡，一氣呵成。
屏幕亮起，夏原野操作著觸摸板，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這是第四天下午，海拔四千七左右的一個背風山坳。” 夏原野點開一個視頻文件，將屏幕轉向江長風，“我們原本在追蹤一組很可能是雪豹的足跡和刨痕，已經蹲了快四天。那天下午，天氣轉陰，能見度不算最好，但我們聽到了引擎聲。”
視頻開始播放。畫面是長焦鏡頭拍攝的，有些搖晃，但依然能看清遠處的景象。
那是典型的高山裸巖和草甸交錯地帶，黃昏的光線讓一切都蒙上一層灰藍的調子。
突然，畫面邊緣，幾個移動的黑點進入了視野。鏡頭立刻穩住，開始拉近。
隨著焦距調整，那幾個黑點逐漸清晰，是三個穿著深色沖鋒衣的人，戴著帽子和口罩，幾乎看不清面容。
其中一人肩上似乎扛著什麽長條狀的東西，被布包裹著。
“他們很警惕，一直在觀察四周。” 夏原野的聲音在江長風耳邊響起，“我們離得足夠遠，在下風處，用巖石和偽裝網做了掩護。他們沒發現我們。”
視頻裏，那三人走到一處巖石凹陷處停下。一人放哨，另外兩人開始從背包裏往外拿東西。
距離和光線限制了細節，但能看到反光的金屬，以及展開後扔在地上的，帶著明顯鉤刺的線狀物。
“鋼絲套。” 江長風認出來了。
“不止。” 夏原野示意元良哲快進了一點，“看這個。”
畫面中，那個原本扛著長條物體的人，解開了包裹布。那是一支槍，槍管很長，裝有瞄準鏡。
“不是獵槍，” 元良哲在一旁補充，聲音緊繃，“看型號和改裝，很可能是專業的狙擊步槍。用來遠距離射殺高價值目標，比如雪豹、藏羚羊，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皮毛完整。”
視頻還在繼續，但接下來的畫面被夏原野快速跳過了：“後面的，更難看。”
“他們設置了至少十幾個套索，分布在幾個可能的動物路徑上，還留下了一些誘餌。然後他們開車離開了，顯然不是第一次幹，對地形很熟。”
“我們記錄了坐標，盡可能收集了現場痕跡，沒有破壞套索。” 谷嘉石輕聲說，“然後立刻撤出了那片區域，用衛星電話聯系了我們在三江源合作的研究團隊和保護站。
“他們已經在跟進，也報了警。但那邊地廣人稀，等他們組織人手趕到，那些人很可能已經轉移了。”
“然後呢？”江長風問，目光從屏幕上擡起，看向夏原野。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離開，別摻和進來？還是……”
夏原野忽然笑了。
“小江老師，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勸人明哲保身的人嗎？” 他搖了搖頭，“我告訴你，是因為我把你當可以信任的同行者。在青海湖我就說過，我們是同一種人。”
他目光灼灼：“這件事有危險，我不否認。但這件事也需要被記錄，被看見。”
江長風沈默了一下，開口道：“我需要做什麽？”
“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長的事就行，至於安全方面……”
“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收集信息和證據，不是正面沖突。我們會避開可能的危險時間段和路線，以觀察和巡護的名義活動。”
“元良哲有這方面的經驗，我也接受過一些野外避險訓練。而且，我們打算聯系格聶這邊的保護站和可靠的本地向導，一起行動。人多，眼線多，也安全些。”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決定加入，我們會把最壞的情況和應對方案都告訴你。去不去，什麽時候撤，你隨時可以決定。”
“行。”考慮了良久，江長風還是應了下來。
決定做出後，接下來的事情就快了起來。
元良哲拿出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我們初步想法是，以理塘為起點，往南，沿著格聶南線、毛埡草原南部邊緣，再到巴塘、稻城交界一帶活動。”
“那一帶地形覆雜，人口相對稀少，偷獵團夥如果活動，可能選擇這類區域作為中轉或臨時落腳點。同時，那裏生態多樣性豐富，也有我們原計劃要拍攝的內容，不容易暴露真實意圖。”
“我們對外，還是野生動物紀錄片拍攝團隊。”谷嘉石說，“江老師是合作攝影師，側重人文和風光。這個身份很合理，也能覆蓋大部分我們需要去的區域。”
他們計劃在理塘休整一天，補充物資，同時夏原野和元良哲去格聶自然保護區管理站報備並溝通情況，尋求協作。
江長風和谷嘉石則負責聯系多吉推薦的一位格聶當地的向導，以及采購一些必要的補給。
窗外，理塘的夜空徹底暗了下來，繁星如沸。高城的風永不止息，穿過街道，掠過經幡，奔向更遠的草原和群山。
初步方案確定後，元良哲和谷嘉石回自己房間休息。夏原野留了下來，說明天一早要跟江長風一起去見向導。
“對了，”夏原野在門口回頭，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個小盒子扔給江長風，“喏，理塘的‘見面禮’。”
江長風接住，打開，裏面是一枚黑色的骨質哨子，造型古樸，拴著皮繩。
“鷹骨哨。風吹過會有聲音，像鷹唳。在野外，有時候比喊人有用，也能嚇唬一些小動物。”夏原野解釋，“我特意挑的，覺得你會喜歡。”
江長風拿起哨子，他擡頭，看著夏原野在門口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眉眼，輕聲道：“謝謝。很特別。”
夏原野笑了笑，揮揮手：“早點睡，明天活兒多。晚安，小江老師。”
“晚安。”
門輕輕關上。江長風摩挲著手中的骨哨，走到窗邊。
理塘的夜依舊深沈，繁星滿天。他將骨哨湊到唇邊，輕輕一吹。
沒有聲音，因為它需要一陣風。
江長風放下哨子，看向星空深處。
他不是那陣風，但風還是吹到了他的身邊。
未作風吟風自至，青山何處不逢君。
非風卻引風來顧，一霎人間萬裏明。
……
經過一天的休整和準備，第三天清晨，準備出發。
夏原野那輛深綠色的越野車再次派上用場，加滿了油，檢查了裝備，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這次，江長風把自己的行李也放了進去，占據了後排一個固定位置。
紮西老板送來一大袋風幹牛肉和奶渣，囑咐他們一路平安。
車子駛出理塘縣城，再次投入廣袤的高原懷抱。這次，方向是南方。
江長風坐在副駕，夏原野開車。元良哲和谷嘉石在後排，一個負責導航和通訊，一個整理資料。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世界開始流動。
“第一站，格聶南線深處的紮薩通。”夏原野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那裏有個高山海子，夏天是牧場的夏季營地，現在人應該很少了。聽說附近有雪豹的活動痕跡，我們去碰碰運氣。”
“嗯。”江長風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相機參數，準備隨時記錄沿途值得註意的畫面。
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灑進來，暖洋洋的。車裏的廣播調到當地的藏語頻道，悠揚的民歌夾雜著電流聲，別有風味。
夏原野忽然哼起了歌，不成調子，但很輕松。
江長風側頭看他。這人專註開車時，側臉線條幹凈利落，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揚。褪去了平時外放的跳脫，倒還有種沈靜的吸引力。
“看什麽？”夏原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挑眉一笑，“是不是覺得我開車的樣子特別帥？”
“……”江長風轉回頭，看向窗外，“路況覆雜，專心點。”
後座傳來元良哲一聲輕笑，還有谷嘉石無奈的搖頭。
夏原野笑得更大聲了，但手上方向盤握得很穩。
車子沿著顛簸的土路，向著草原深處，向著雪山腳下，一路前行。
風掠過原野，吹動無邊的草浪，也吹動著車上四人未知的旅途。
他們將並肩，走入風景的深處，也走入潛藏於光影之下的暗流。
去高處，也去深處。
去山川，也去草木。
風追趕著風，河流匯入河流。
滄海越有明月夜，明月卻似並肩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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