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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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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

草原,有風,離別的冬季。

與秋不同,藏南的冬天淩冽刺骨,總有風鉆進人的骨縫,在關節間狠狠割一刀,留下可以覆生的青疤。

她們春末來,冬初走,像是一季輪回的葉,終究會要回到來時的地方。

有人說旅行是檢驗一段感情良莠的最好方式,而林眠變相地用工作為借口和李婉清在西藏這個聖潔的地方留下了全新旅行記憶,至今她徹底明白了旅行的意義。

曾經以為資金富足,來日方長,旅行的機會還有很多很多。

但真的到了那一天,忙碌總會頂替物質成為新的借口。

記得把時間留給你愛的、愛你的人,無論在何時何地,記得騰出空間享受一次徹底的自由。

生活就是慢節奏的靈魂學會在風中起舞,在一次次遇見中遇見。

十二月十二,淩晨,入夜風涼,有個人悄摸摸從另個人懷抱中溜出來,披上大衣,躡手躡腳出門。

林眠點開微信,給張樂發了條消息,熄滅手機屏幕,打了個哆嗦,剛走沒幾步,對著空氣又是猛地打一個噴嚏。

一瞬間,公寓樓的燈全亮了。

林眠心一驚:威力有夠大的。

眉頭一挑,站在原地沒動,李婉清屋子對面的門嘎吱一聲就開了,裏面走出來個神色疲憊的女人。

霽思剛要喊她。

林眠一個箭步往前沖,求饒般緊張地比著個中指在唇邊,聲音顫顫巍巍:“噓……霽老師別出聲,小清好不容易睡著。”

霽思不解撓頭,這塊隔音也沒這麽差啊,幾句話不至於吵醒一個睡著的人吧。

“你不睡大晚上跑出來?”霽思雖然不理解,但還是照著她說的,聲音放低又放低。

林眠神色緊張,手裏還緊緊握著手機。

很難不讓人聯想起半夜在外偷/人的那些橋段,於是霽思緊皺著眉,但又沒有明確的證據,只好狐疑地上下打量面前這位同事妻子。

一說到八卦,人馬上就來了精神。

霽思雙手抱臂,以林眠為圓心,十厘米為半徑,繞圈踱步,仔細觀察。

林眠被盯得緊張咽口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但是就是有種在做賊的心虛感,原來瞞著別人被抓包是這種感覺!

她又想起小時候和別的小朋友打鬧不小心砸爛祖父的窯胚,最後還讓林野背鍋。

搖搖頭,試圖解釋:“就是出來走走。”

霽思感覺別人家的事自己也不好管,只好長嘆一口氣,再次點亮這一層的聲控燈。

說出來的話卻讓林眠幾乎絕望。

“李老師是個很好的人,面冷心善,長得還漂亮,琴藝高超,可以說是萬裏挑一,你千萬不要做對不起她的事情啊。”

“而且看得出她真的特別喜歡你這個人,我理解人都有變心的時候,但你千萬不要辜負一個愛你的人。”

“林總你雖然也是個不錯的人,但千萬不要一時糊塗啊。”

三個千萬,像是巨石從天空猛地降落,就差把林眠整個人壓在黃河底了。

“啊呀!”林眠真心有點急了,聲音猛地拔高。

不愧是語文特級教師,說話還有理有據,要不是自己做的事情和她說的一毛錢關系都沒有,她真的自己都要被說服了。

說服,並非說服。

意識到自己音量有些高,林眠哭笑不得地彎下腰,重新解釋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怎麽會幹這樣的事啊。”

“今天十二月十二日。”

霽思還是一臉狐疑,點頭又問:“嗯,今天回滿城。”

林眠突然背過手,側著身子極其小聲說了些什麽。

霽思如夢初醒。

原來是這樣啊。

李婉清一醒過來,身邊已經沒有林眠。

“林眠?”

沒有回應。

手機振動一聲,是微博發來的生日祝福,還有一串微信發來的消息,她掃了一眼,大抵都是些生日祝福。

這個年紀的大家,生日都不會過得多麽轟轟烈烈,禮物的話大多都是轉賬形式,關系一般的同事她都回了個“謝謝”再將錢一一退還。

置頂沒有一點動靜,連人也不見。

她沒有選擇發消息,一個電話撥給林眠,而電話“嘟嘟”了一分鐘,還是沒人接。

掐斷電話,手機被擱置一邊。

走進浴室,剛拿起洗漱杯,鏡子上貼了張字條,字跡她很熟悉。

【小清,我早上幫老頭收拾東西,一會你醒了直接回學校,我在那等你】

事出有因,她也不是小孩,不會不體諒。

只是連消息都沒有一條,會不會有點太過分。

李婉清重新戴上了那條十多年前和林眠的情侶款圍巾,思索片刻還是穿上了刻意帶過來的駝色大衣。

拉緊,整理,還是一套好行裝。

三十三歲的李婉清,用一種全新的面目換上舊行裝,還好,衣服沒有舊,人也沒有。

這套衣服她保留得很好,還是以前的樣子,這是這麽多年第一次穿。

不是衣服有多名貴,甚至這件大衣放在李婉清的衣櫃裏,和其他當季新品對比,都會黯然失色。

只不過,這件衣服在記憶裏實在意義特殊。

第一件情侶裝。

推門出去,迎面就被冷風吹得打個寒顫,李婉清閉眼,口袋裏的手機適時響起鈴聲。

揣兜摸手機,滑動來接聽。

“你好,霽老師,你們準備出發了嗎?”

霽思電話打開免提,周邊圍了一圈人。

“沒有沒有,我現在還在教室裏,李老師你直接來聲樂教室吧,白瑪在這正好有個問題想問你。”

“好,我一會就過來。”李婉清掛斷電話,將圍巾往上攏,蓋住半張臉,暫時擋了寒風。

霽思淡淡笑著與坐在鋼琴凳上的林眠對視,空蕩的教室裏繞了好幾圈人,為首的白瑪和央宗手裏捧著林眠熬夜做的蛋糕,插著滿滿三十三根蠟燭。

“大家準備好,燈熄。”

全場燈暗,只有蠟燭紅光亮著。

在外看著很像燃了火燒起,林眠長呼一口氣,有些忐忑地看著鋼琴面。

上次的《致愛麗絲》因為卡殼,落了遺憾,這次她想要一次完美的演奏。

應該不難。

“有點緊張。”林眠對著空氣自說自話,卻得到了霽思的肯定:“別緊張,你一定可以的。”

李婉清拾階而上,腳步在寂靜空間顯得格外清晰。

二樓樓梯間,一聲很熟悉的前奏鉆進李婉清耳廓,她腳步頓住。

升C小調,淡淡疏離。

第一步,恰好邁在還在鋪設的月路,由音符鋪墊而成的路。

應該是白瑪在練習。

李婉清加快腳步,只差兩個臺階,就要走到教室門口。

她搞不懂學校裏怎麽這樣安靜,難道學生都去采風了嗎?

按理說,還沒到那個時候。

天邊雪飄落,李婉清不自覺被吸引視線,可能天氣太冷,學校臨時放假。

一片雪花融了,落在她手背。

鋼琴曲停,卻在她剛站在教室門前突然炸開。

旋律變了,不是《月光奏鳴曲》,意料之中的情緒突轉沒有來臨,意料之外——

明快和諧,溫暖得像一盞燈。

門被推開。

教室內唯一的光亮,是白瑪和央宗捧著的十六英寸蛋糕上插著的一大片蠟燭。

沒有來得及細數,李婉清瞬間被整個教室異口同聲的祝福喚醒,“生日快樂!”

蛋糕在冬天冒著煙,而她在煙與火光之間,看見了鋼琴前的林眠。

林眠沒有起身,指尖還停在鋼琴面,突然按下,輕輕說了句:生日快樂。

這是年少時李婉清用來祝福自己的方式,如今,由林眠用同等方式表達出來。

“Happy birthday to you”

這天是冬至,時機熟透,終於等到愛被釀成醇酒。

李婉清很長時間都只是躲在圍巾裏一言不發。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情緒形容現在。

太多形容詞都顯得很匱乏,都顯得對不起這一份心意,而幸福又恰好在這一刻達到閾值,於是一個很少在外人面前掉眼淚的人,擡手抹了抹眼角。

“李老師,過生日了就不哭了吧。”索朗達傑在霽思身後幹笑,瞬間便將室內氣氛帶得火熱。

聞聲,林眠從鋼琴前起身,走到李婉清面前。

“生日快樂,又大一歲啦。”

小時候,母親也曾這樣,帶著緩和輕快的語調,給自己彈《生日快樂》。

“許願吧,三十三根蠟燭,不多不少。”

李婉清在眾人註視下閉眼,許下願望,擡眼,一口氣沒能吹滅蠟燭。

張樂在一邊急得邊跳邊喊:“誒!不要吸氣,繼續吹繼續吹,一口氣吹完!”

林眠強硬按住老頭活蹦亂跳的勢頭,給了個白眼,安慰著有些懵的李婉清:“沒關系的,他就是亂說,這個蛋糕我做大了,本身就不好吹,是我沒考慮好。”

有人附和:“對對對,這蛋糕太大了,吹不滅很正常。”

“就是有牛勁都吹不滅!”

又笑作一團。

李婉清很快捕捉到信息:“你做的?什麽時候?你不是早上就出去了嗎?這麽短時間可以做好一個蛋糕?”

空氣被窗外飛雪凍結。

“誒那啥,吹完了,吃蛋糕了吃蛋糕,來來來……”張樂迅速把兩個捧蛋糕的小孩帶走。

霽思也走。

一群人都走了。

林眠走不了。

“啊哈哈……我們也去吃蛋糕?”林眠扯著嘴角幹笑,大眼瞪大眼,明顯李婉清不會輕易放她走。

“說吧。”

“哦。”林眠銳氣全無,小心回視李婉清的眼睛。

卻剛好發現了盲點——

李婉清今天穿了和她的情侶裝。

於是機智的林眠馬上岔開話題:“哇,你還戴著這條圍巾誒,還有這件大衣,也很熟悉喲。”

李婉清的臉比雪還冷:“別耍小聰明。”

“淩晨偷偷跑出去做的,前幾天就買了材料,發現烘焙也不難啊。”林眠低頭去找李婉清藏在衣兜裏的手。

“別生氣大壽星,怕吵醒你睡覺才這樣的,我們吃蛋糕去好不好呀。”

“你就只知道吃嗎?”

壽星被快步拉走,塞了一口蛋糕。

“好吃嗎?”

其實李婉清不愛吃甜食,過去十年裏甜品吃得很少很少,大概是味覺難得被刺激一下,她點頭,發自內心道:“好吃。”

餵蛋糕的沒有換勺,給自己也餵了一口。

李婉清的耳朵又在角落偷偷紅了一片。

“好吃!”

“好吃!”

……

密密麻麻的誇讚聲此起彼伏,聽得林眠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張樂還不忘招呼攝影團隊過來分蛋糕,最後,相機定格在歡聲笑語中。總有人眼神熠熠生輝,總有人就算嘗過生活苦難,還是會因為面前這塊甜口蛋糕而大喊:“萬歲!”

愛在藏南。

“紮西德勒!”

相機拍下收官照,所有人都在笑。

離別是個特別沈重的詞,除非有人願意給它賦予特別的重量,如今,她們用比較轟轟烈烈的方式,讓離別變得如雪花一般輕。

生命總是舉重若輕,可能是沈於大地的高山,也可能是偶爾奔流的江水。

如山時,沈重無法撼動。

如水時,蒼涼流向各處。

而對於藏南這片區域的人來說,生命總是蒼涼如水,所有人都是河岸的旅人。

念青曲措在冬至這天被凍住,無法再奔流向前,卻也讓他們能少感受一些悲戚。

白瑪最後緊握住李婉清的手,打著手語示意她蹲下。

她在她原本戴著綠松石項鏈的脖子上,掛上了一條新的綠松石項鏈,這條項鏈更細,與林眠送的那條意外相襯。

“謝謝你,白瑪,有機會,老師還會再來看你們的。”

隨行的張樂老淚縱橫,脖子上掛著的哈達隨風飄起,頭發蓋上一層薄雪。

林眠不喜歡這樣的場面,背過身望著神山,學著她們的語氣,喊了一聲:“紮西德勒。”

來年的又一年夏,面前這條河還會奔騰不息,一浪拍一浪,一直到看不到的盡頭。

這座神山,垂眸,又垂眸。

這裏還會有更多希望被播種,時機成熟,像蒲公英一樣,飛向天空。

你要靜候,靜候,再靜候。

至少無論多久,總會有人記得——

她們是向蒲公英吹了一口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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