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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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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戒

“李老師,這麽晚了還出門嗎?”霽思站在樓梯口,手上抱著剛整理完的教案,回頭就看見李婉清裹著件外套,單薄背影在夜色下顯得有些淩亂。

“嗯,去看月亮。”李婉清鎖好門,將鑰匙揣進兜裏。

霽思神疑地往樓外的天望一眼,今天是八月底,下弦月,彎鉤倒掛,按理說不是個看月亮的好時機。

大多數人賞月,都是在意那一刻的圓滿,而在月亮有缺口的時候,向來會聯想到人生的缺憾。

可人生就是由一個又一個缺陷而拼湊起來的圓滿,沒有誰的一生可以做到完美無缺。

夜色本就寂靜,而這棟樓現在只有幾聲李婉清踏在臺階上的腳步聲。

一聲一聲走遠,霽思轉身回房,聳了聳肩。

白天在草原上低頭吃草的牛羊都被牧民遷回農場歇息,沒過腳踝的青草被風壓倒一片,停風時再恢覆正常。月亮垂眸,目光漫過這一片草地,一個孤獨的人影在校門口與對岸同樣孤寂的人在念青橋一隔之間對視。

孤寂的人看不清,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在等待對岸的人往她身邊走。

晚上的溫度很低,只有□□度,身上的熱度又像被河水一路帶到下游,一直到李婉清走近,用手機打起一串光線。

林眠在手電筒的光線下看清了李婉清的臉,你看我,我看你,這一秒她們都沒有說話。

“我聽你的,穿了不少呢,你怎麽就穿著個薄外套?”林眠向前走一步,伸手撚起她的外套,薄薄一層。

林眠皺眉,手指綣在她肩頭,神色凝重。

李婉清笑著打圓場:“我不冷的,裏面還穿了兩件。”

林眠不說話,直接去她口袋探她的手,攥緊,往自己口袋裏帶,難得聲音有些冷:“你體寒,無論是夏天冬天都容易手腳冰涼,像現在,你以為自己穿得很多,但手還是凍著的。”

“不過沒關系,我可以一直牽著,給你捂捂。”

李婉清承認,至今還是會因為林眠一次次註意到這些小細節而心跳加速。林眠或許不是個完美的人,但在愛她這件事上從不會輸給任何人。

體溫因她又一次飆升,脈搏因她又一次變速跳動。

好像是熱戀中的情侶間常有的事,但這尋常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就顯得一切都不再普通。

“那我們去哪裏看月亮?”李婉清被林眠牽著在草地上走,一路上都沒有看見月光。

她們這一路的光亮,都被神山遮掩了個完完全全,一直到停在山與山的縫隙廊道,才射出一道密集光線。

“這裏,剛剛好。”林眠停在山口,轉過身看李婉清。

平著視線,交匯在夜空擦出火花。

“如果只是看月亮,就太單調了。”林眠臉色有些紅,這一刻的風停息了,不再嗚咽著填滿話語空隙。

紅暈停在眼下那一區,讓她的眸光瀲灩得更不像話,柔情先一步透過視線傳遞到李婉清微怔的眼裏。

“難道你不止想和我看月亮?”李婉清上前一步,讓那一絲幹涸的流水重新充滿生機,心跳像即將被上膛的子彈,一句話就可以按動扳機。

林眠的眼睛彎起來,比天邊月亮更甚,唇角上鉤成一個淡淡的微笑,卻帶著這樣暧昧的笑往後退了一步。

又一步。

“曾經我像現在這樣,一邊猜你的心思,一邊後退又前進。”她的視線始終黏在李婉清臉上,觀察著她表情的變化。

李婉清的表情,乍一眼看過去,毫無變化。但林眠知道,她在緊張的時候會有眨眼頻率的變化,而要看清這種變化,只有在心裏默數睫毛扇動的次數。

像現在,短短一分鐘,已經扇動了六十五次。

“我知道,高中的時候你很喜歡偷看我,教室門口、校門口、琴房、你家、我家,太多時間地點,你總在餘光裏心虛轉頭。”李婉清以為林眠是想和她回憶過去,捕捉了記憶中最深刻的事情,娓娓道來。

如果我在你的餘光裏心虛轉頭,如果我的每一次註視都被你看到,是不是就意味著,你也在看著我——

“原來你也在看我啊。”

李婉清沈吟一聲,不帶什麽轉彎:“如果我說是呢?”

林眠又向後退一步,點點頭,將李婉清的茫然無措盡收眼底,再又輕輕松開手。

“我後面還有很多路,你後面也有,但當我們往後走,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會越來越遠。從前,我們只會不管不顧地往前走,像一條河裏天生反向的支流,於是我們走啊走,越靠越近,直到交匯,變成零距離。”

“甚至是負距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只要我們回頭,就可以逆轉自然法則,走到或許會更加廣闊的地方,和另一條更為豐盈的河流碰面,再顛覆過去,以新的方式擁有新的生活。”

李婉清深吸一口氣,睫毛撲閃好幾次。

“交匯、碰面,從不是命理的必須,是兩條河自己的選擇,我這條河,選擇向你靠近,摧毀一切其他選項。”

“你不是首選,是我唯一的選擇。”

她向她靠近,留下了最後一步,沒有邁出。

最後那一步,被山與山的縫隙劈開,那道密集的月光滯在她們之間,仿佛在提醒兩位都曾互為彼此的舊人。

而在月色之下,曾經紮著高馬尾的少女,變成披散長發的女人。

頭發曾經染過,黑得並不純粹。

她啟唇,歷經風霜的眉眼在這一霎那褪色,只有純粹的黑,被月光照得反射白光。

“其實我原本想用更鄭重的方式來做這件事。”

她看著她的眼睛,洶湧的愛意橫沖直撞,魯莽地為她開拓了一片空地。

“什麽?”李婉清被視線燙到,語氣都弱上幾分。

“如果我問你,‘你想和我結婚嗎’,或者‘嫁給我好嗎’都太俗套,我不喜歡。”

李婉清瞳孔一縮。

林眠走了半步,也讓她更能看清她的表情。

無言的苦楚。

她瞥了眼她的無名指。

“而且這些話,應該有人和你說過。”

林眠突如其來的吃飛醋,唇角向下墜了點弧度。

李婉清隔著這半步距離,擡手摩挲她的眼尾,有些無奈地解釋:“你知道,那不是……”

林眠越說越委屈,越說越堅定。

“我曾想過,宇宙誕生之初,所有塵埃分開又聚攏,才有了這顆星球,有了生命,有了你我。”

“而我們之間,好像比星辰相遇更難,比生命誕生更曲折。”

“我們要走過太多黑暗,扛過太多艱難,好幾次以為要就此走散,卻還是被命運一次次拉回彼此身邊。”

“其實我非你不可,我們不要再只做陪彼此渡劫的人了。”

“李婉清——”

林眠將最後一句話又咀嚼了一遍,垂在褲邊的手微微顫抖。

“成為我的妻子,也讓我成為你的妻子吧。”林眠從口袋裏拿出一枚用那片玫瑰田裏最好看的那朵戴安娜花藤編織的戒指,手停在半空。

沒有單膝下跪,沒有什麽良辰美景的烘托,卻說得眼淚縱橫,肩膀都在顫抖。

比林眠自己想象的都要簡陋。

只是一段話,還有並不圓滿的月亮,只是一個夜晚,連山風都在耳邊呼嘯,只是一枚玫瑰藤編成的戒指。

也只是自己退了三步,再向前走了兩步半,最後半步,是她留給李婉清的選擇。

其實她是不會給自己留任何退路的,但卻樂意給李婉清留下半步的空間。林眠閉上了眼,長吐一口氣。

在說話的時候因為太過緊張,她不敢盯著李婉清的眼睛,刻意讓雙目失焦,於是她無法沈著心去細數李婉清的眨眼次數,也沒辦法瞬間知道她的想法。

李婉清填補了她們之間那半步的距離,在她緊閉雙眼的時候,在她眼尾的痣上落下一個吻,如林眠說的話一般鄭重。

“你已經是了。”李婉清接過她放在半空中用玫瑰藤編成的戒指,戴在無名指上,替代了曾經的空落落。

林眠還是沒睜眼,緊緊閉著眼睛,連呼吸聲都很細。

李婉清懷疑她在憋氣,因為臉色已經越來越紅了。

“要一直憋氣嗎?如果你不想好好呼吸,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

林眠睜開半邊眼,眼前的李婉清越靠越近,這樣的距離不接吻,實在可惜。

於是林眠在李婉清唇珠上蜻蜓點水,點綴一個吻。

李婉清按住林眠後腦勺,將這個吻的力度加深,林眠顯然被嚇了一跳,手不安分地搭在她肩上。

林眠學會了換氣。

“很好……”

確認了這個事實,李婉清的吻來得更加細密,換氣的間隙被毫不留情的縮短,仿佛在將彼此訓練成一個懂得在空氣稀薄情況下還能呼吸的潛水員。

天階夜色涼如水,她們的體溫卻在依偎間對抗著外部。

草原上被放了一把火,兩個縱火犯雙眼迷離,越界對待一切寒涼。

“……有進步……不錯。”在呼吸間,有一句話被反覆打斷,月亮的話,被碎成了好幾片,變成月光,落在新的關系上。

她們坐在草地上,頭靠在一起,望著天邊月亮。

林眠聲音有些啞,輕聲喊她:“小清,你覺得,這裏的月亮,和海城的有什麽不同嗎?”

“都是月亮,能有什麽不同?”

李婉清眼前的月亮忽明忽暗。

“是的,沒什麽不一樣。”林眠蜷著身子,安心地長呼一口氣。

月亮沒有什麽不同,在過去的時光裏,被賦予了太深重的意義。

它可以是一個暗戀者長期追逐的目標,可以是擁有過的短暫時刻,可以是夜夜的思念載體。

可那都是過去。

現在的月光,亮又長,照著餘生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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