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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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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死

剛邁出去三步遠,李婉清的手就被張樂猛地攥住。

“雪下得很大,他們的腳印都已經被蓋住了,沒有人引路,你會很危險的。”張樂視線裏的李婉清依舊背過身。

風雪之間,她單薄的背影一晃又一晃,像被釣懸一線。

沈默良久,李婉清的發絲垂下,遮住了臉。

語速比過雪飄落的速度,於是即便風聲呼嘯,還是足夠讓留在這裏的每個人都聽清——

“她是我愛人。”

張樂松了手,瞳孔微縮,垂下的手握得更緊,在身體一側顫抖。

在漫天風雪中,這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聲線很抖,他替在雪線之上的林眠說了她最想說的話——

“你也是她的愛人。”

沒有人會願意看著自己所愛之人跋山涉水,甚至遇到危險。

自然總是很殘酷又輕快,對於自然來說,所有人所有事,不過輕飄飄一片雪花。

無需等待時間風化,碰觸到哪怕只高一度的物體,便化為融水。

形體消散,不再存在。

張樂完全懂得現在這兩個人的感受,只不過現在,在沒有領路人的情況下,他必須相信林眠和索朗達傑會帶著央宗下來。

也不能再讓李婉清去冒險了。

李婉清知道現在這樣的情況,最應該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

可她等不了,也冷靜不了。

她內心的不安從上山的那一刻起就翻滾而起,一直到現在,已經像燒到沸點的開水,只需要一秒就會越過閾值,將雪山的一切都燙到融化成水。

會讓念青曲措漲起夏潮,一直綿延到平地草原。

李婉清仰起頭,眼眶驟然發紅,一聲嘆息後,白氣被凍結。

“砰!”

林眠手中的登山杖往下——

脆響。

碳纖維桿在雪面折成兩截。

上半段彈起,擦過她眼前的空氣,雪粒糊了半片視野。

林眠手麻了一瞬,風卷著雪往領口鉆,涼得刺骨。

她蹲下身,去撿那截斷杖。

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碳纖維,前方傳來踏雪聲。

“小林!這邊!”

索朗達傑的藏靴踩出深窩,藏袍下擺掃過雪面,帶起一串雪霧。

他站在一道雪脊前,指尖死死指向斜下方的凹處:“央宗的腳印!往那邊去了!”

雪脊線亮得晃眼,陽光在雪面鋪滿,亮得她睜不開眼。

林眠攥著斷杖,往前邁了一步。

銳痛從膝蓋骨縫裏炸出來。

像冰錐狠狠紮進去,再猛地擰半圈。

她腿一軟,單膝跪倒。

雪陷下去半掌深,冷意直沖她膝間。

她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林眠?”

索朗達傑的聲音近了些,他回頭,藏袍的紅在白雪裏亮眼,像一團火。

他看清她的膝蓋,眉頭擰成疙瘩:“你有傷嗎?”

林眠咬著牙,想把腿擡起來,肌肉卻隨著她的動作一扯一痛。

膝蓋彎不了,每動一下,痛意就順著神經竄到太陽穴。

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她突然又想起那次從輪椅上摔下來。

原來再來一次,她還是沒辦法站直。

“我……我能走。”

她撐著斷杖,想站起來,剛一用力,膝蓋又是一陣銳痛,讓她倒吸一口冷氣,重新跌坐在雪上。

斷杖“哢噠”一聲,又斷了一小截。

“你先休息一下,我自己過去就可以。”索朗達傑扶著她坐在一塊石頭上,牽著牦牛往剛才央宗留痕的地方走。

日頭爬得更高了。

雪面開始泛出濕光。

巖壁上的冰掛滴下水珠,“嗒”,落在雪上,砸出坑,很快又被新的雪水漫過。

遠處傳來幾聲細卻可聞的聲響。

不是風。

是雪層滑動。

索朗達傑擡頭看了看天,雲層被曬得發白,山尖的雪在往下滑。

他皺起眉,聲音裏帶著急:“林眠,雪要化了,再不走危險。央宗那孩子不能等。”

林眠搖頭,指尖摳著雪面,指甲縫裏塞滿了雪:“你先去……我歇會兒,慢慢跟上你。”

索朗達傑還想說什麽,山上然傳來一聲牦牛的聲音。

身邊的兩頭牦牛都沒有動過。

應該就是那頭叫小達瑪的牦牛。

他眼神一緊,不再猶豫,揮了揮手,藏袍的紅很快消失在雪脊後,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風更大了。

林眠靠在巖壁上,把臉埋進膝蓋,痛得渾身發抖。

雪水順著巖壁流下來,在她腳邊積成小水窪,映著她蒼白的臉。

雪面軟了,踩上去會陷得更深。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她緩了口氣,伸手往心口摸。

空的。

心口的衣料平平整整,沒有那枚冰涼的金屬。

林眠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慌了,雙手在胸口亂摸,拉鏈拉開,內襯翻出來,口袋裏的紙巾、登山扣掉在雪上,滾出去很遠。

沒有。

不見了。

是剛才跪倒的時候掉的?還是登山杖斷裂時,手忙腳亂中蹭掉的?

她擡頭,看向剛才走過的路。

雪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混在一起,她根本找不到自己過來的路。

風卷著濕雪,把腳印一點點抹平。

“小清……”

她喃喃著,聲音發顫,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掉。

一切,原本應該如她所料。

原本應該在幾個月後就和李婉清一起回去。

她還沒有和李婉清說清楚自己那幾天思考後的決定。

但現在只能對著空氣說了。

林眠把斷杖扔在一邊,雙手撐著巖壁,慢慢站起來。

膝蓋的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拍得她站不穩。

她咬著下唇,嘗到血腥味,生生把痛咽下去。

一步。

兩步。

每一步都像像淩遲。

鞋底沾著濕雪,滑得厲害,她好幾次差點摔倒,只能用手撐著雪面。

“在哪……”

她喘著氣,視線模糊。

陽光太烈,雪面反光,內心的焦灼被神山攪動,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順著剛才的腳印往回找,眼睛死死盯著雪面,不放過任何一點銀色的反光。

前面是個山洞。

剛才她和索朗達傑路過這裏,央宗可能躲進去過。

洞口堆著半人高的雪堆,雪水順著洞口往下流,在地上沖出一道淺溝。

戒指會不會掉在洞口?

她加快腳步,痛得眼前發黑。

膝蓋的痛讓她直不起腰,她彎著身子,像個佝僂的老人,一步步挪向洞口。

就在她靠近洞口的瞬間——

“轟隆——”

山腹裏的悶響突然放大,雷鳴炸耳。

頭頂的雪層裂開一道縫。

一道白浪。

鋪天蓋地的白浪,從山洞上方砸下來。

雪塊、冰碴、碎石,混在一起,往她的方向壓。

林眠瞳孔驟縮。

她想躲,想跑,可膝蓋的痛讓她動彈不得。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雪浪撲過來,直到把她整個人裹住。

冷。

極致的冷。

雪灌進領口、袖口、褲管,堵住口鼻,讓她喘不過氣。

她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雪埋住了下半身,被死死按住,越掙越緊。

“救……”

聲音被雪悶住,碎在風裏。

眼前的光越來越暗,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就在意識要沈下去的瞬間,她看到雪面下,一點微弱的銀光。

那是她一直在找的東西。

閃了一下。

然後徹底被埋住。

雪還在往下落,砸在她臉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神山已經醒了,甚至是在動怒。

她躺在雪地裏,看著頭頂的天。

三十三歲的林眠,前三十年,曾直面兩次死亡。

第一次是失去李婉清的那一刻,靈魂被提上斷頭臺,砍刀毫無征兆落下,頭顱落地。

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最大的懲罰就是讓她成為旁觀者,看著李婉清的人生再無自己參與,每個環節都完美避免與她碰面。

第二次是響徹巴塞羅那居民樓的兩聲槍響,倒下的最後一秒,她的意識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就算自己死在異國他鄉,李婉清或許連自己的葬禮都不會出席。

這是第三次直面死亡。

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膝蓋的痛還在,像火一樣燒著,提醒她還活著。

可戒指沒了。

李婉清還在等她的答案。

央宗還沒找到。

雪還在落。

她閉上眼,聽著山的呼吸,連一聲呼喊也發不出來。

風卷著雪,蓋過她的發梢,把她的聲音,把她的遺憾,都埋進了這無邊的白裏。

真可惜。

山震了一聲,雪落在李婉清睫毛上,她沒有再聽張樂的勸阻。

他伸手攔,她轉身躲。

“你沒有聽見神山在動嗎?”

李婉清心被風吹涼了半截。

“請別攔我,算我求你——”

張樂瞳孔一縮。

李婉清臉上滑落一行淚,周身發抖,已經臨近奔潰。

沈默的爆發,往往直擊人心。

張樂不打算攔她了。

雪線之上,臨近他們的地方,傳來兩聲牦牛叫聲,不時還有一兩聲藏語的吆喝。

李婉清猛地轉過頭,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她緊緊盯著聲音源頭,只希望,能看見熟悉的身影。

兩人,三牛。

央宗,索朗達傑,三只牦牛。

林眠呢?

李婉清想著,或許是林眠走路比較慢,再過幾分鐘應該能看見她。

可一直到他們走近,眾人圍著央宗噓寒問暖的時候,她還是久久盯著山口,遲遲不見有新的人影出現。

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凍到麻木,一步一步往索朗達傑的方向走,已經顧不上禮貌問候。

她聲音裏裹著寂寥和風霜,沙啞著問:“林眠呢?”

索朗達傑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凝重,他重新整頓了行裝,再度牽起兩頭牦牛。

“剛才神山發怒,我沿著下山的路找她,但沒有找到……”

後面的話李婉清已經聽不進去了,一瞬間,雙膝跪地。

什麽叫,沒有找到。

所以那一聲,是雪崩嗎?

她就應該自私一點,帶著林眠留在神山之下的。

為什麽要逞強,林眠。

耳邊各種人聲匯集在一起,像被掐了弦的爛吉他,聲色偏離本音,刺耳尖銳,時沈時升。

她的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往雪線方向一步步走去,腿被埋進雪裏,像是機械,走的每一步都毫無章法。

其他人在她身後追。

李婉清猛地停了下來,背影孱弱不堪。

嗚咽著,混著淚水。

輕輕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騙子,不要死……”

“林眠,我要你回來……”

林眠閉上眼,好像最後,一句再見,也無法親口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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