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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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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娜

“念青唐古拉山神性情剛烈,雪崩多是他翻身震怒。但他從不會傷害一心尋親、無貪念的人。傳說被困雪山者,若將貼身信物沈入冰湖,湖底會亮起微光,引向安全的冰洞。”

霽思今天的課堂圍繞的是傳說主題,而她選擇了最貼近這些孩子生活的念青唐古拉山神與冰湖的傳說,大部分學生都聚精會神地盯著她繪聲繪色的表達。

只有央宗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郁悶地趴在桌面。

在教室後排拍攝的張樂一行人很快便註意到這個低著頭的男孩。

張樂叫停了拍攝,當著霽思的面直直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

央宗擡頭,眼裏盤旋著淚。

張樂心頭一軟,他在這個藏族小男孩眼裏看到了一種瀕臨絕境的無助。

央宗是中法混血,除了那雙和母親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黑瞳,無論是膚色還是鼻梁,都帶著異域風情。

他無法說話,只能擡手打著手語。

他同張樂講:我害怕雪山,我不想聽。

張樂眉頭擰得很緊,帶著笑意望向講臺上的霽思,往窗外看了一眼。

黃昏路過神山,迅疾穿過念青曲措,把校門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操場上還有一些斷臂的孩子互相傳球,偶爾有幾聲嬉鬧,偶爾也有幾聲藏語。

藏袍作為藏族人獨特的民族服飾,成為藏民的日常穿著,對於藏南小學的孩子們來說,寬大的衣袖之下,能夠暫時藏匿他們的自卑。

告訴其他人,他們也和尋常人無異。

告訴別人,他們和他們都一樣。

都是帶著尊嚴頑強活下去,了不起的人。

張樂暗嘆自己多愁善感,不自覺地頓在原地,眼睛像被雪山之上的風吹過一般寒涼。

“要不要和我出去走走?我給你講咱們海城的民俗故事。”張樂看出來央宗現在還是很回避,先拋出個問題,也合時宜地解決了他對於沒上課的愧疚。

央宗是個很純良的孩子。

他決定跟著面前這個頭發有些花白的人去操場上聽海城民俗故事。

但走之前還是向霽思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沒事的,你去吧,央宗。”霽思對這個孩子的了解不少,因而很理解他對於這節課的抗拒。

眉頭鎖著,她開始有些愧疚。

張樂對著攝影師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跟上來。

“你留在這裏繼續拍攝吧。”

張樂帶著央宗往樓下走,兜裏揣著一包薄荷糖和一包黃鶴樓。

腳步停在距離教學樓僅僅幾十米的操場木椅邊。

正準備和面前的男孩說些什麽的時候,張樂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他看不懂手語。

然而這個問題在口袋裏的手機振動的時候得到了解答。

“我們用手機交流吧,你會打字嗎?”張樂將屏幕點到備忘錄的空白頁。

央宗搖頭。

“手寫?”

頭發有些金的男孩這下點了頭。

張樂清清嗓子,開始同他交流:“我不是故意揭你傷疤,只不過,作為一個生活在雪山之下的孩子,為什麽會害怕雪山呢?”

央宗眼神明顯一楞,猶豫著在他手機上寫。

【我不是藏南的,我出生在雪山的另一邊,那裏更靠近雪山。】

【我爸爸是法國人,在我很小的時候被雪山吃掉了,連骨頭都沒有。】

被雪山吃掉。

張樂理解為是雪崩。

事實上他理解的是對的。

張樂覺得眼睛很漲,當著央宗的面不自覺流淚,那些眼淚很湍急,就像早就醞釀好了的。

央宗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說出這些事情的時候,身邊的那些大人總會比自己先落淚。

“可憐的娃……”張樂淚點低,也格外心疼面前這個乖巧的孩子。

不遠處,兩聲腳步悄悄靠近。

“張老頭,在這幹什麽呢?”林眠沒有看到被他擋住的央宗,疑惑著歪頭。

張樂擡手抹了一把淚,回頭看著牽著手的林眠和李婉清,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央宗?你不去上課在這裏待著幹什麽呢?”李婉清比林眠先認出張樂身後的藏族男孩,打量著他的狀態,發現了蹊蹺的地方。

央宗打出一串手語,現場幾個人裏,只有李婉清點著頭。

他悄悄紅了眼眶,有淚呼之欲出。

只不過黃昏下,那道水光反照得像被灼到眼。

李婉清瞥了眼張樂,握緊了手中的另一只手。

“麻煩老張照顧一下央宗,我現在要去教室拿東西回辦公室。”

張樂連連點頭,看林眠現在和李婉清的親昵程度,自己應該過不了多久就要叫她一聲老板娘了。

他就知道這兩個人會有這一天。

像是欣慰般開口,明明是問句,卻是肯定語氣。

“林眠陪你去吧。”

林眠的頭驕傲地昂起來,看起來微微滑稽。

但李婉清覺得很可愛。

“當然是她。”李婉清啞聲笑笑,牽著林眠繞了個向,往音樂樓走。

央宗的眼睛亮了亮,在李婉清背過去的一瞬間打了句手語。

——紮西德勒。

到最後,張樂也只是不爭氣地看著央宗寫在備忘錄的那些經手寫寫下的系統文字落淚,連海城民俗故事也都忘了講。

央宗也忘了自己和張樂一起出來的最初目的。

或許他只是在逃避和雪山有關的內容,就像曾經和母親一起從藏北跑到藏南一樣。

——只是為了逃避雪山,不想它吃掉爸爸,再把他們母子倆也留下。

李婉清沒有帶著林眠往音樂樓走,而是帶著她繞到後門,推開了玫瑰田的門。

“不是收拾東西嗎?”林眠楞楞問,腦子裏卻偷摸摸誇李婉清浪漫。

帶著自己來玫瑰田看玫瑰,在日薄西山這一最合適的時候。

“嗯,來了就知道了。”

門被推開,最突出的不是滿眼玫瑰,而是就近被擺在地面上的鏟刀、肥料、澆水壺。

林眠低頭,剛剛的念頭被石化,準確說是凍幹風化。

“……啊?”這個字,她都猶豫了好幾秒才發出。

但李婉清在這淡淡暮色裏回頭了,薄唇微啟,說了最動聽的情話——

“林眠,把玫瑰田變成我們的吧。”

土地屬於國家,不屬於四年前開拓這片田地的李婉清,不屬於林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但記憶卻有遙相對應的人。

一朵玫瑰,要把它培育得花枝招展,有著繁瑣的流程,極嚴苛的條件。

第一,滿足六個小時的太陽直射。

所以,這片有著天然優勢。

第二,澆水要見幹見濕。

需要精心把握澆水時機。

第三,施肥得薄肥勤施,在開花前,尤其要多給磷鉀肥。

其實看起來並不難,但哪怕有一個環節出錯,都會枯萎一片。

就像愛人,就像她們。

李婉清自認為不是一個聞名遐邇的花匠,也不是一個足以為林眠撐起一片天的愛人。

經歷過身邊生命逝去的她,經歷過一次瀕死的她,對各種生命都格外愛護。

一花一草一木,生命榮枯有定數,一生一世一人,生活聚散無定期。

所以在有限的時間裏,要和同樣生命有限期的人創造更多無邊際的價值。

比如記憶。

“這個怎麽戴?”林眠拎起腿邊的草帽,臉上全是疑惑。

從來沒見過這個。

“我教你。”李婉清很熟練地戴上帽子,回過頭發現林眠剛戴上就把扣系到最高。

小臉被憋紅。

“唉。”

李婉清擡手幫她調整帽子系扣,一邊又沒忍住數落她:“傻,以為是系圍巾嗎?”

而林眠計謀得逞,兩頂戴在頭上的帽子理所應當地被撞歪,她極快地吻著李婉清的唇珠。

又貪婪地咬了一口。

李婉清手指僵在她脖間,夕陽很快燒到她脖頸,連帶著臉也有餘溫。

“你你你——”

林眠桃花眼裏看得一清二楚,笑彎了眼接上李婉清結結巴巴說的話。

“對啊,我我我。”

李婉清給了林眠一記眼刀,轉過身拿鏟刀。

無賴。

李婉清給面前的一朵昂著頭的玫瑰松松土,還順手彈了下還沒開的花苞。

舍不得彈林眠,這個沒關系。

而身後的林眠劈裏啪啦翻一通地上的金屬工具,最終找到了李婉清手上同款的鏟刀。

蹲下,學著李婉清的樣子給玫瑰松土。

她發現——

李婉清每松一朵花,都給花彈個腦瓜蹦。

這樣會讓玫瑰長得更好看嗎?

玫瑰為什麽要挨揍。

林眠心裏暗戳戳想,又怎麽都想不通。

最後,她也學著李婉清的樣子給每一朵花彈腦瓜蹦。

李婉清餘光瞥了她好幾眼,忍著笑意等到她彈第五朵花的時候才攥著她手,制止她。

“再彈,這一片玫瑰都要變成你了。”

林眠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麽?你也是這樣的啊。”

根據李婉清的話面意思,她又靈光一閃。

“玫瑰變成我,那就更好看了。”

“到夏天,你就可以收獲一大片林眠。”

李婉清應接不暇。

原本她只是想暗暗說林眠傻,結果她倒是從自己的話裏面很巧妙地研究出一句很可愛的笑話。

還很臭屁。

“又傻,又呆,還有點——”李婉清刻意保留了最後那句形容詞,眼睛轉轉,到處看。

“這兩個詞都不是好詞。”林眠瞇著眼,很嚴肅地盯著李婉清的唇,想看著那張薄唇能誇讚自己兩句。

“幹嘛盯著我。”李婉清一轉頭,林眠的臉幾乎都被帽子蓋住了,但眼神卻鎖在自己唇上。

“你不說,我也不說。”

林眠又湊近過來。

“有點可愛。”李婉清定定神,沒有任何磕巴,很連貫地就誇出來。

雲淡了,風沒輕,愛更濃了。

玫瑰田裏兩個人影穿從而過,一直到天黑才松完土。

“林眠。”李婉清打著手電,看著面前額頭冒出薄汗,臉頰都沾上泥的林眠。

撲哧一聲笑了。

限定版的農活林眠。

“笑什麽……”林眠幽幽拉長語調,眼裏有了些疲憊。

“我臉上有東西嗎?”

“有”李婉清如實回答。

在口袋裏拿出一張濕紙巾,輕輕擦過林眠臉頰。

臟兮兮的臉蛋煥然一新。

“漂亮了。”李婉清轉身將濕紙巾扔在垃圾桶裏。

林眠又不服氣,鉆到李婉清旁邊,問她:“沾泥巴就不好看了?”

“也好看。”

林眠滿意點點頭,看著李婉清逃也似地快步往木門走,連忙跟上。

玫瑰田裏始終長著一朵記憶裏的戴安娜,這樣美的名字,這樣飄搖在月色下,只有栽種的人知道她在哪。

也許在心裏,也許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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