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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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霽思就站在樓梯口望著她們兩個擁抱了足足五分鐘。

看了好幾次手機,給路過的學生打了好多次招呼。

有學生要下樓梯時她都示意她們從另一邊下去。

看來這位就是李婉清提起過的女朋友了。

無論是身高、外貌還是社會地位,兩個人都是十足的相配。

站在一起的時候,格外養眼。

白瑪從教室門口走到霽思旁邊,她扯了扯霽思的衣角,打著手語問她:老師,這個姐姐是誰?

這是白瑪第一次見到李婉清把一個人抱得像要嵌進身體。

霽思靠近白瑪耳邊,輕聲說:“是李老師的愛人。”

林眠擡眼看見樓梯口有個女孩直勾勾地盯著她們,眼裏寫滿不解,還帶著點震驚。

除了操場上偶爾響起的哨聲,這片區域就像沒有聲響一般,空氣裏飛著幾只烏鴉。

李婉清松開了這個懷抱,在林眠垂眸的功夫間就牽起她的手,直往樓下走。

走得很快很急。

林眠只看見一個圓圓的後腦勺,視線有一半被帽檐遮擋,正好擋住刺眼的陽光。

李婉清帶著她走過陽光灑滿的操場,一直走到校門口都沒停,走過【念青橋】的木牌,一直走到學校對岸。

猛地停下,一陣微風吹亂了李婉清一直冷靜自持的表情。

她終於開始問她:“你怎麽知道我在藏南小學?”

林眠剛要開口,面上的表情猶豫得緊。而就是她頭腦一片空白的時候,河對岸的張樂像是救場般出現了。

他大聲嚷嚷著:“林總!婉清!快來拍照!”

林眠扯扯嘴角,轉頭正要帶著李婉清往橋上走,卻怎麽也拉不動她。

李婉清的表情變得比雪山還要冰冷,林眠只是回頭看一眼,心裏就止不住犯怵。

“又不回答我的問題嗎?”

林眠雙臂交叉,在空中比了個大大的叉,在得到對岸張樂的【ok】手勢後才緩緩轉身。

猶豫了一秒鐘,還是撒了謊。

“猜的。”

李婉清馬上反駁:“霽老師說你指名道姓要見我。”

“如果是猜的,有一半幾率是我不在這裏,但你態度可是很篤定的。”

林眠不自覺開始摸鼻子。

“撒謊,又摸鼻子。”

林眠被看穿,手指絞著衣角,又變得很沈默。

李婉清冷笑一聲,轉過頭看身旁的念青曲措,河水變得沸騰,喧嘩吵鬧。

林眠閉眼,像是下定決心。

“我的手機上有一款軟件,可以知道你的所有行蹤軌跡,只要你不超過國境線,無論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聞聲,李婉清猛地回頭。

“你說……什麽?”

她表情呆滯著,瞳孔放大,林眠本能地低下頭,不敢看她。

她取下了頭上戴著的鴨舌帽,用食指勾起李婉清還戴在脖間的綠松石項鏈。

“不知道你有沒有觀察到,這條項鏈在晚上會發出淡淡紅光。”她自嘲地勾起唇角,手指有些顫抖。

就像把自己的心臟徹底剖出,連那些無人可知的灰暗也都全部展示給面前這個愛了十幾年的人。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我不能忍受你又一次一身不吭地消失了。”

又有著十分充足,讓人無法辯駁的理由。

林眠鼻子好酸,卻強撐著不落淚。

李婉清一直沒有說話,而是在林眠低頭時仰頭看天。

一只蝴蝶飛過,落在臉頰上,撲閃又撲閃。

“除了這個,還有什麽嗎?”她閉上眼,又緩緩說:“像是針孔攝像頭之類的?”

“能夠全方位監測我生活的東西,有嗎?”李婉清想像從前那樣輕輕擡起林眠的下巴,看清她眼裏從不會有任何隱瞞的神情。

但剛在身側擡起,又垂落。

她已經沒辦法再完全信任林眠講出的任何一句話,卻又等著她的答覆。

“沒有。”林眠搖頭,手上脫力,帽子掉在地上。

是真的沒有,還是假的。

每當她想要試著去相信林眠,過往的一切就像潮水般襲來,洗去那僅有的信任。

她不想追究了。

就當作是真的吧。

“你會在藏南待多久?”李婉清說話已經有些無力,連河水聲都能輕易蓋過去。

“和你一樣。”林眠弱弱地回。

沒什麽底氣。

“隨便你吧。”李婉清覆又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念青橋上走。

把林眠留在原地看著草地,和落在身邊的帽子。

李婉清知道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也看得出林眠的失落,但轉身也並沒有什麽猶豫,原因也很簡單,只是因為林眠再一次食言,讓她在最需要承諾的年紀無法相信這個占據自己生命三分之二的人。

河對岸的張樂笑容就沒有從臉上下去過,於是連李婉清身上蒙著低氣壓都沒有看出來,還笑嘻嘻地拽著她過去拍合照。

林眠擡眼,望向對面,李婉清被一群人擁簇著,原本應該自己站著的位置變成了張樂。

雖然她笑都沒笑,可與這岸單獨一個人站著的自己相比,熱鬧得很刺眼。

一條河,兩邊人。

一邊背靠高山、雪原、草地,偶爾還有幾只牦牛、山羊,好像並不孤單。

一邊被圍繞在人群中央,攝像機對準,表情卻淡漠,又是一種擁簇著的孤寂。

李婉清在轉身進學校的一瞬間往河對岸看了一眼,林眠剛好彎腰撿帽子,錯過了這次對視。

她越走越遠了。

林眠目送她的背影,一點點被人群遮擋,一點點消失在自己視線。

戴上帽子,剛要擡腿往橋上走,卻看見一個女孩從對岸走過來,沒走幾步,就跑了起來。

是剛才在樓梯口站在霽思身邊的白瑪。

跑得很快,幾乎是一眨眼功夫就出現在自己面前,大喘著氣。

林眠觀察到這個藏族女孩眼睛瞪得很大,帶著一種想說什麽又說不出的局促,她胡亂打著一串手語。

林眠擰著眉,看不懂她表達了什麽。

“我沒明白你的意思。”她搖搖頭,連眼睛都瞇起。

白瑪唇線拉直,轉身往前跑了兩步,又回頭發現她沒有跟上來,眉頭挑了挑。

是在讓我跟過去嗎?

林眠把帽子扯得更下,跟著那個一步一回頭的女孩越走越快。

白瑪過了橋後猛地停下來,林眠也在距離她只有兩步遠的地方頓住。

剛擡頭,面前就出現了一支玫瑰,不是其他類型的。

是林眠最喜歡的戴安娜玫瑰,粉色很淡,花枝也並不壯碩,應該是剛長出來沒多久就被摘下。

戴安娜玫瑰在藏南地區有一片種植地,這種原產於德國的玫瑰原生花期在夏季到秋季,適合在溫帶地區生長。

高原光照充足,戴安娜的花期反而能延長多一個月。

現在接近春季尾聲,正是生長的時候。

只不過,藏南什麽時候引種的,她卻不清楚了。

她接過白瑪手中的花,盯著還帶著些露水的花,心裏有一萬個疑惑。

“給我嗎?”林眠擠出一抹笑,拿著花有些不知所措。

白瑪點頭,又搖頭。

“嗯?這是什麽意思?”林眠被逗笑,桃花眼盈盈彎下。

白瑪兩只手對著空氣彈了一下,左手疊加右手,動作很像在彈鋼琴。

“彈琴?”林眠試著猜意思。

白瑪點頭。

又指了指地上的草地,做了個挖掘又埋上的動作。

“種植?”

白瑪眼睛一下就亮了,半蹲在地上,瘋狂點頭。

她折下一根很短的小草,嫩芽尖上沾著露水,被陽光反射,晶瑩剔透。

“折下來?”

白瑪這次沒點頭,而是指尖對著空氣又彈起來。

“嗯,彈鋼琴。”林眠好像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卻不敢篤定。

白瑪指了指林眠,又指了指玫瑰,在半空中畫了一顆愛心。

林眠將這些細碎的動作組合起來,拼湊成:彈琴的種了一片玫瑰,折下來給喜歡玫瑰的她。

她又擅自加上了因果關系,讓這個句子更加完整。

因為林眠喜歡玫瑰,李婉清種了一片玫瑰。

也就是說,這朵玫瑰,是李婉清種的。

由她的學生折下來給她。

毫無漏洞的句法結構,前因後果全部交代,這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真相,卻這麽久才傳到林眠這裏。

鋼琴家在藏南種戴安娜玫瑰,好生浪漫的一件事,也好生殘酷的一件事。

那是四年前,李婉清坐在念青曲措邊看日落,腦海中突然閃過的念頭。

黃昏時分,她全身都被染成淡黃色,黑色的發絲被山口的微風吹得很亂,心緒也一並跟著燒到天邊。

想著一個人,念著一個人。

買來種子,在春季末種下思念,卻在下一個節氣很快生根發芽。

只不過當年玫瑰確實長滿了藏南的草原地,卻跨越了足足四年才被這個人知道。

遺憾與錯過也在這片天空之下響了好久好久。

——全世界的人都在提醒她們錯過了多久。

是該感謝。

還是應該怨恨。

都沒用。

林眠看不清面前的白瑪,她的頭越低越低,嗚咽聲細若游絲。

讓白瑪想起餵養過的小牦牛,吃東西時候總是發出很細小的咀嚼聲。

林眠顫抖的肩也讓她想起了霽思今天教的文章裏的那句

——她正艱難地呼吸著,像她那一生艱難的生活。

她學著李婉清曾經教她的那樣,拍拍林眠的肩,遞過來一張手帕。

手帕上還帶著青草氣息。

林眠沒有接,而是吸了下鼻子,高高昂起頭,把雙眼給天空看,把淚水留給風吹幹。

白瑪好像不知道林眠為何感傷,以為是自己摘的玫瑰不夠好看,又抓著林眠的手腕,直往學校後的玫瑰地走。

她要帶林眠摘一朵最好看的玫瑰。

林眠怕被旁人看見自己還濕潤著的眼眶,又把帽子往下扯,面前的白瑪越走越快。

穿過一片青草地,風吹過的悉悉索索聲蓋過了一切,高山還是沈默不語。

短短的一分鐘,白瑪帶她立定在玫瑰地門口。

風又來了。

一片玫瑰互相依偎著,就近的幾朵都還沒成熟,這樣看來,自己手裏的那朵還是最好看的了。

白瑪指著面前的花田,又做了個“折斷”的動作。

林眠機械地往前邁了一步,一低下頭,就感覺要被這片粉色花海吞沒。

這一片,都是李婉清種的。

也許春去秋來好多年,這裏換了一批又一批新的戴安娜玫瑰。

也許自己現在面對的不是李婉清當年種的那批。

可這片地卻實在被李婉清踏足過,翻新過,種植過。

不想折。

“我們回去吧。”她沒有碰玫瑰,卻像被刺傷,一轉過身就往風裏鉆。

白瑪不解地撓頭,跟上林眠的步子。

她發現,這個姐姐和李老師長得一樣高,也和李老師一樣好看,走路的步伐大小也和李老師一模一樣。

習慣是自動化的行為反應。

她習慣了跟在李婉清身邊,什麽都保留著最原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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