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碰不到的你

關燈
觸碰不到的你

海城天空,一架飛機掠過,劃破了雲層,留下一道平直的尾跡。

李婉清看了一眼微信上和秋田犬最後的聊天記錄,手指自然地輕觸綴在耳垂的月,唇角揚起了一個算作竊喜的角度。

【演出順利,小清】

她坐過太多次以海城為始終點的航班,為了學業、事業、愛情,在與土地遙遙相距萬米的天空上,她一直都是孤獨一個人。

在萬米高空上,人的孤寂就像被拋到了曠野,無邊無際。

總會想起那被深埋在地底的櫻花季。

林眠是在櫻花季去的巴塞羅那。

而李婉清也是在櫻花季離開的。

人生可以有很多個櫻花季,卻並不會有回過頭看記憶櫻花的時刻。也許現在可以看花開花落,看日掩雲遮,卻不曾想,人生中那些巧合的時刻早就已經添註了別樣風味。

看日落,想起你的眼眸。

看花開,想起你的笑顏。

看櫻花,想起你的謊言。

其實就算到今日,面對時隔十三年的纏眠愛意,李婉清也說不上這份愛有沒有摻雜。

其實是有的。

只不過她不肯直面那個蒙上濾鏡的底圖,寧願用一層又一層的圖層覆蓋過去。

調調色,加點新濾鏡,融一些新元素,如果可以甚至還能用到消除。

這樣就好了,裝作什麽都記不起來就好了。

只要不記得,就不會痛苦了吧。

美化後的圖改頭換面,符合審美標準,一經展示就會轟動全場,贏得陣陣掌聲。

但精雕細琢,也最為可悲可欺。

她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還留有一份對林眠的執念的。

可真相就是獨特在,能用最狠厲的手段撕碎一切粉飾。

執念,愛恨,只會在一瞬之間清晰銘刻。

飛機行至滿城夜空,李婉清什麽都沒帶,只有一顆了結一切的心。

這次來接她的是早已準備好一切的助理,她的禮服被平靜地掛在商務車後座,這次是一件典雅莊重的月光白露肩裙。

很適合她今晚的曲目《亞麻色頭發的少女》,這首曲子也是德彪西的作品,而每一首他的曲子,她都熟練掌握。

尤其是《月光》

有人稱她是月面的掘土人,因為她彈奏這首曲子已經千千萬萬遍,哪怕只彈很短的一節她都能準確無誤地接上前後。

車子猛然發動,在滿城梧桐大道上擦過水泥地面,一陣春風與李婉清最後關上的車窗擦肩而過。

銀白色的發尾被吹動,在腰間晃了晃,高秋寒放下手中擦拭的高球杯,擡眼望著被半推開的酒吧門,一同隨風飄進來的還有女人的淡淡梔子香。

她的眼睛彎了彎:“歡迎光臨”

邱芷帶著滿臉的惆悵沖到吧臺,有氣無力:“最烈的是什麽,來五杯”

高秋寒蹙緊了眉,連著鼻子都緊出些褶皺,她冷冷地問:“沒吃飯?”

邱芷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轉過頭要看手機,直到看到手機一下子就黑屏。

偏偏餘光裏還能瞥見高秋寒看熱鬧般地在偷笑。

“沒吃。笑你妹啊”邱芷也學她的樣子環起胸,揚起下巴看著比自己高了不止一個頭的高秋寒。

姓高就能長得高嗎?

高秋寒啞然失笑:“嗯,所以你是在自誇你長得很年輕嗎?”

“什麽意思?”邱芷懵在原地

“你妹啊,你說我‘笑你妹’,意思就是你是我妹咯”高秋寒低頭拿起一塊方冰放在面前的高球杯裏,“邱芷妹妹”

笑得恣意張揚,邱芷卻找不到反駁她的理由。

高秋寒總是刻意去鉆研她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個神情。

就像鑒賞古玩的老玩家,拿著放大鏡研究著藝術品上的花紋,嚴謹細致。

但高秋寒沒有那麽古板,比較活潑,身上帶著和她這個年齡段完全不同的色彩,她每次都只能感慨:

年輕真好。

只是走神間,高秋寒就推來一杯調好的酒。

“水割,妹妹,試試?”她一口一個妹妹叫得倒是越來越歡,只不過邱芷接到酒就送了她一個白眼。

她還在鬧:“不讓喊姐,不讓喊妹,我喊你媽得了唄”

邱芷差點被第一口酒嗆死,慌忙拿紙巾擦嘴,帶著些怨氣:“亂叫!誰教你的”

高秋寒聳聳肩,把水割拿走,放在吧臺內側,“你沒吃飯,先別喝,我給你炒個菜過來”

她沒有管邱芷還在身後嘀咕什麽,走進後廚拿了兩片吐司,在兩片吐司中間擠了點番茄醬,又夾了片培根放在中間。

簡單的夾心吐司就制作好了。原本應該做三明治,但是沒沙拉醬也沒生菜。

她將吐司擺在邱芷面前。

“喏,湊合吃”

邱芷還以為高秋寒真會做飯,沒想到還是自己高看她了。她面色如常,扯起一片,將番茄醬擦到另一片吐司上。

隨後把盤子推回給高秋寒,“我記得你好像挺喜歡番茄醬的,我不喜歡”

高秋寒瞳孔一縮,低頭看了眼盤子裏那片有些混亂的吐司,番茄醬黏得到處都是,但意外地又抹均勻了。

她居然還記得。

邱芷其實是個很細節的人,就像天生有騎士病一般,會記住身邊女孩的喜好,就算不是戀人,僅僅是朋友,她也能將這個人照顧得很好。

只要這個人願意,她就能成為世界上最了解她最會照顧她的人。

高秋寒咬下一口吐司,酸甜的口感在唇齒間爆裂開,她輕輕點了點頭,將藏起來的水割端到邱芷面前。

“喝完,一會我送你回去。這杯很頂的。”

邱芷咽下吃了一半的吐司,剩下的放在盤中,端起了酒杯。

在高秋寒停下的動作和疑惑眼神裏,一口氣喝完了一整杯。

隨後被嗆得說不出話,連連咳嗽。

“果然很嗆”邱芷緩了很久,那股灼熱感一路從喉口延伸到心口,就像夕陽下沈時在大地上留下的光尾。

“都說了很頂了”高秋寒看著邱芷連著臉也紅了大片,眼神都開始有些游離,有些頭痛地掐了掐眉心。

早知道她會一口悶就偷偷兌點別的了。

高秋寒往窗外瞄了一眼,今天月亮懸在天空,比最近都要圓,而夜色沈沈,月光也照不亮。

“送你回去,去哪?”高秋寒扶起喝得醉醺醺的邱芷,往店外走去。

“西城區東煙墅區1201號”她只記得自己要去李婉清家,她必須把一切都說清,今晚,就是她最後一次纏著她了。

她不相信李婉清對她哪怕一絲情感都沒有。

邱芷醒酒很快,在高秋寒專心開車而沒看她的時候將頭偏過一邊,本想打開手機看看,卻忘了早就沒電關機了。

“高秋寒”她面色平靜,而又略帶感傷地喊她。

“什麽?”她別過頭瞟了一眼邱芷,卻發現她只留給她一個後腦勺。

“傻”邱芷還是沒有別過頭,固執地緊貼副駕的皮質靠背。

和她一樣,是個傻子。

如果不傻,也不會像自己等李婉清那樣等她。

高秋寒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將車速提得更快了,車子像黑夜裏的蝙蝠疾馳過路,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

“目的地,是李婉清家吧?”她攥緊了方向盤,卻勾唇淺笑,只有眼底毫無笑意。

“你怎麽知道”邱芷轉頭看了一眼面色繃得很緊的高秋寒,也在視線落在她手背上時看穿了她的強撐。

那條蛇好像又活過來了

齜牙往她這邊沖。

“猜你的心思對我來說不是難事”高秋寒打了個轉向,這是最後的幾百米了。

對我來說最難的是成為你的心事。

“快到了,邱芷”她的心臟跳動速度越發地快,那顆虎牙緊緊咬著下唇,“馬上你就可以見到你心心念念的人了”

高秋寒說著讓自己心痛萬分的酸話,眼角也不自覺染上一抹紅。

喜歡了十多年,從小孩硬生生熬成了大人。

卻還是不夠格成為她的女朋友。

失敗。

太失敗了。

甚至現在還要親手送她去見她的現任“女朋友”

邱芷似乎能懂高秋寒的感受,她何嘗不是這樣。

或許她以為自己是和李婉清約會的。

事實上,是去分手的

只不過,她不甘心

車停下後,高秋寒解開安全帶,直接沖下車,幫邱芷打開車門後別扭地轉過頭。

她說話很抖:“你今晚如果還要回家,我會一直在這外面等你。”

“嗯,我會回家的。你等我吧”邱芷擺出了一幅異常平靜的表情,視線停留在高秋寒握住車門卻有些顫抖的手上。

卻也沒有再說什麽。

她與她擦肩而過。

沒有交流

敲門,按門鈴,進屋。

第一步踏在地毯上,第二步邁在走廊。

坐下,擡頭,欲言又止。

“說吧”李婉清手垂在身側,垂了垂眸,神色有些疲憊。

她剛演出回來,還沒來得及將禮服換掉。

整個人在邱芷面前被月光淋著,神聖而又冰涼。

像一塊不可染指的玉,每一片的光輝都不會屬於自己。

她咬咬牙,臉上的神色瞬間繃緊。

“這十年,我和你做過最親密的事情就是牽個手。到現在了,我可以提個要求嗎?”

李婉清不解地點點頭,睫毛沐著月光,神色卻融著碎冰。

“分手吻”邱芷醞釀了許久的淚還是滑落下來,她擡眸,卻對上了李婉清毫無溫度的眼。

她像威士忌酸和教父裏規整而化得很慢很慢的方冰,酒液喝完了也還是在那裏立著。

如果不是她見過李婉清看林眠的眼神,她甚至會覺得李婉清在世界上沒有可能會愛的人。

“邱芷”李婉清緩和了些神色,“我做不到”

做不到

她渾身就像被冰封一般漫上一層寒涼,這句話讓她瞬間被凍在原地,可下一秒,她就猛地站起來。

她的手搭在李婉清脖頸,眼裏的淚滔滔不絕地往外湧,“如果我偏要親你呢?”

李婉清臉色一變,迅速握住她搭在自己脖頸上的手,將她往外推。

“不要做這樣的事”語氣卻帶了些慍怒

邱芷突然對著空氣笑,堅決而犀利地喊:“因為我不是林眠!李婉清,你到底……”

“有沒有一天、一小時、一分鐘、一秒,哪怕是零點一秒為我有過動容”邱芷不死心地攥著李婉清的手腕,淚水卻猛地被那些傷口刺痛。

“還有這道紋身,你還記得,是因為什麽才刻上去的嗎?”邱芷翻過她的手腕,盯著她有了些動容的眼。

那雙涼薄的眼,終於為自己有了一絲淚花嗎

“你說話啊!李婉清”邱芷攥得越來越緊。

而李婉清從未回答她的一連串問題,像個沈默的啞巴。

顯得她像個怒吼的瘋子。

“你為什麽不說話!說話!張嘴說話!”邱芷被她一直垂眸而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刺激到,已經失去理智。

她想知道,這十年她到底把自己當成了什麽。

哪怕得到的是一句感謝,也總比現在這樣毫無反應要好得多。

李婉清卻突然流了一串淚下來,但她緊咬著下唇,後撤一步,給她鞠了一躬。

“邱芷,你和我本質上是一樣的”

“聽到林眠和她哥哥談話的那天,我躲了她十年。”她苦笑一聲

“按理說,聽見了這樣的事情,我該恨她,恨她到看到她就惡心才對”李婉清低下頭,看著邱芷低垂的肩膀,心頭一澀。

“可是我絕望地發現,一旦她出了什麽事,一旦我想到她會生死難測”她喉頭發緊,小心翼翼地吐出了一句:

“我就像被拽進深淵,害怕到徹夜難眠”

“我才恍然明白,比起恨,我還是更愛她”

愛這個,在自己這裏撒了無數個謊的匹諾曹。

“如果愛恨有這麽好控制,我能隨便愛上誰或者恨透誰,就好了”李婉清半蹲在邱芷面前,與她平視著。

“我們都一樣,都是感情的敗方”

如果真的要把愛情當作一場競賽,那即便你擁有愛因斯坦的腦子,也無法取勝。

和你同臺競技的從來就不是身邊的某某,而是時間與你自己,就算你無懼光陰,就算你舍得摒棄人性中無法忽略的陰暗面,你也無法勝利。

比賽要贏,兩個條件:打敗對手,公正的審判

愛情的競賽,裁判是命運。

命運卻是一個偏愛悲劇的糟老頭,它隨手便撚起兩個人的劇情線,根據自己的心意設置了諸多關卡,讓她們的生命跌宕起伏。

像魏爾斯特拉斯函數般,極致振蕩,處處連續卻處處不可微。

邱芷低頭發出一聲又一聲抽泣,她知道,自己剛才攥著李婉清的手腕,逼迫她想起過去那些痛苦的做法有多卑劣,卻又再也沒有任何辦法。

李婉清,已經給自己回應了。

戒指,在她面前,是被退還的心意。

月光又一次從窗外瀉了進來,照進了房間的角落,但不亮。

高秋寒也看見了,月亮隱沒在雲層之中,她伸手,只能在指縫中瞥見被月光照得霧蒙蒙的雲。

邱芷回來了,頂著通紅的雙眼,上車後卻一句話也沒說。

她以為邱芷會笑語盈盈,可卻含淚不語。

那她也不會說話。

過了今晚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