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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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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

李婉清從八歲起認識林眠,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林眠這樣痛苦過。

從盛放,到枯萎,葉片和莖枝無力地垂下。在風雨中,被摧殘得只剩下可憐的倔強。

李婉清為了快點送林眠去醫院,抄了個不會堵車的小路,但要在那條路上走得平穩,並非易事。

她的額角微微冒汗,偶爾往副駕上的林眠看一眼,都讓她幾乎呼吸停滯。

她不能,看林眠死在自己面前。

絕對不能。

“林眠……你不要睡。”李婉清眼眶溫熱,急得手指都在發抖,聲線裏是藏不住的急切。

她看著前面的路況越來越開闊,一腳油門踩出去。

汽車的引擎轟鳴,車身猛地晃了一下,開過減速帶後晃動的幅度更大了。

林眠,毫無反應。

滿城,又下雨了。這次,帶著些閃電,在雨的屏障面劈開一道裂痕,隨後雷聲轟鳴伴隨著汽車引擎的全速發動鉆進李婉清耳朵裏,試圖幹擾她的判斷。

可她沒有被分散半分註意,眼睛直盯路面,盡量將車開得又穩又快。

【距離目的地還有500米,100米後,在前方道路盡頭左轉】

導航的機械音突然響起,但這段路她不需要導航,她沒少來過醫院。

車一開進醫院大坪,她便將車門推開,顧不上雨下得有多大,猛地沖進醫院大廳。

用幾乎是喊叫的音量對著前臺護士說:“請幫忙!有人暈倒了!”

護士被她氣喘籲籲的模樣嚇住,連忙跑到急診處跟著幾個醫生推著平車過來。

李婉清看著他們把林眠擡上去,她的呼吸似乎很輕,臉色越來越慘白。她想跟過去,卻被護士攔在急診室外,只能看著那扇門關上,將她們隔在兩個世界。

她坐在門外冰涼的座位上,耳朵裏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和呼吸聲,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砸在醫院的地磚上。

連同眼淚一起,在雨天喧囂。

她渾身顫抖起來,是怎麽也止不住的抖,她緊張地幹咽了幾口氣,牙齒咬得很緊。

她很抗拒醫院的消毒水味,也很抗拒急診燈牌,討厭雨天。

可她現在就在雨天的急診室面前等。

她又想起了父母的離開。

也是在一個這樣的雨季。

如果當年她能像其他孩子一樣,撒嬌著讓父母早些回來,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件事。

但沒有如果的選項,也沒有這麽多早知道。

李婉清父母的死跟林家脫不了關系。

這句話又像電流般沖進她的腦子,竟突然麻痹了她的感官。

如果說,真的如此呢?

她擦了擦眼角的淚,平穩了自己的呼吸,可鼻尖又像漲潮般湧上來一股酸漲。

腦海裏,是林眠從此緊閉的眼,是她再也不會有任何弧度的唇,是她慘白的臉。

毫無血色。

淚,又一次落下了,砸在地面上,也將她的心裏防線毀的徹底。

為什麽,她恨不起來林眠。

李婉清的頭深埋在膝蓋之間,手指無力地捂著耳朵,後脊繃得過緊,有些發顫。

她的喉嚨裏,只能發出幾聲嗚咽。混著淚水,吞咽在寂靜裏。

陳年的酒會越釀越好喝,是酒液中的雜質揮發。單寧的轉化,讓口感變醇和,更香也愈夠味。

但陳年的愛恨不同,二者沒有雜質,唯一的雜質在於對方。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

天平權衡,是分兩端。

這兩種情感,會經歷天平上的權衡利弊,會由不同的人做出相異選擇。

若恨得徹底,愛卻會融刻越深。

分離、剖析,不是解決方案。

是推進手法。

方式高級到直到最後你也發現不了。

李婉清將林眠剝離自己的心臟,可自己也過得並不算好。

極端而迅速地拋去一段命運牽連,是在受刑,不是解脫。

等到愛恨變質成同一種結果,才能真的解脫。而不是這樣骨血相融,食髓知味,還要落得一個不倫不類的下場。

急救室的紅燈熄了,走出來個醫生。

“家屬在嗎?”

李婉清從座位上猛地坐起,迎了上去,帶著些沙啞地問:“怎麽樣?”

“劇痛休克,但現在已經沒事了。”醫生點點頭,又像想起什麽一樣,“患者膝蓋損傷這麽嚴重,為什麽不進行修覆手術?”

李婉清臉上一瞬血色盡失,可關於這件事,她今天才知道。

“我不清楚。”

醫生看了看她,嘆了口氣。“總之,等患者醒來就和她聊聊手術的事吧,趁還來得及。”

“知道了。”

可這句話,她用什麽身份說。

患者家屬。

前女友又算什麽家屬。

林眠醒時,眼前的光圈從細碎到聚集,最終打在李婉清的臉上。

又做夢了。

她艱難地擡起手,拇指上還留著血氧夾,往前輕輕觸碰,居然是溫熱的。

而且,李婉清回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一滴滾燙的淚落在她手背,順著手臂滑下,被衣料最終吸收了。

如果這是一場夢,就不要醒來了。

如果是回光返照,至少到最後,還能看她為自己流一次淚。

那也是她林眠,此生無憾了。

“林眠,身上還有哪裏痛嗎?”李婉清將她的手握著放下,她的食指依然倔強地勾著她的尾指,不肯松開。

松了,就再也握不到了吧。

如果她死了。

這不是林眠第一次假設死亡。

七年前,她為了追查真相,從巴塞羅那追到巴黎,適應了好幾個地方的時差後,她的頭也經常帶著股陣痛。

她想,如果哪天連止痛藥對自己來說都沒有任何作用了。

她就應該死在雨季,痛死、窒息死、摔死,怎麽都好

但怎麽都該給她留個全屍,體面地離開。

她還設想過,是不是只有到那一步,李婉清才願意回到她身邊。

或者在她葬禮上,出現最後一次。

能掉一滴淚,就更好了。

【是我自私 今世最後騷擾的人】

【只想是你】

她沈啞著嗓子,頂著氧氣管在鼻腔的不適感悶悶道:“李婉清。”

李婉清湊近了些,將耳朵對著她。

“我死了嗎?”

李婉清瞳孔放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的鼻腔漫過一股酸澀,喉嚨裏翻滾著,不上不下,只有氣音。

林眠的瞳色似乎瞬間灰暗了,她微擡眼盯著李婉清的發頂,看著她在她面前一言不發,卻顫抖著。

她知道自己沒死,但這次暈倒,她發現自己想要的好像很簡單。

不是要李婉清依舊還像從前那樣喜歡她。

也不是要比過邱芷。

而是真的,希望李婉清比她還要幸福。

“擡頭,好嗎?”林眠無力地將手揉在她的發頂,說了李婉清曾經也說過的話。

其實這樣是不對的。

李婉清,現在是別人的女朋友,是接受了邱芷別再無名指上的人。

可她就想再放縱一次。

李婉清將頭微微偏了過來,觀察著林眠的神色。

沒什麽血色,金發披在肩頭,像枯落的秋葉。

眼睛卻亮了些。

她的手指顫著擦去了李婉清眼角的淚,順勢也停留在她的臉頰,憐惜地將手指緩緩流進發間,觸到李婉清柔軟的耳垂。

她猛地將手收回,因為她捕捉到李婉清臉上的滯楞。

轉瞬即逝。

只有互相為對方落淚的時候,才能明白這份愛有多厚重。

我們都太擅長言行偽裝,可最純粹的潛意識,卻無法偽裝。

裝不在意太難了。

林眠只當自己瘋了,心裏竟又對她生出渴求,這次,再普通的靠近,都是越界了。

“對不起。”林眠掩下心裏的落寞,生生只吐出了這樣一句話。

“你剛才,想幹什麽?”李婉清靠她近了些,主動牽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側。

林眠瞳孔放大,黑瞳裏倒映出李婉清格外平靜的臉。

“我,沒有。”林眠將頭微微扭開,李婉清這樣,有些犯規了。

可她偏又看到了她的鉆戒。

她突然心裏生出一些莫名的厭惡出來,她不清楚這股厭惡源自什麽,大概是自己無法接受事實吧。

林眠的欣喜一閃而過,她撤回了手。

她定定地望著她,一字一句:“李婉清,自重。”

連個請也沒有。

李婉清低頭看了一眼無名指上的戒指,眉頭微蹙,遲疑了一瞬,擡手要將戒指摘下來。

原來她是在意這個

“你幹什麽?”林眠擡手阻止她的下一步動作,眼神裏是看不透的覆雜。

“你是不是覺得,這枚戒指,是愛?”李婉清嘴角染上一絲笑意,似乎是怪林眠不懂她

“李婉清,不要再說了。”林眠心如死灰,她竟然為了羞辱自己,不惜做到這個地步。

她是想告訴自己,她對任何人的感情都很疏淺嗎?

“回去吧。”林眠帶著些哽咽,更傷人的話被她堵在了喉嚨眼,她不想對她說。

李婉清戒指卡在無名指的第二指節,被她的另外一只手包繞著,進退皆難。

林眠,為什麽要制止自己取下戒指。

她不是很在意這枚戒指的出現嗎?

輪到李婉清想不通了。

林眠低垂著眼,眼裏的孱弱無法掩去。她的脊背,像臺風襲來,被吹塌了的房梁。

沈默無聲,落針也無聲。

李婉清收回了自己想說的話,只安頓了一句:“好好休息。”便站起身離開了病房。

林眠目送著她的背影,像曾經看過無數次一樣。

卻依舊沒有身份。

林眠總是這樣讓她捉摸不透,卻也讓她沈迷其中。她從來學不會將一切扯開來說,總是替她做決定,似乎這樣才是她想要的。

可她想要什麽,她真的問過她嗎?

那些她逞強,自以為為她好而隱瞞的瞬間,林眠卻從未想過和她一起承擔後果。

這樣的狀態,真的能稱為愛嗎?

李婉清剛出電梯,就看見醫院樓下圍滿了記者。

他們蜂擁而至,擠到她跟前,閃光燈亮的她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李婉清小姐,請回應一下,你和林眠到底是什麽關系。”

“最近關於你們的傳聞在網絡上鬧得沸沸揚揚……”

“邱芷是你高調官宣過的女朋友,你卻和林眠出現在醫院,請問你如何回應呢?”

——最棘手的事情不是花邊新聞,而是無論在哪裏,總有這些一聞到熱點就跑上來湊熱鬧的人。

“你們的問題,我沒有回答的義務。”李婉清拿起最近的一個話筒,眼神犀利,沒有任何表情。

“同樣,大興水軍,煽動輿論的人,等著法院的傳票吧。”平靜,而有威懾力。

李婉清推開人群,往門口趕,一坐上車便開車駛離了這片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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