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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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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

2013年,秋,10月。

李婉清延遲了一個月才去學校,報道那邊的事情林眠已經帶回了音訊。校方體諒她現在的狀態,也同意讓她先休學一學期,後面再把課程補上就可以了。

只不過李婉清不同意,她主動要求去學校。

廈大不在柳城這邊,而在遙遠的海城,這也意味著,她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回到這個與父母朝夕相伴的老家。

或者說,等她回來時,這裏只會布滿厚厚的一層灰,或許院子裏刻著母親名字的雕像在未來也會被青苔徹底淹沒。

想到這,李婉清就像被海浪沖刷的沙灘,反覆流失著自己的沙礫,被裝刻上海的片刻光亮。

淚是怎麽都流不完的,但有比流淚更有意義的事情應該做。

她不相信這一切都是一場意外。

前幾天還在和她聊以後的父母,怎麽可能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過去。

她去找過警察,但當局給的答覆是:這一場交通事故屬於意外,沒有第三人的參與。

她不相信,從椅子上站起來質問了他們一遍又一遍。

得到的答案永遠都是一樣的。李婉清終於第一次向命運低下了頭,她只想知道真相。

她一直等待著一切水落石出的時候。

早上一起來,她就給林眠發了一條短訊:今天下午我會到學校報道

林眠回得很快:好,我來接你。

在收拾好行李後,李婉清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家裏,眼裏閃過一絲疲倦。

下次回來,還是一個人。

飛機劃過雲層的速度是800公裏每小時,柳城到海城的距離是1088公裏。

說遠也很遠,說近也很近。

陰與陽的距離卻無法用數字丈量。

她的心頭始終縈繞著難以言說的雲絮,不能太外化,會給唯一還在意她的人帶來傷害。

所以她一直在強撐,撐著讓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還在意她的人不多,林眠算一個。

飛機的速度降到300公裏的時速,還有10秒就要著陸了。等飛機艙門一開,她就要來到一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城市,迎接她的18歲。

李婉清12月22日才成年,父母甚至還沒能看著她成年,便將她作為唯一的遺物留在了世間。

她拖著自己的行李箱,有些重。其實她沒帶多少關於自己的東西,而是帶了很多父母留下的物件。

無用,但最有用。

她拿起手機,下飛機的第一個電話沒有撥給林眠,而是打給了房東。她決定在校外租房,沒有選擇住宿。

因為如果住宿,她想彈琴的時候便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了。

她還買了一架鋼琴,放在出租屋。雖然和家裏那款雅馬哈無法相比,但總歸音質還算不錯,能彈。

她剛掛電話,林眠就急著撥電話過來了。

“餵?小清,你到海城了嗎?”林眠那邊還帶著嘈雜的嬉鬧聲,似乎還在人群密集的地方。

“嗯,剛下飛機。”李婉清神色淡然,拖著行李箱往前走的時候腳步突然頓了頓。

脫離懼光的心理魔障後,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陽光了。

林眠站在機場門口不遠處,穿著一件薄薄的格子襯衫,搭配簡約黑色西褲。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搭配,在林眠身上卻是一種低調的奢華。

大概是氣質所致吧。

林眠迎著光往她這邊走過來,李婉清好像又聞到了一股玫瑰的香氣。

她還是這樣,對喜歡的東西格外長情。

無人區玫瑰,那就一直是這一款。

她的出現,總是像這突然漫開的香,毫無預兆,猝不及防。

林眠快步上前,自然地提起她的行李箱,手又伸去解她肩上的包帶,但李婉清卻輕輕搖搖頭,避開了她的動作。

“你已經幫我拿行李了,包我可以自己背。”

林眠態度強硬,一定要將她的包給攬下來自己背上。

李婉清蹙眉,看著林眠張了張口,猶豫著要不要說這句話。

林眠總是喜歡像騎士一樣為她包攬所有,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但她卻不認為自己已經到了連自己也無法照顧的程度,她不希望林眠總是那個單方面付出的人,哪怕她們現在並不是那種關系。

“我認真的,林眠。”李婉清抓住林眠的手腕,制止了她的行為。

語氣淡,眼神也冷。

林眠的動作突然頓住,對上她那清冷的眸子後,楞了許久。

“好。”林眠收回手,推著行李箱往前走著,身子依舊擋在李婉清左側。

李婉清盯著林眠有些失落的後腦勺,因為林眠習慣性幫她遮擋了陽光,她有足夠的視角能夠觀察她。

那天她沒有睡著,直到現在她還在摸索林眠含著淚的那個吻的重量。

又想起林眠曾直接和她坦白喜歡女生。

但或許就像看街頭流浪的小貓小狗一樣,看著可憐總是會心軟給點甜的。

她也只是可憐自己失去雙親,沒人照顧。

“小清?你租的房在哪,我叫司機開過去。”林眠拉開車門,已經將行李箱放在了後備箱,歪著頭問她。

“在城西的雨巷街。”李婉清回過神,眼睫顫了顫。

“那離學校挺近的。”林眠在手機上點擊著什麽,依舊把著車門,昂了昂頭,示意李婉清坐進去。

她們在車上的交談甚少,林眠總是在手機上敲打鍵盤回信息。

今天林眠沒有紮馬尾,頭發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隱隱露出高挺的鼻梁。

李婉清側著頭用餘光瞟了幾眼林眠扣字的手,打字速度很快,備註是“學姐”

心裏莫名翻湧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感受。

“新朋友嗎?”李婉清語調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嗯嗯,開學帶我報道的直系學姐,一直都挺照顧我的。”林眠還真沒註意到她的情緒波動,她甚至還感覺良好,手機平放在腿上。

李婉清又瞟了一眼。

林眠給學姐發了一個“吐舌頭”的小狗表情包。

“挺好的。”李婉清話上坦然,心裏卻別扭得不行。

林眠看她一動不動,終於是感覺哪裏不對勁了。她將左側頭發撥開至耳後,往李婉清那邊靠了靠。

肩觸肩,玫瑰香直直地繞在她鼻腔。

“她約我晚上吃飯,我不想去。”林眠一邊說話,一邊往她這邊偷瞄幾眼。

“為什麽不去?”李婉清盤著手,頭轉向林眠,帶著點較真地和她對視。

好燙。

林眠走神一瞬,將視線轉到窗外飛速掠過的綠潮上。

“想和你一起。”林眠話剛說完就馬上低下頭點擊手機,點到微信朋友圈一遍又一遍刷新,動作刻意得不行。

“你帶我去吧,這座城市我不熟悉。”李婉清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穿幫明顯的動作,但裝作什麽也沒發生。

林眠悶悶地“嗯”聲回應。

車一停下,林眠就跑到後備箱去拿行李。她看了看雨巷街的裝潢,倒是和李婉清家有些像,透著一股古典味道。

“在哪個單元樓?”林眠看了看四周,1—15,足足15個單元樓,她不清楚李婉清會在哪一邊。

“都不是,房東的房子是獨棟的。”李婉清看了看手機,裏面有房東發來的位置信息。

“好,你帶路吧。”林眠撓了撓頭,往別處看了看,視作觀察。

李婉清帶著她穿過巷子口,來到了一處裝修比較新的小宅子。這個宅子是當年李婉清父親李丹州臨時借宿過的,也是因為這層關系,李婉清才能這麽快速地找到房子。

房東是父親的好友,所以在很多方面都比較照顧她。像她買的那架鋼琴,就是房東幫著安置在宅子裏的。

“你一個人住這裏嗎?”林眠看了看周圍,總體還是比較陰暗,采光條件不是很好。

“對。”李婉清掀開門口毯子,拿出房東提前放著的鑰匙,“哢噠”一下就擰開了門。

室內在不開燈的情況下比外面更暗,林眠看了心裏直發怵。

“小清,不如換個地方吧,你也可以過來和我住。”林眠實在是被這塊陰森的氛圍給嚇到了。

“沒關系,不用麻煩你。”她拒絕得很快。

選擇這個地方,就是想安靜一些,至少能給她更多時間去緩緩。

收拾好行李,林眠看到李婉清在鋼琴前佇立著,黑色的發絲柔柔地垂下來,遮擋住她的側臉,卻顯得她格外孤獨。

“我們一會去環中廣場吃飯吧,有幾家挺好吃的。”林眠小心地出現在她身後。

背影單薄,又瘦了。

林眠的手蜷了蜷,剛有要擡手觸摸的勢頭,又收回去。

她的眸光沈了沈,最終千萬句只化成一句:“走吧。”

李婉清黯淡的瞳孔恢覆了點顏色,猛地一轉頭卻撞進林眠的懷裏。

林眠收緊了胳膊,將頭埋在她的頸窩。

“我想抱抱你,好嗎?”

林眠只要一句話,便能引動她內心的那些柔軟,她知道這個擁抱的溫度不僅僅是突然降臨的37度人體氣候。

是融雪,哪怕會引起雪崩。

鼻尖始終繞著她身上那股特殊的香味。

多年後,李婉清才知道,那不是香水味

——而是費洛蒙。

連她身體的本能都在告訴她,暴雪後,這是唯一一個還願意在夾縫中為她飄香的人。

但當時的她不知道。

李婉清沒有回抱林眠,而是靜靜等著她松開。

林眠意識到李婉清不會回抱她,慢慢松了勁。

依舊還是這樣。

不主動,不拒絕,也不喜歡。

林眠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該更勇敢一些,直接和她將一切都說明白。

高中,因為年少,不敢確認自己是一時興起還是真心相待。

如今即便確定,卻不敢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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