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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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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滴”一聲車鳴,打斷了這片刻的安寧,是來接她們的司機。

從副駕上,下來了一個穿著一身炭灰色定制西裝的男人。

林眠有些困惑

這個人的身形,越看越眼熟。

直到那個人轉過身,輪廓分明的臉上,眉峰微挺,眼窩深邃,瞳色是沈靜的墨褐,看著這邊的眼神專註而又帶著一絲探究。

“哥,你怎麽來了?”林眠一下子反應過來,整個人震驚了一下。

林野看了眼一下子從李婉清肩上彈起來的妹妹,嘴角向上揚起。

她們關系挺不錯,林野點點頭。

“怎麽,我沒像你說的那樣去談業務,你很失望?”林野沒有給她留一點面子,直接戳穿了她前面向李婉清撒的謊。

“哥,你少說兩句吧。”林眠捏捏自己的耳垂,有點無奈。

“林野哥,你好。”李婉清看著她們兩個在這打鬧,感覺林眠終於恢覆成從前的樣子,於是也開始禮貌打招呼。

“你好,你就是婉清吧。比小時候出落得更漂亮了,也很有氣質,和你媽媽一樣。”林野說話經常帶著誇人的成分,不過這次他是真心誇讚。

李婉清唇角上揚,眉眼不含笑。

林野沒有再多說話,整理了一下領帶就轉過身,直往副駕走。

林眠看了一眼李婉清,她收起了笑,依舊沒什麽表情。感受到氣氛的尷尬,於是林眠自顧自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往車後排走。

那一瞬間,李婉清感覺有股電流在手上纏繞。

林眠的手比自己的溫暖許多,也稍微大一些,骨節分明,蔥白細嫩。

她從小練琴,本來以為自己的手掌已經算大的了,沒想到她的手比自己的還大。

李婉清目光停留在林眠牽著自己的手上面,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受,心跳加速了幾拍。

她看著她的背影,甩動的馬尾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一陣風吹過來,吹亂了李婉清的額發,也帶來了些林眠身上的香水氣息。

“走吧,我都餓了。”林眠幫她打開車門,手貼在車門頂,為她護著頭。

林眠關好門後一轉頭就和李婉清對視上了,而且靠得很近,她甚至一瞬間感受到了她的鼻息。

她迅速扯開距離,輕咳了兩聲,手指熟稔地向耳垂靠近,臉上泛起微微紅暈。

太近了……

李婉清也不說話,只是默默把臉扭開了。

林野一回頭就看見兩個人到處亂看,互相誰都不搭理誰,抓了抓頭,露出微微尷尬的笑。

沒過多久,林野就開始找她們兩搭話,是不想氣氛太沈悶。

林野:“眠眠,婉清,你們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菜,我讓阿姨去準備。”林野盯著後視鏡裏的兩人,這兩小孩都不說話,讓他只能先去找話題聊聊。

林眠、李婉清:“都可以。”

兩人異口同聲,她們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林眠、李婉清:“我不挑食。”

林野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哈哈哈哈,你們兩個還挺有默契。”

兩小只又不說話了,她們各自撇過頭,默默地把視線放在窗外,氣氛詭異。

林野欲哭無淚,這兩個人怎麽又開始沈默了,他記得他妹妹平時話也挺多的啊,怎麽今天這樣出奇的安靜。

他都懷疑他妹妹被人附體了,卻從沒想過當下這種情況根本不是他想得那樣覆雜。

林眠只是害羞了而已。

害羞到好想馬上出去然後圍繞老宅跑個幾圈。

李婉清閉了閉眼,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

她沒有想過幼時有過幾面之交的林眠還會重新在她的生活裏出現。

而現在居然因為兩家的關系又莫名成了朋友,而她又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把她當成利益工具,還是點到即止的朋友。

她對於社交關系一直都有自己的定義。

“朋友”這個詞在她心中無足輕重,或許是因為交的朋友少之又少,或許又因為她總關註自身。

她習慣一個人,而且很多東西她也不需要向外索取,她自己能做得到,何必成為他人的負擔。

而林眠那天突然出現幫她遮擋陽光,今天又突然在自己面前落淚,她突然有些不明白了。

林眠是在給她發信號,她接收到的,是林眠需要她。

她能為她做什麽呢?

疑問尚未有解,車子已緩緩駛入一片綠蔭深處,停在一棟青磚黛瓦的獨棟宅院前。

這便是林家老宅,向來只在宴請至親或稀世貴客時才啟門設宴,尋常時日,家人大多住在城西新宅。

宅院隱於濃密綠蔭中,外墻爬滿青藤,露臺上的陶罐斜插著幾枝枯荷,碎石小徑旁的青苔暈開濕潤的綠意,低調得仿佛與周遭景致融為一體。

推門而入,內部裝潢仍保留著上世紀的形制,卻沈澱著時光淬煉的質感。

上等木料打造的家具泛著溫潤光澤,無繁覆雕飾,僅以簡潔線條勾勒輪廓,卻在細節處透著內斂的講究。

墻上懸掛的字畫皆是名家真跡,框線古樸,與原木護墻板相映成趣。

角落的博古架上,幾件古瓷、玉器錯落擺放,釉色瑩潤,無聲訴說著歲月的沈澱。

門口那塊烏木牌匾,由書法大家林融親筆題寫“深林”二字,筆鋒蒼勁有力,墨色歷久彌新,落款處的朱紅篆刻小巧精致。

林融是林眠的祖父,是上個世紀出名的老藝術家,一幅“江山系心頭”的書畫作品長留於世,至今在書法屆還有著悠長的影響力。

“深林”二字既暗合林家姓氏,又透著“大隱於市”的淡泊意境,配上庭院中隱約傳來的竹影婆娑之聲,讓這座老宅在低調奢華中更添了幾分沁人心脾的文藝氣息,無需多言,便知主人家的殷實家底與不俗品味,早已沈澱在這一磚一瓦、一器一物之中。

林眠略帶懷念,雙手插在校服兜裏,眼睛亮亮的,她側頭看了一眼李婉清。

她的眼神從進來起就停留在她們花園裏,林眠家花園裏種植著各種花草。

青石圍欄圈出一方靜謐,園子不大,卻處處透著藏鋒守拙的雅致。

院心老槐樹下,擺著兩只古窯素陶盆,裏頭栽著兩株“玉板白”牡丹,花瓣素白如雪,層層疊疊卻不張揚,□□雖足有掌心大,卻只疏疏開了三五朵,襯著盆身淺淺的冰裂紋,雅得不動聲色。

東側老榆木花架爬著青藤,架下擺著幾張紫砂小盆,墨蘭葉片修長,綠得沈靜,素白花瓣帶著淡青暈,香氣清冽得像山澗流水,不仔細聞便覺不到。

西側墻根下,山茶開得含蓄,不是張揚的瑪瑙紅,而是淡淡的粉白,花瓣紋路細膩,配著粗陶盆。

旁邊金邊瑞香長得緊湊,葉片鑲著細窄金絲,香氣濃而不斂,卻偏種在不起眼的角落,似是無意為之。

這正墻下,西洋洋桔梗粉紫漸變,花瓣帶著柔光,卻只用普通瓦盆栽種。

青石板路縫隙裏長著薄苔,落葉隨意鋪在上面,不見刻意清掃的痕跡,卻偏偏沒有半根雜草。

這些花圃都有專人細護,護得不留痕跡。

風過處,花香混著老木的溫潤氣息,掠過青石圍欄的斑駁紋路,每朵花的舒展都透著從容,每縷香氣都藏著底氣。

這園子沒有鎏金鑲玉的張揚,卻在素陶、青石、老木的映襯裏,顯露出世家大族的內斂奢華,低調得讓人不敢輕慢。

李婉清少見這樣雅致的景致,目光不自覺地在枝葉間多盤桓了片刻,連帶著腳步都慢了些。

“你喜歡花嗎?”林眠的視線落在李婉清的側臉,輪廓清雋,帶著幾分疏離的軟,竟有些看怔了。

“還好。”李婉清頓了頓,將視線移開,跟著林眠的步子移動到內宅。她的音色偏冷,卻未帶半分疏離,只是慣有的沈靜。

“這樣啊,但老宅沒有我喜歡的花。”林眠找著話題,微背著手,停下了腳步。

“你喜歡什麽花?”李婉清接住了她的話頭,眉梢微蹙。

“你猜?”林眠眼尾微微上挑,音色清透如溪澗流水,纏纏綿綿淌過耳畔。

“玉蘭?”

“不是。”

“桔梗?”

“花圃裏有。”林眠擡擡下巴,指示著不遠處的一小叢。

“我喜歡玫瑰。”林眠自己給出了答案,又加上一句:“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噴的香水是無人區玫瑰。”

“我沒有註意。”這是實話,李婉清沒有太在意這些細致的小事,她向來不敏感,此刻倒覺得,自己似乎算不上稱職的朋友。

“那你喜歡什麽花?”林眠的問題來得刻意,卻裹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好在李婉清向來不擅長揣測人心,只以為是尋常閑聊。

“沒有什麽喜歡的。”她的聲音依舊清淡,卻不像平日裏那般冷冽,反倒帶了點不易察覺的柔和。

於她而言,世間萬物,存在即有其價值,這樣便足夠了。

林眠點點頭,眼底掠過一絲了然,沒再追問。

“眠眠,婉清,入座吃飯了。”林野看著還在內宅門口聊著天的兩個人,揮了揮手。

林眠帶著李婉清進了宅子,坐在相近的兩個座位。

“隨便吃,把這裏當成自己家。”林母徐韻招呼著李婉清,給她遞了一杯水過來。

她眼角的細紋裏都盛著笑意,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親和,像春日裏的暖陽,熨得人心頭發暖。

“謝謝阿姨。”李婉清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清冷的眉眼間添了幾分柔和。

飯桌上林眠格外殷勤,自己沒動幾筷,倒是瘋狂給李婉清夾菜。

“這個好吃,你吃這個。”

“這個也不錯,你試試。”

“還有這個……”

李婉清看著面前的菜碟越來越高,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叫停。

“林眠。”

“嗯?”林眠筷子上還夾著一只白灼蝦,欲要放到李婉清面前的菜碟裏。

“我吃不下這麽多。”李婉清有些無奈,嘆著一口氣。

徐韻和林野坐在對面,眼神裏滿是看熱鬧的笑意。

自家這丫頭,從小到大都是被人寵著的,什麽時候這麽殷勤過?兩人都好奇,她會如何接招。

林眠臉頰微微發燙,連忙收回手,捋了捋頰邊的碎發,拿起玻璃杯抿了口水,卻恰好對上林母帶著戲謔的目光。

那眼神像在說“我還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她心虛之下,喝水的速度快了些,竟一下子嗆住了。

“咳!咳!”劇烈的咳嗽讓她臉頰漲得通紅,她難得這樣失態。

李婉清連忙抽了紙巾遞過去,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背,帶著微涼的溫度。

林眠擺了擺手,自己擦了擦嘴角,擡眼時,正對上李婉清蹙著眉的模樣,眼底的關切毫不掩飾。

“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事沒事,就是嗆了一下。”林眠還在嘴硬。

“她啊,就是喝水太快了,這家夥經常這樣。”林野帶著點嫌棄地吐槽著。

“我哪有。”林眠翻了個白眼,臉上滿是不服氣。

又炸毛。

李婉清被他們的調侃逗笑了,露出了個很標志的笑容,林眠盯著她的笑,眼裏的笑意也被染得更深。

“你笑起來很好看。”林眠湊李婉清近了些。

李婉清面上依舊沒什麽太大的波瀾,耳根卻悄悄泛起了淡淡紅暈。

林眠這下滿足了,將頭一轉就準備吃飯。

李婉清咀嚼著面前的白灼蝦,沾了一點醬油,入口甜絲絲的,很鮮嫩。

她吃得不多,不過是林眠夾過來的三分之一,便放下了筷子。而林眠卻像是打開了食欲的開關,一口氣吃了十幾只蝦,飯量好得驚人。

林野從沒看妹妹吃得這麽多,徐韻也是第一次看女兒吃成這樣。

“我吃飽了。”林眠終於停下筷子,擦嘴巴的時候迎來三個人註視。

“啊?怎麽了你們。”林眠有些不明所以,還楞楞地東張西望。

“沒什麽。”徐韻笑著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兩人身上,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關切,“吃飯香是好事。婉清,你也多吃點,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李婉清輕輕點頭,心底湧上一股久違的暖意。

林眠這樣鮮活熱烈,大抵是因為身後有這樣溫暖的家庭,言傳身教,才養出了這麽純粹的性子。

吃完飯,李婉清沒有在林家逗留,而是告別後就去了門口。

“那……明天見?林眠一路送她到門口,腳步拖沓,眼底滿是不舍,卻又強裝坦蕩。

“明天見。”李婉清看著她呆滯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林眠皺了皺鼻子,一臉不解

“笑你。”

“我?”

“嗯。”

李婉清沒有再多說話,轉過身坐上了車。

“等等。”林眠總是慢半拍,“我明天去看你練琴,你答應我的。”

這她倒是記得清楚。

“我記得。”李婉清搖下車窗,揮了揮手

如果人可以變成小動物,這時候林眠就要長出尾巴來了。

林眠如果是小狗的話,尾巴都能為李婉清搖斷。

“好!拜拜!”林眠笑。

林眠回房間後,一下子跳到自己兩米乘兩米的大床上,從床頭滾到床尾,再從床尾滾到地板。

“哎喲!”

還有點痛。

李婉清回到家後,在日記第一頁寫下:

2012年,春,4.12

林眠,是我的朋友。

喜歡玫瑰,噴無人區香水。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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