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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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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夢

兩人買完咖啡便正式啟程。

先前閑聊時,楊亦泠提起過自己剛提車就撞上路桿、喜提返廠維修兩周的糗事。這是沈聿赫第一次坐她的車,面對接下來兩小時的車程,他終究有些放心不下,確認道:“需要我來開嗎?”

楊亦泠戴上墨鏡,系好安全帶,腳踩剎車,將檔位換到D擋,瀟灑地一揮手:“放心吧!姐載你。”

倒是很有港片裏大姐大的風範。

沈聿赫揚了揚眉,剛放下的心在她一腳油門猛然加速時又一次懸了起來。他雙臂交叉在胸前,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用餘光瞥了她一眼,心想真沒看出來她開車居然這麽猛。

後來楊亦泠才得知,原來沈聿赫第一次送自己回家時,車上連續播放悲傷情歌並不是因為失戀,而是因為他單純喜歡那位歌手。於是今天,她特意在自己的歌單裏加進了幾首他愛聽的歌。

昨夜還下了一整夜的雨,今天卻已是晴空萬裏。這裏的天氣向來如此,隨心所欲,說變就變。

現在的路況極好,楊亦泠也加足了馬力。她將車窗半開,感受著涼爽的風呼嘯湧入車內,略帶惋惜地說:“這車要是敞篷的就好了。”

沈聿赫接過她的話,語氣調侃:“嗯,早知道就該開我那輛超跑來了?”

楊亦泠一看他那臭屁的模樣就莫名來火,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雖然隔著墨鏡,他並沒看見。她冷哼一聲:“怎麽,坐我的車還不樂意了?”

沈聿赫見好就收,裝出一絲委屈的音調:“那你可真是有點冤枉我了。”

語氣卻依然平淡。

兩人一路聽著音樂閑聊。這是一直以來兩人彼此間舒服的相處模式,就像是認識許久、無話不談的摯友。

迎面駛來一輛車,有只小金毛從後座車窗探出腦袋,吐著舌頭開心地看風景。看到小金毛的笑臉,楊亦泠心情更好了幾分。

她想到自家社會化訓練屢戰屢敗的Apollo,羨慕地說:“我也想這樣帶我家貓出來,可惜它膽子太小了。”

沈聿赫很自然接話:“那再養只狗?”

“算了,目前暫時不考慮。”她忽然想起什麽,隨口問了一句,“你以前養過狗對吧?”

沈聿赫一怔,低低應了一聲:“嗯。”

“什麽品種?”楊亦泠在養Apollo之前其實更喜歡狗,但自從養了貓,她發現自己似乎漸漸更偏愛貓。

“德牧。”他答得簡潔,仿佛不願多說。

楊亦泠並未察覺,只在腦中勾勒德牧威風凜凜的模樣,好奇道:“那它會看家嗎?要是以後我一個人住獨棟,肯定會害怕。”

沈聿赫輕笑:“不拆家就不錯了。”

“它犯錯之後,你會揍它嗎?”楊亦泠回憶道,“我家貓要是故意抓人咬人,我就會教訓它。”

沈聿赫“嘖”了一聲:“那你可真兇。我基本不動手,除非它犯了特別嚴重的錯,比如偷吃巧克力。”

“那確實該揍!”楊亦泠倒吸一口氣,“得讓它們長記性。”

“嗯。”沈聿赫難得繼續往下說,“有一次它偷吃了大半包巧克力味餅幹,我半夜帶它掛急診。幸好後來發現那零食其實不含巧克力。”

“急診?”楊亦泠第一反應是,“那得花多少錢啊?”

沈聿赫說了一個數字,相當於她大半個月的房租。楊亦泠悻悻地收住了聲:“萬幸最後沒事。這錢再貴也肯定得花。”

沈聿赫沒接話,預示著話題本該到此為止。但楊亦泠開口打破了這短暫的沈默:“你肯定很愛你家狗吧。”她語氣試探,“當初怎麽沒爭取撫養權?”

她說得隱晦,但聰明人一聽就懂。

沈聿赫沒有回答。他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只是提醒她下一個路口要左轉,記得提前變道。

這是一種拒絕的表示。

楊亦泠心裏清楚,從認識沈聿赫到現在,他們之間一直默契地不去觸碰的,就是彼此過去的感情。

其實她倒無所謂,她自己那段僅有三小時的初戀甚至是個有趣的談資。可之前每當話題隱約擦邊,沈聿赫總是三言兩語輕巧帶過。甚至有好幾次,氣氛都因他刻意的回避而變得僵硬。

楊亦泠本不對別人的私事抱有太多興趣,更從不主動探問。只是沈聿赫抗拒的次數多了,她難免生出一些疑慮。

是要有多放不下,才會如此諱莫如深?

她並非真想窺探他過去的情史,可他那樣閉口不提,反而讓她覺得自己像他只是無聊時新找的情感寄托。正因影子不正,才欲蓋彌彰。若他坦蕩,她反而根本不會在意。

楊亦泠心思一沈,眼眸也跟著黯淡下來。聊天的興致被沈聿赫一下子攪得蕩然無存,她幹脆識趣地閉上嘴,專註開車。

兩人把車停在山腳下。這裏的森林公園基本保持著較為原始的狀態,只在野生山坡上簡單鑿出了幾條供人行走的小路。

楊亦泠正無奈地感嘆這十足的原生態,沈聿赫卻忽然開口:“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這麽一想,我們既是行路人,也是開辟者。”

“好土……”楊亦泠沒忍住吐槽,但轉念想到他或許是動用了畢生所學的語文詞匯來表達意思,又為此愧疚起來。她話鋒一拐,趕忙找補——“生土長的心靈雞湯!呵呵……”

她幹笑兩聲,著實覺得太尷尬。

這裏的山坡看起來並不高,但斜面和石階都相當陡峭。才爬到一半,楊亦泠就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此刻她無比後悔自己平時缺乏鍛煉,還不自量力地提出要來徒步。

她擡頭看向走在前方的沈聿赫,除了額頭滲出些許汗珠、呼吸略微加重之外,整個人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甚至時不時回頭問她:“需不需要扶你一把?”

楊亦泠心裏憋著一股勁,不願被他看輕,自然不肯認輸,嘴上還逞強:“不用,你走你的,別管我。”

見她態度堅決,沈聿赫沒有勉強,卻還是悄悄放慢了腳步,陪著她一起向上走。

楊亦泠真覺得自己要死在半路上。她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隱隱的痛,喉嚨裏泛起血腥味,就像高中時體育課跑完八百米後的感覺。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擡眼望向沈聿赫的背影。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時代。

那時體育課是兩個班一起上,但男女生分開活動。學校建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很難想象一個市重點中學的操場居然沒有專門跑道,僅僅是一個簡易籃球場。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腿上,大口呼吸著,擡眼看著沈聿赫的背影。恍惚間,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時候。楊亦泠高中的體育課是兩個班一起上,但是男女生分開。學校建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很難想象一個市重點的學校操場沒有設計額外的跑道,只是一個簡易的籃球場。

因此每到學期體測,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時,將近一百號人就擠在這塊矩形場地上,烏泱泱一片,喧鬧得像清晨的菜市場。大家按學號順序分批跑步,而每次輪到楊亦泠,總能碰見那個她暗戀的男生。

她耐力一向不好,總是落在最後。楊亦泠麻木地向前跑著,冷風呼呼地灌進嘴裏,也不知到底第幾圈了。不斷有人從她身邊超過,當同一個人第二次越過她時,她意識到自己又被套圈。

她總是對他的背影最熟悉。楊亦泠時常想,自己和他有過這麽多重合的瞬間,他真的對她毫無印象嗎?漸漸地,超過她的人都抵達了終點。她望著一個個解脫的身影,自己卻仍在漫長的跑道上掙紮。

優勝劣汰,一直是自然界的法則。

楊亦泠慶幸自己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社會。若她是一只非洲草原上的羚羊,以這樣的速度,早已成為狩獵者的盤中餐。就像被鱷咬住脖頸拖入水中,混著泥沙的河水令人窒息。她無力掙紮,只能為求生而張口呼吸。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她脫力的喘息聲。楊亦泠知道,沒有人有義務救贖她,一直以來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也唯有自己。

忽然間,她感受到手上傳來一陣溫熱。有一只手完全握住了她,將她拉回人間。楊亦泠擡起頭,望向那份溫度的來源。汗珠浸濕了沈聿赫鬢角的發絲,順著臉頰滑落至他頸間若隱若現的青筋,最終沒入衣領不見蹤跡。

他沒有說話,只是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裏帶著擔憂落在她身上。他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就像那張夜晚他發來的照片上的星星。

心臟如擂鼓般跳動,楊亦泠一時分不清是因為爬山,還是別的什麽。她本能地蜷起手指,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虛浮:“你幹嘛?”

沈聿赫沒有松開她:“別逞強,休息一下吧。”

“不要。”楊亦泠試著抽回手,奈何對方力道很大,只好放棄,任由他握著。“你沒聽過一句話嗎?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現在要是停下,肯定就爬不動了。”她仰頭望向山頂,語氣堅定,“說好的,我一定要看到日落!”

“好。”沈聿赫依然沒有松勁,不過換了個更舒服的握法,“借你點力,這樣能輕松些。”

他說得義正辭嚴,再拒絕反倒會顯得自己心思不正。楊亦泠雙唇微動,最終應下。

她的手心早因緊張而出了很多汗,皮膚黏膩在一起,就像是塗了一層膠水,難舍難分,卻又給楊亦泠一種別扭的安心。

他們就保持這樣的狀態走了一段距離。在察覺到楊亦泠幾次試圖掙脫後,沈聿赫終於開口問:“怎麽了?”

“呃……”她有些猶豫,隨後用自由的那只手指了指身後的包,“我想喝水。”

聽聞沈聿赫臉上閃過一絲錯愕,立刻松了力:“抱歉。”

“沒事沒事。”

看他難得露出怔楞的模樣,楊亦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幸好喝的水已經咽下大半,可不免還是有被嗆到。

沈聿赫見狀從包裏拿出紙巾,抽出一張,語氣裏帶著無奈的關切:“多大人了,喝水的時候別笑。”

“哦……”

楊亦泠沒有去看他的眼睛,可心跳的速度依舊沒有慢下來。

隨著每一次的呼吸。

——撲通、撲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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