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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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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夢

楊亦泠眼神頻頻往吧臺瞟,直到她確認新來的客人就是Richard。

今天他的造型與打網球那日截然不同。額前細長的碎發用定型噴霧固定成三七分,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西裝,腳上的薄底皮鞋漆面鋥亮,儼然一副剛下班的模樣。

Richard脫下深灰色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領帶,又解開襯衫袖口的紐扣,將袖口向上翻卷幾層。

他似乎是這家店的熟客,坐下後連菜單都沒看,便熱絡地和酒保聊起天來。楊亦泠瞥見他寬闊肩背下露出的那節小臂,青筋與血管的脈絡走向在昏光下清晰可辨,又帶上一層朦朧;腕口處戴著一只銀色手工機械表。

平心而論,會在這裏碰到他,楊亦泠還是感到十分驚喜。畢竟自從上次送她回家之後,她完全把這人當作半面之交的路人。不過,她還是沒有打招呼的打算,只是一邊和同事聊天,一邊用餘光不著痕跡地打量那邊的情況。

Richard應該是獨自過來喝酒的。身旁的散客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波,他卻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人。面前的那杯喝到現在,上面浮冰都快要化盡,也不見他點些別的下酒菜。

這一晚不是沒有人過來和他搭訕。只是來人見他始終興致缺缺,回應也只是出於基本禮貌,便知趣地走開了。偶爾也有不死心的執意要聯系方式,他都找各種借口搪塞過去。

Richard也忘了具體是從哪天開始,每個周五下班都會來這裏喝上一杯。小酒館的老板是他之前就認識的一個朋友,兩人前段時間才剛重新聯系上。都說人以群分,想想也是神奇,Richard的大部分朋友都是自己開店或者合夥開事務所當個小老板,他卻是這圈人裏為數不多老老實實給人打工上班的。

他知道時間終會帶他走出上一段感情,只是現在才過去兩個月,他想他還需要點時間。

Richard的人緣向來不錯,總有人刻意過來找他聊天,男女都有。有時酒館老板朋友看見了,還不忘調侃他兩句“斬男又斬女”。

他來喝悶酒,本就不是為了艷遇邂逅。他慶幸戀愛期間和前任住在自己家——當初前任大小姐執意要租下頂級公寓的豪華大平層,不然家裏處處都是過往的痕跡,他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分手之後,最難過的倒不是一個人從生活裏完全消失,而是自己還改不掉以前的那些習慣。

分手是對方提的,但Richard並不無辜。

他清楚和大小姐的婚姻能給自己帶來經濟與人脈上的助力,但也心知這都源於女方的娘家,終非自己的根基。前女友眼下雖然養尊處優,但在家族裏毫無實權,未來要扛下的壓力可想而知。

他理解父母反對的理由,自己家底本就超越了大多數人,畢業後又進了頂尖咨詢公司,前途一片光明。這麽一想,大小姐除了傲人的家世和出眾的外貌,其他方面似乎沒有太亮眼的地方。但當然,足夠顯赫的家世足以讓人不再關註其他。

在這段關系裏,Richard沒有變心,只是漸感疲倦。他不想做壞人,自然更不會主動說分手。那麽最省事的法子,就是在態度上或者行為上稍稍做些調整。

他不再包容她的所有,也不再對她有求必應。他想,如果大小姐真在意他們的未來,就會收起任性,嘗試改變。所以這麽做,一方面是給自己緩沖思考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是給她一次機會。

大小姐心思敏銳,怎麽可能察覺不出變化。只可惜,她沒有選擇改變,依舊我行我素。兩人僵持了將近半年,最終她提出分手,還帶走了一起養的德牧。

Richard得到了預想之中的結果,卻還是像丟了半條魂。一個人在家時,他整天都失魂落魄,精神萎靡。五年來,他早就習慣有另一人的生活。

也許,終究有緣無份吧。

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壁,擡手將最後一口酒喝盡。今天朋友不在店裏,他再待下去也覺得沒什麽意思。

他起身穿好外套,拿起包去櫃臺結賬,卻被告知已經有人替他結過賬。

Richard拿出卡包的手一頓,奇怪問道:“你知道是誰嗎?”

收銀的店員知道Richard是酒館老板的朋友,沒有刻意隱瞞:“是一個女孩,自稱是您的朋友。”

楊亦泠洗漱完,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刷手機。屏幕上方忽然彈出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Hi Lyn,我是Richard。】

楊亦泠挑了挑眉,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覺得他有些過分聰明。

她見Richard那側的對話框顯示出很久的編輯狀態,隨後卻只發來一句補充:【謝謝你今天的酒。】

楊亦泠問:【Hey Richard,你怎麽知道我的?】

結賬時,她刻意沒有告知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信息。而且她確定,Richard也根本沒看到自己。原以為只是他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了人,沒想到收到的回覆說:【酒館有你預約信息的記錄。】

楊亦泠:……啊?

她原本只想默默結清他的酒錢,算是對先前那頓晚餐和送她回家的感謝。

無論對方是否在意,楊亦泠始終單方面不想虧欠這份人情。她本以為計劃天衣無縫,哪知世上根本沒有不透風的墻。更沒料到,自己竟從一開始就註定會暴露。

事已至此,楊亦泠也只好發去一個透著尷尬的無能狂怒表情:【這店家怎麽還透露客戶信息?差評!】

消息很快就顯示出“已讀”狀態,楊亦泠皺起眉,顯然不喜歡iMessage的這個功能。

無形中,這就像是一場公開的默聲判決。

Richard發來小心翼翼的回覆:【抱歉,沒有想冒犯你個人隱私的意思。】

他解釋說:【這家酒館我一個朋友開的,所以他們都認識我。】

楊亦泠哭笑不得,再次感嘆這裏圈子真小。仿佛只要是開在路邊的門店,她隨便走進去就能碰到熟人。

Richard見狀,順勢問她:【你明天或者後天有時間嗎?有機會讓我請你一起吃飯嗎?】

楊亦泠有些意外。當然,當然,她早就過了會自作多情地以為約她吃頓飯就是對她有意思的年齡,可回覆此條消息依舊棘手。一時間,她都不知道該怎麽作答。

她反覆刪刪減減,最後寫道:【如果你只是想回請這一頓酒,那倒也不用這麽客氣。】

畢竟,欠人情的本來就是她。

Richard卻直接分享給她一個餐廳鏈接:【本來計劃這周末一個人去嘗嘗,但現在感覺兩個人一起會更好。不過你也別太有壓力。】

楊亦泠點開,發現是一家開在市中心、濱臨河畔的希臘烤肉店。她視線慌忙去搜尋網頁上標出的均價,當看到人均未滿三位數的消費後,才不自覺松下一口氣。這價格屬於本地的均價範圍內,看來少爺這次還真親民。

楊亦泠有了心眼,問:【不會又是你什麽朋友開的店吧?】

Richard哭笑不得,回覆道:【這家還真不是。不過是行內朋友推薦的,說味道正宗,品質很好。來嗎?】

楊亦泠一時不置可否,轉而問他能不能加個微信聊。楊亦泠不習慣用這個手機自帶的短信功能,說到底,主要還是厭煩那個會顯示消息狀態的雞肋功能!

今夜雲層稀薄,堪堪遮住天上的柔和月亮。夜風帶著微微涼意,刮過樹梢,引得樹葉間沙沙作響。

緞紗般的銀光灑在後院躺椅上的人身上。Richard一手撐著頭,另一手的指節有規律地敲點著手機邊緣框,正琢磨著她的態度。

對方模棱兩可,沒有回絕,卻也不代表一定會同意。

在人際交往上,並非所有對異性發出的單獨邀約都出於求偶目的。他約她吃飯,無非是此刻正閑著無聊,而她剛好出現。

這就好比走在大街上,忽然起了興致去追逐前方安步的鴿子——不見得是有多喜歡,只是覺得有趣好玩。即便如此,追鴿子的人心底,依然會藏著幾分抓住它的隱隱期待。

Richard輸入字符,目光落在對方頭像上:一個抱著貓、露出半張臉的女人。素淡妝容下,她戴著與貓瞳相似的黃綠色美瞳。眉眼上挑,一人一貓雄赳赳氣昂昂地佯怒看向鏡頭。明明是不同物種,神情卻出奇相似。他嘴角上勾,點下了好友申請。

恰在此時,薄雲飄過,月亮初露全貌。

楊亦泠那邊很快就有了回應。

他沒急著去確認答案,而是先閑聊起來:【頭像是你的貓嗎?很可愛。】

楊亦泠回覆得客套又禮貌:【對,謝謝。】

Richard接著問:【銀虎緬因嗎?】話裏隱隱有些明知故問的意味。

楊亦泠微瞇起眼,快速打下:【嗯,看來你很了解。之前養過?】

Richard說:【沒有,不過是個十足的cat person。】

楊亦泠被他後面附上的邪惡貓貓表情逗笑,翻身摸了兩把躺在自己身邊假寐的Apollo:【怎麽不養一只?是家裏不允許嗎?】

Richard盯著問句上的字眼,回憶起那位大狗訓得信手拈來,卻在面對體型相差數倍的小奶貓時驚慌失措的大小姐。她曾告訴過他,因為小時候被貓抓過,所以留下了心理陰影。相戀時,他覺得這是個可愛至極的反差點。

果然,她們截然不同。沒有誰會像誰,也沒有誰能替代得了誰。

他心情不由得低落下來,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最終把話題又引回飯約上。

楊亦泠沒有故意吊人胃口,爽快答應下來後,直接告訴他:【反正我們就臨時當個飯搭子。你不用請我,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飯搭子。

Richard註意力停留在這三個字上。嘴角哼出幾聲輕笑,他嘴唇張合,不自覺跟著念了一遍——確實是個很貼切的稱呼,他喜歡。於是順手就將她的備註改成了這個。

手機再次震動。像是心有靈犀,恰巧是對面發來消息問他的中文名加備註。上一次,他聽到她的名字時就覺得很好聽。這一次,他禮尚往來,將自己名字寫給了她。

“沈聿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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