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第二十四章

楊亦泠回房後思緒紛亂。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幾乎沒再入睡。

早晨八點半,她已坐到餐桌前,機械地吃起剛熱好的三明治,哈欠連連。

Cathy端餐盤在她身旁坐下,關心問:“感冒好點了嗎?”

楊亦泠從堵著的鼻腔裏勉強擠出一點氣息:“好像更糟了。”

“真可憐。”Cathy撇了撇嘴。她環顧一圈四周,註意到男生少了好幾個。

正疑惑之際,圓圓邊往吐司上抹花生醬,邊向她解釋:“田翌廷他們吃完早飯,一起去晨跑了。”

Cathy驚訝:“難道這就是男明星的自我修養?”

圓圓差點噎住,翻了個白眼咳嗽著說:“他算什麽明星?健身房精修三小時的照片,不就為了撩妹嘛。”

至於田翌廷最近想撩的是誰……想必社團裏大家都清楚,正是這學期的女主角楊亦泠。

氣氛忽然微妙起來。一時間作為眾人視線的焦點,楊亦泠恨不得可以原地消失。像這樣被當眾起哄實在太難為情,她咬住後槽牙,心裏惱恨田翌廷平時何必那麽高調。

她強作鎮定地喝了口兌水沖的奶咖,卻被劣質植脂末嗆得直皺眉頭——這哪是咖啡?分明是刷鍋水混著粉筆灰的味道。

人工香精的甜膩還在喉嚨裏翻滾,就聽見Cathy嚼著蘋果,輕飄飄丟來一句:“慣犯了啊,這人。”

大巴在十點整抵達別墅。

楊亦泠上車時,田翌廷已經坐在那裏。她緩步走到原位坐下,神色平靜地向他道了早安。

“小泠老師,昨晚休息得好嗎?”他語氣真摯,眼裏找不到一絲偽裝的痕跡,仿佛真的在關心。

楊亦泠幾乎要相信他不是在明知故問——前提是忘記淩晨的小插曲。她心中暗驚這人的演技,臉上卻展開無可挑剔的微笑。

“托您的福,很好。你呢?”她接著傾身靠近,用僅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一大早就做劇烈運動,也不怕猝死?”

她話音輕柔,卻摻著昨夜的餘怒。田翌廷聽出那半分蜜糖半分砒霜的意味,識趣地只笑了笑:“謝謝關心,我也很好。”

卡丁車樂園距此不過半小時車程,楊亦泠連半集劇都沒看完就到了。

她和同樣未報名的導秘一起登上觀賽區,身旁的少女正捧著熱可可呵氣。

導秘是剛入學的大一新生,三個月前才成年。打扮得精致卻掩不住未褪的孩子氣。並肩坐下時,楊亦泠莫名覺得自己像在監護一個早熟的孩子。

女孩忽然湊近,小聲問:“小泠姐姐,你和小田老師在一起了嗎?”

這貼臉的提問讓楊亦泠一怔,轉頭對上一雙圓亮的眼睛:“怎麽這麽問?”

“昨晚小田老師來和我們喝酒了。”導秘捏著蕾絲袖口,“玩了國王游戲,有一輪抽到他……和Melody。”

Melody是這學期妝造部的leader。

“他們要用嘴接撲克牌……但我發誓沒親到!後來他們罰酒了。”導秘吞吞吐吐,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楊亦泠卻露出疑惑:“什麽是國王游戲?”

導秘楞了楞,解釋:“就是抽到的人要完成國王指定的任務,失敗就喝酒。”

“這樣啊。”楊亦泠垂下眼,聲音放得輕淡,“無所謂,我和他本來也沒什麽。”

“誒……我之前還挺嗑你倆的。”導秘語氣失落,“沒想到小田老師玩這麽開,大家都嚇了一跳。”

“都是成年人了,開放點也正常。”楊亦泠顯得灑脫。

事實上,胸口卻梗著一團莫名的燥意。更荒謬的是,她理不清這情緒的來由。

明明對他並無旖念。

手機一震,錢欣的消息一針見血:【占有欲作祟罷了。】

楊亦泠讀到這條消息時,卡丁車賽場正爆發出新一輪歡呼。田翌廷高舉亞軍獎杯,從領獎臺上遙遙望向她。楊亦泠恍惚覺得,若沒有昨夜那個荒誕的游戲,或許她真的會被這樣炙熱的目光燙到。

然而此刻,楊亦泠只是不著痕跡地側身,在後方觀眾席尋找Melody的身影。四目相對的剎那,對方率先勾起精心描畫的紅唇。

楊亦泠機械地彎了彎嘴角。轉回身才發現,自己剛才望去的方向,竟與領獎臺疊成了一個暧昧的夾角。

真夠諷刺的。

若說獨占欲源於心動,楊亦泠只覺得荒唐,但仍不由自主地敲出了那句疑問。

錢欣的回覆透著看透一切的涼薄:【說不定他只是個情場高手罷了。】

大巴一路顛簸。身旁的田翌廷始終專註地打著游戲,指尖持續敲擊屏幕的聲響,漸漸化作一片白噪音,讓楊亦泠昏昏欲睡。回程比預想中更快,最後她是被田翌廷輕輕推醒的。

睜開眼,車已停在市中心廣場。不知何時,她又歪倒在他肩頭。乘客們魚貫而下,他倆落在了隊伍末尾。

沈默了大半天的田翌廷忽然問:“身體好點了嗎?”

楊亦泠慢了半拍,點頭:“吃過藥了,比昨天好些。”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邊緣,沈默再度蔓延開來。自從那層紙被捅破,楊亦泠一直分不清,兩人之間是疏遠了,還是一切如常。

以往的相處模式仍在繼續,只是話少了許多。若在從前,田翌廷多半會順勢約一頓午飯,此刻他卻只是低頭整理背包。楊亦泠也沒出聲,最後兩人各自提起行李,在車站默默分別。

楊亦泠沒有選擇再坐車,因為這裏到她家的距離只需要步行三十分鐘左右。市中心的街道熱鬧依舊,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凹凸不平的小路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街邊咖啡館顧客盈門,他們說著各國語言,慢條斯理吃面前擺盤精美的食物,悠閑自得地聊天,度過萬千中普通但美好的一天。

小確幸都存在於平日裏的再為普通不過的小事裏。譬如,路邊的草地冒出了雛菊花苞的尖角;陌生小狗熱情地搖尾巴邀人撫摸;又或是海鷗莽撞飛過來,強盜般叼走手裏的食物。

生活再怎麽一團糟亂,人類也總能在其中找到微不足道的快樂,這是幸福的秘訣。

鼻間擦過自由的風,楊亦泠不自覺放緩腳步,努力說服自己,慢下來生活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只是她生於上海,一座大家心目中公認的永不停歇的華麗都會,那是她的家。

到目前為止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她的前半程都在那座繁華之城度過。即便如今已出國將近五年,她還是難以忍受這裏的滯緩與孤寂。

楊亦泠的高中在寸土寸金的黃浦區,學校建造了一棟高達十四層的活動樓。在那時候的大多數學校中,這樣的高樓並不常見。

以前體育選修課下課,她和朋友們從瑜伽室出來,總愛去十樓的開放圖書館晃一圈。那裏有一面透明的大落地窗,可以讓她盡情俯瞰這一區域規劃嚴整而錯落有致的水泥樓,以及總是會堵塞的車水馬龍。

這裏有很多新世紀初或者更早修建的居民樓。翻新刷墻後,改造成清一色紅頂藕墻的六層樓。她從高處眺望下去,它們就成了棋盤格間的紅色四方小塊。

國內的明星有活動時總喜歡在黃浦江周圍岸邊的建築樓頂取景,因為那裏的背景能將城市天際線盡收鏡中。楊亦泠隨意在INS上刷到一位超模的工作照片,一張未加修飾的背景裏蟄伏著成群結隊的紅色。

楊亦泠猝不及防地被回憶擊中,像是時光冷不防殺了一記回馬槍,直刺進心底。

過去十八年的記憶轟然決堤,滾滾湧來:童年時她住在這樣的紅頂下;青春期隨家人搬進濱江的高樓,家樓下不遠處也立著相似的紅色方塊,朝夕相對,一如從前。

當時的她都未曾料想過,這些不起眼的景致,會在多年後身處異國他鄉的深夜,成為鄉愁的具象載體。

以前在學習到有關故鄉的語文課上,楊亦泠總是會百般無聊地開始打瞌睡,根本無法共情。自己作為生長與一線城市,家中被寵愛的獨生女。雖非鐘鳴鼎食之家,倒也衣食無憂。這已是多少人求不得的起點。她又怎麽會舍得離開她愛的繁榮故土,奔赴他鄉作客?

即便有,她也相信自己只是暫棲的候鳥。

這個認知在本科的畢業季被現實擊碎,父母希望她能拿到一個身份,為留學投入的資金獲得一個可視化的投資回報。她深知這是一筆沈甸甸的期待,即使內心再抗拒,她仍在試圖跨越這道鴻溝。

楊亦泠身邊的朋友如潮汐般來來去去。這並非她喜新厭舊,而是異鄉生活的常態。素不相識的留學生群體間,似乎都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共識——實在厭倦了此處的寂寥,太多人還沒等到工簽到期,便已拿著墨跡未幹的畢業證書,匆匆踏上歸途。

即便是曾徹夜長談的交心朋友,終究也難跨越相隔大洋的時區。在她們回國後,音訊無一不隨著退潮時那般隨潮水漸次退去,獨留楊亦泠在未來的迷霧中,尋找該以何種理由將自己錨定在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