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if線：叔嫂06:“在你心中，比起太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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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if線：叔嫂06:“在你心中，比起太子如何？”
女娘背著手站在溫暖夕照下，氅衣的白凈絨毛領襯得她她的臉一手便可捧住，雙頰上帶著點薄紅，唇上不施丹朱，說話時的霧氣繚繞而出，於她面龐前織成一片氤氳，卻遮不住她雙眸中的半點神采，那雙清淩淩的雙眼中漾著微亮的瑩潤。
面色無辜，眸色單純。
元承均當即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手臂隨之一僵，五指也緩緩收攏。
這是他這一世頭一次在陳懷珠面前略顯失態，半晌，他方偏過頭去，低咳兩聲，用清醒與理智將自己漂移出去的理智拉回來，也將自己本不該有的、可能會冒犯到對方的眼神都收斂了，方重新轉頭過去，溫詢：“在等……在下？”
然他的語氣中還是帶著點驚疑的喜悅。
陳懷珠不知他的反應何至於如此大，她本就是實話實說，“八皇子早上贈我的那本雜記，我翻了兩頁，甚覺有趣，但那會兒邸學中人來人往，畢竟不方便，等到下學，我方知八皇子被韓公單獨叫走了，遂留下來，特意同八皇子道聲謝。”
元承均盯著陳懷珠的唇，對於她方才說了些什麽，他其實沒怎麽留心去聽，只隱約聽見她是同自己道謝，遂朝她微微欠身：“無妨，只是前日見陳娘子對天文星象一類頗感興趣，便冒昧尋了這孤本，贈閱於陳娘子，不算什麽珍貴之物，陳娘子特意道聲謝，在下，頗有幾分受寵若驚。”
陳懷珠點點頭，本想同對方道個別就直接回家了，卻又想到自己方才無意間聽見韓公訓斥對方做課業不專心的只言片語，思索片刻，出於禮貌輕聲詢問：“我方才聽見韓公斥責了八皇子，可是因為您送我這本雜記的緣故？”
元承均輕笑搖頭，並未完全否認與對方有關，只道：“是在下自己心性不定，辜負了韓公的看重，被罰站兩個時辰而已，不礙事。”
陳懷珠象征性地安撫兩句，“八皇子素來勤勉，也莫過於對自己要求太過嚴苛，”她頓了頓，想到自己如今多少還算欠著對方的人情，沈吟一聲，從自己懷中取出她揣了許久的手爐，朝前遞送給對方，“我看現在天色已晚，兩個時辰下來只怕都要天黑了，近來天氣頗冷，這個手爐八皇子收下罷。”
元承均伸手，指尖觸到手爐外柔軟的絲綢，沒有立時接過，也沒有松手，就這樣借著接手爐的動作與陳懷珠同握一個手爐的兩邊，他的語氣有片刻遲疑，“陳娘子說的對，想必這樣冷的天，太子殿下應當來接陳娘子了吧？如此算來，在下此番也算承了殿下的光。”
陳懷珠指尖微蜷，她垂下眼簾，眼睫遮住瞳色。
她本想脫口而出，元玠鎮日忙於公務，哪裏有空事事都關切著她，何況是這樣的小事，然話都到了嘴邊，她又想起母親和兄長的叮囑，便又將這話都咽了下去，只說：“手爐是我自己的投桃報李之舉，與他人它事無關。”
見對方要松手，元承均順手將那手爐接過來，另一手捧在陳懷珠方才捧過的地方，頷首：“如此，便多謝陳娘子好意，也只謝陳娘子好意。”
他的餘光察覺到一道視線自兩人身後望來，對一切也都心知肚明，即便再不舍，仍是往後退卻一步，“天色不早，陳娘子，今日就此別過。”
陳懷珠未曾多想，應了聲“好”便喊上春桃，提著裙子轉身離去。
手爐裏的熱一點點朝元承均的掌心度去，自他的指尖一路順著他的脈搏流轉至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直至歸於胸膛中規律跳動的熱物。
她是那般坦蕩、那般真誠、那般熾熱，顯得他的覬覦之心尤為卑劣。
一直到上了馬車，春桃朝外面望了眼，方壓低聲音，問陳懷珠：“二郎君不是囑咐過讓您盡可能與其他皇嗣少些牽扯麽？您這手爐一送，會不會不大好？”
陳懷珠抿了抿唇，“一個手爐而已，能有多大的事情，他贈了我喜歡的雜記，這個人情總歸是要還的，遲還不若早還，想來八皇子也不會多想，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訴二哥便是了。”
春桃思索片刻，亦覺陳懷珠說的有幾分道理，若是要少牽扯，這人情還是盡早還了的好，但她心中還是有顧慮，“奴婢就是擔心，這八皇子如此這般接近您，怕不是另有所圖，畢竟……侯爺頗得陛下寵信，連中宮皇後娘娘和東宮太子殿下那邊也總是有拉攏靠近之意。”
陳懷珠頗是詫異且不解地看她一眼，“這應當不會，雖然賜婚的聖旨還沒下，但幾乎闔宮上下都知曉，我與太子殿下的婚事，”她想了想，語氣中帶了幾分不情不願，“冬至那日，我第一次見到八皇子，還是與太子殿下一道，他也是知曉此事的，我觀他也算個知禮數的，還是不要亂猜測了。”
春桃回憶起那天的事情，點點頭，“也但願是奴婢想多了吧。”
而仿佛真如陳懷珠所言，這幾日的事情更像是一場偶然。
自那之後，元承均並沒有再對陳懷珠做刻意的接近，只是平日在邸學中擡頭不見低頭見，陳懷珠與對方也不免要打個照面，偶爾王皇後傳她入宮，她實在推脫不了，進宮時也會在宮內甬道上撞見對方，除此之外，倒也沒什麽特別的交集，陳懷珠亦很快將此事拋到了腦後。
若非是日從大哥與爹爹口中聽到他們提到八皇子，陳懷珠幾乎要忘了，她與八皇子幾個月前還有過往來。
她若不曾記錯，這還是印象中，大哥與爹爹頭一回在朝政之事上提到八皇子，用勺子攪動杏仁花生乳酪的動作稍緩了些，沒忍住將自己膝下的墊子往旁邊挪了挪。
“父親可知，陛下為何竟會容許八皇子於朝中領職？因為他的出身和其身上的一些傳聞，陛下不是一向不喜他麽？”陳居安藏了一天的疑惑，終是沒忍住在晚間給父母請安時問出來。
陳居安啜了口清茶，道：“此事還要從兩個多月前說起。八皇子冒雪於宣室殿前長跪，同陛下進言，稱益州會有地動，請陛下下旨早做應對，以免傷及無辜。”
陳居安不掩驚訝，“欽天監都不曾預測出的事情，他如何得知？按說邸學中也不會教授這些。”
“陛下起初也不信，還是太子殿下來見陛下，聽聞此事，思索一陣，為八皇子作保，稱八皇子沒有必要在這種事上信口開河，不若傳旨讓益州那邊做好應對之策，以防外一。太子殿下既開口，陛下便也未曾駁面，將此事交給殿下去處置了，”陳紹目色沈穩無波。
“也真是如八皇子所料，一月前益州地動，情勢甚為嚴重，不過幾日之前，益州刺史上書，讚頌感念皇恩，稱幸有陛下聖明決斷、太子精心之操持，益州才得以提前預防此事，未造成多少傷亡。”
陳懷珠本對這些朝堂算計之事沒什麽興趣，畢竟許多人她也並不認得，這回難得聽見個她認識的，也算有一兩分在意的，不免跟著多聽了兩耳朵。
聽到益州地動一事最後的結果，她也沒忍住多說兩句，“可這件事的首功不應該在八皇子麽？若非他堅持懇求陛下，欽天監又未曾預測出來，若益州那邊提前沒有防備，只怕要傷亡慘重，怎麽聽爹爹和大哥的意思，此事的功勞倒像是盡數落到了太子殿下身上。”
陳紹見女兒難得對這些事上心，雖有疑惑，卻也只當她是因此事提到了太子元玠，遂耐心回答：“陛下當然提出了獎賞八皇子，問他想要何種賞賜，只是八皇子並未領受，只稱自己不過夜觀天象偶然得知，在細節實現上能一切無恙也全都仰仗太子殿下從中周旋，並不敢忝居功勞，又稱自己身為人臣，為君父分憂乃是職責所系，未曾領受。”
陳居安聽到此處，也算是將一切都想分明了，“陛下一貫吃軟不吃硬，也難怪會許八皇子入朝聽事。”
陳紹頷首，並未再提此事。
此事於父兄而言，或許也就是茶餘飯後的閑談，但陳懷珠卻是真真切切記在心裏的，一直記到了過完年，邸學重新開課。
也是這回開課，她才知曉，因八皇子已提前在朝中領了差事，早課便不再與邸學中其他皇嗣、貴族子弟一道學，只有下午會來聽韓公講經，卻也不是日日都來，若遇上庶務繁瑣，便來不了。
約過了兩三日，陳懷珠方在邸學中見到八皇子本人。
其人正站在院中輕松下，像是同韓公虛心討教，分明身量高出韓公許多，卻始終微微躬身，以表對韓公的敬意。
玉色深衣被風吹拂地緩緩飄蕩，風自廣袖中灌入，更顯其身形頎長，姿態如松如玉。
陳懷珠一時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元承均的餘光已然掃了不遠處的人，心緒一時也有些浮躁，他適時中斷了與韓公之間探討的話題，踅身朝陳懷珠走去時，步履略匆忙。
在離陳懷珠兩三步之遙的位置時，元承均很有分寸地停下步子，朝對方打了個平揖，“陳娘子，怎得在此處？”
在對方朝自己走過來時，陳懷珠方意識到自己將將的視線的確有些直白，匆匆別開眼，尋了個不算刻意的借口：“哦，裏面有些悶，我出來透透氣。”
元承均低笑了聲，順著她的話講：“初春午後的風吹過來，的確是比裏面舒服。”
陳懷珠沈默片刻，記起自己一直想問元承均的事：“益州地動的事情，我聽爹爹講過了。”
元承均稍稍挑眉，他並未想過陳懷珠會知曉此事，在不確定對方知曉多少的情形下，他並未主動提及，只道：“此事也是仰賴太子殿下安排的好，陛下方不至於為益州憂心，益州子民也方不至於因此罹難。”
陳懷珠仰頭望著他，道：“我知道的，我知道是你跪在雪中力諫陛下，陛下才將此事放在心上的，”她想了想，又道：“本該是你的首功卻被別人占了，這對你並不公平，你就沒有想過替自己爭取一二麽？”
元承均甚是意外：“爭取？”
他當然是要爭取的，只是以他如今的處境，自然是要徐徐圖之，也不能太早在眾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他看得出天子當時問他有何想要的賞賜是在試探，他如若說了，不合天子心意反倒弄巧成拙，還容易讓太子與齊王多想，在羽翼未豐之前，養精蓄銳是最好的選擇。
但這些算計，他並不打算同陳懷珠道出半分，只是輕輕垂下眼，頗是無奈地笑了聲，道：“我這樣的身份，能得陛下一兩絲垂憐，已甚是滿足，怎敢奢求太多。”
陳懷珠想起身邊所有人都同她提過八皇子的身世，一時心緒有些覆雜，太直白的話她說不出，便只道：“可我覺得八皇子你是很好的人。”
最起碼從現下接觸到的來看，與她從旁人耳中聽到的，並不一樣。
元承均眸光輕閃，低喃了句：“在你心中，比起太子如何？”
陳懷珠似是聽見他說了句什麽，不過自己並未聽清楚，遂問：“你說什麽？”
元承均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問得太過著急，好在對方沒聽清楚，他便搪塞而過，“我說，那在下便多謝陳娘子看重之情。”
他話音剛落，春桃過來催促陳懷珠要到上午課的時辰了，陳懷珠同對方頷首，先一步拎著裙子同春桃走了。
八皇子是韓公的愛徒，她卻不是，也不想挨罰，上課走神是一回事，按時到地方便是另一回事。
元承均下午還有旁的事情，也已然提前同韓公說過，本不打算在邸學中多留，但卻又想多看一會兒陳懷珠，也沒忍住在院中多站了會兒。
他的指尖輕拂過腰間的香囊。
這香囊實則是用之前陳懷珠贈與他的那只手爐外面用來隔熱的綢袋改制的，他往裏面添了些養身的草藥，又托鄧夫人為他縫好，日日佩戴在身上，便也算是陳懷珠日日陪在他身邊。
益州地動一事之後，他在朝中領了差事，到邸學的時候少，見到陳懷珠的時候便少，總想著既然遇上，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他又何嘗不想如元玠那般，光明正大地去陳家，亦或者是借王皇後傳陳懷珠入宮時見到她，只是一切都不是時候。
只要那道賜婚的聖旨沒下，他就仍有機會，換句話說，即使賜婚的聖旨下了，沒成親婚約也可取消，最壞的情況，若一切都來不及，成了婚也可和離，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想走到那一步。
若他的籌謀可順利實現，此事一個月後的春狩，便會有轉機。
——
於陳懷珠而言，日子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除了家中時常會有中宮皇後的人過來，帶來些賞賜，又旁敲側擊她喜歡什麽樣式的衣裳首飾。
母親高氏告訴她，這些也算必不可少，日後她成了太子妃、成了國母，也一樣要操持這些。
按說元玠實則是去歲行冠禮，按照規矩，冠禮後，便可賜婚定下與陳懷珠的婚事，再由欽天監合兩人的生辰八字測定婚期吉日。
但好巧不巧，冠禮前半月，太後因病薨逝，時大魏在國之重喪中，舉國上下禁婚冠這樣的吉禮，更何況元玠是血親，又素來有賢孝之名，是以自請將自己的冠禮延遲一年，待小祥的十三個月期限過了，再簡單行冠禮。
元玠本人上書，天子便沒有不允許的理由，朝野上下也大讚元玠有儲君風範，是以下賜婚聖旨的事情才一度拖延到今年。
算算時間，春狩過後兩個月，便過了太後喪期的小祥，賜婚的事情也就在春狩前後了，王皇後上心也無可厚非。
這個中緣由，陳懷珠是知曉的，但近來一想到自己與元玠的婚事，她心頭又多了幾分茫然。
她真的喜歡元玠麽？或者說，她就一定要嫁給元玠麽？
此刻再看見那些反覆的綢緞料子，也有些煩悶，全靠平日的教養，才笑著撐到了王皇後的人離開。
一想到日後要侍奉王皇後那樣的婆母，她瞬間覺得頭大。
然即便不情願，春狩還是如期而至。
無論是作為平陽侯陳紹的女兒，還是作為未來的太子妃，陳懷珠也不不得不妝扮一番再去。
令她意外的是，她在春狩的甘泉宮一帶，見到了八皇子。
對方沒有如往素一樣穿著顏色淺淡的寬大深衣，而是換了一身窄袖的玄色勁裝，因尚未及冠，他也不像其他年長的皇子那樣戴冠，只將烏發高高紮起，束成馬尾模樣，垂墜在身後。
陳懷珠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將袖子挽起一小半，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額上沁著薄汗，頰邊蹭上些因熱生出的紅。
元承均隨手將轡繩往手腕上一卷，先與陳懷珠笑問：“陳娘子是在尋太子殿下麽？”
陳懷珠沒多加思考，只說：“沒有，隨處轉轉。”
元承均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不過轉瞬而逝，“原來如此，在下才想說，若是陳娘子想尋殿下，殿下此刻或許不大方便。”
見對方不說話，他又很自然地將話題從元玠身上移開，從馬背上揪過來一只毛茸茸的白兔，遞到陳懷珠跟前，“方才和皇兄們一道打獵時，在樹根邊看到的，瞧著也算柔弱無害，不知陳娘子是否喜歡？”
陳懷珠撫了下兔子背上的毛，“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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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娘背著手站在溫暖夕照下，氅衣的白凈絨毛領襯得她她的臉一手便可捧住，雙頰上帶著點薄紅，唇上不施丹朱，說話時的霧氣繚繞而出，於她面龐前織成一片氤氳，卻遮不住她雙眸中的半點神采，那雙清淩淩的雙眼中漾著微亮的瑩潤。
面色無辜，眸色單純。
元承均當即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手臂隨之一僵，五指也緩緩收攏。
這是他這一世頭一次在陳懷珠面前略顯失態，半晌，他方偏過頭去，低咳兩聲，用清醒與理智將自己漂移出去的理智拉回來，也將自己本不該有的、可能會冒犯到對方的眼神都收斂了，方重新轉頭過去，溫詢：“在等……在下？”
然他的語氣中還是帶著點驚疑的喜悅。
陳懷珠不知他的反應何至於如此大，她本就是實話實說，“八皇子早上贈我的那本雜記，我翻了兩頁，甚覺有趣，但那會兒邸學中人來人往，畢竟不方便，等到下學，我方知八皇子被韓公單獨叫走了，遂留下來，特意同八皇子道聲謝。”
元承均盯著陳懷珠的唇，對於她方才說了些什麽，他其實沒怎麽留心去聽，只隱約聽見她是同自己道謝，遂朝她微微欠身：“無妨，只是前日見陳娘子對天文星象一類頗感興趣，便冒昧尋了這孤本，贈閱於陳娘子，不算什麽珍貴之物，陳娘子特意道聲謝，在下，頗有幾分受寵若驚。”
陳懷珠點點頭，本想同對方道個別就直接回家了，卻又想到自己方才無意間聽見韓公訓斥對方做課業不專心的只言片語，思索片刻，出於禮貌輕聲詢問：“我方才聽見韓公斥責了八皇子，可是因為您送我這本雜記的緣故？”
元承均輕笑搖頭，並未完全否認與對方有關，只道：“是在下自己心性不定，辜負了韓公的看重，被罰站兩個時辰而已，不礙事。”
陳懷珠象征性地安撫兩句，“八皇子素來勤勉，也莫過於對自己要求太過嚴苛，”她頓了頓，想到自己如今多少還算欠著對方的人情，沈吟一聲，從自己懷中取出她揣了許久的手爐，朝前遞送給對方，“我看現在天色已晚，兩個時辰下來只怕都要天黑了，近來天氣頗冷，這個手爐八皇子收下罷。”
元承均伸手，指尖觸到手爐外柔軟的絲綢，沒有立時接過，也沒有松手，就這樣借著接手爐的動作與陳懷珠同握一個手爐的兩邊，他的語氣有片刻遲疑，“陳娘子說的對，想必這樣冷的天，太子殿下應當來接陳娘子了吧？如此算來，在下此番也算承了殿下的光。”
陳懷珠指尖微蜷，她垂下眼簾，眼睫遮住瞳色。
她本想脫口而出，元玠鎮日忙於公務，哪裏有空事事都關切著她，何況是這樣的小事，然話都到了嘴邊，她又想起母親和兄長的叮囑，便又將這話都咽了下去，只說：“手爐是我自己的投桃報李之舉，與他人它事無關。”
見對方要松手，元承均順手將那手爐接過來，另一手捧在陳懷珠方才捧過的地方，頷首：“如此，便多謝陳娘子好意，也只謝陳娘子好意。”
他的餘光察覺到一道視線自兩人身後望來，對一切也都心知肚明，即便再不舍，仍是往後退卻一步，“天色不早，陳娘子，今日就此別過。”
陳懷珠未曾多想，應了聲“好”便喊上春桃，提著裙子轉身離去。
手爐裏的熱一點點朝元承均的掌心度去，自他的指尖一路順著他的脈搏流轉至他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直至歸於胸膛中規律跳動的熱物。
她是那般坦蕩、那般真誠、那般熾熱，顯得他的覬覦之心尤為卑劣。
一直到上了馬車，春桃朝外面望了眼，方壓低聲音，問陳懷珠：“二郎君不是囑咐過讓您盡可能與其他皇嗣少些牽扯麽？您這手爐一送，會不會不大好？”
陳懷珠抿了抿唇，“一個手爐而已，能有多大的事情，他贈了我喜歡的雜記，這個人情總歸是要還的，遲還不若早還，想來八皇子也不會多想，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告訴二哥便是了。”
春桃思索片刻，亦覺陳懷珠說的有幾分道理，若是要少牽扯，這人情還是盡早還了的好，但她心中還是有顧慮，“奴婢就是擔心，這八皇子如此這般接近您，怕不是另有所圖，畢竟……侯爺頗得陛下寵信，連中宮皇後娘娘和東宮太子殿下那邊也總是有拉攏靠近之意。”
陳懷珠頗是詫異且不解地看她一眼，“這應當不會，雖然賜婚的聖旨還沒下，但幾乎闔宮上下都知曉，我與太子殿下的婚事，”她想了想，語氣中帶了幾分不情不願，“冬至那日，我第一次見到八皇子，還是與太子殿下一道，他也是知曉此事的，我觀他也算個知禮數的，還是不要亂猜測了。”
春桃回憶起那天的事情，點點頭，“也但願是奴婢想多了吧。”
而仿佛真如陳懷珠所言，這幾日的事情更像是一場偶然。
自那之後，元承均並沒有再對陳懷珠做刻意的接近，只是平日在邸學中擡頭不見低頭見，陳懷珠與對方也不免要打個照面，偶爾王皇後傳她入宮，她實在推脫不了，進宮時也會在宮內甬道上撞見對方，除此之外，倒也沒什麽特別的交集，陳懷珠亦很快將此事拋到了腦後。
若非是日從大哥與爹爹口中聽到他們提到八皇子，陳懷珠幾乎要忘了，她與八皇子幾個月前還有過往來。
她若不曾記錯，這還是印象中，大哥與爹爹頭一回在朝政之事上提到八皇子，用勺子攪動杏仁花生乳酪的動作稍緩了些，沒忍住將自己膝下的墊子往旁邊挪了挪。
“父親可知，陛下為何竟會容許八皇子於朝中領職？因為他的出身和其身上的一些傳聞，陛下不是一向不喜他麽？”陳居安藏了一天的疑惑，終是沒忍住在晚間給父母請安時問出來。
陳居安啜了口清茶，道：“此事還要從兩個多月前說起。八皇子冒雪於宣室殿前長跪，同陛下進言，稱益州會有地動，請陛下下旨早做應對，以免傷及無辜。”
陳居安不掩驚訝，“欽天監都不曾預測出的事情，他如何得知？按說邸學中也不會教授這些。”
“陛下起初也不信，還是太子殿下來見陛下，聽聞此事，思索一陣，為八皇子作保，稱八皇子沒有必要在這種事上信口開河，不若傳旨讓益州那邊做好應對之策，以防外一。太子殿下既開口，陛下便也未曾駁面，將此事交給殿下去處置了，”陳紹目色沈穩無波。
“也真是如八皇子所料，一月前益州地動，情勢甚為嚴重，不過幾日之前，益州刺史上書，讚頌感念皇恩，稱幸有陛下聖明決斷、太子精心之操持，益州才得以提前預防此事，未造成多少傷亡。”
陳懷珠本對這些朝堂算計之事沒什麽興趣，畢竟許多人她也並不認得，這回難得聽見個她認識的，也算有一兩分在意的，不免跟著多聽了兩耳朵。
聽到益州地動一事最後的結果，她也沒忍住多說兩句，“可這件事的首功不應該在八皇子麽？若非他堅持懇求陛下，欽天監又未曾預測出來，若益州那邊提前沒有防備，只怕要傷亡慘重，怎麽聽爹爹和大哥的意思，此事的功勞倒像是盡數落到了太子殿下身上。”
陳紹見女兒難得對這些事上心，雖有疑惑，卻也只當她是因此事提到了太子元玠，遂耐心回答：“陛下當然提出了獎賞八皇子，問他想要何種賞賜，只是八皇子並未領受，只稱自己不過夜觀天象偶然得知，在細節實現上能一切無恙也全都仰仗太子殿下從中周旋，並不敢忝居功勞，又稱自己身為人臣，為君父分憂乃是職責所系，未曾領受。”
陳居安聽到此處，也算是將一切都想分明了，“陛下一貫吃軟不吃硬，也難怪會許八皇子入朝聽事。”
陳紹頷首，並未再提此事。
此事於父兄而言，或許也就是茶餘飯後的閑談，但陳懷珠卻是真真切切記在心裏的，一直記到了過完年，邸學重新開課。
也是這回開課，她才知曉，因八皇子已提前在朝中領了差事，早課便不再與邸學中其他皇嗣、貴族子弟一道學，只有下午會來聽韓公講經，卻也不是日日都來，若遇上庶務繁瑣，便來不了。
約過了兩三日，陳懷珠方在邸學中見到八皇子本人。
其人正站在院中輕松下，像是同韓公虛心討教，分明身量高出韓公許多，卻始終微微躬身，以表對韓公的敬意。
玉色深衣被風吹拂地緩緩飄蕩，風自廣袖中灌入，更顯其身形頎長，姿態如松如玉。
陳懷珠一時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元承均的餘光已然掃了不遠處的人，心緒一時也有些浮躁，他適時中斷了與韓公之間探討的話題，踅身朝陳懷珠走去時，步履略匆忙。
在離陳懷珠兩三步之遙的位置時，元承均很有分寸地停下步子，朝對方打了個平揖，“陳娘子，怎得在此處？”
在對方朝自己走過來時，陳懷珠方意識到自己將將的視線的確有些直白，匆匆別開眼，尋了個不算刻意的借口：“哦，裏面有些悶，我出來透透氣。”
元承均低笑了聲，順著她的話講：“初春午後的風吹過來，的確是比裏面舒服。”
陳懷珠沈默片刻，記起自己一直想問元承均的事：“益州地動的事情，我聽爹爹講過了。”
元承均稍稍挑眉，他並未想過陳懷珠會知曉此事，在不確定對方知曉多少的情形下，他並未主動提及，只道：“此事也是仰賴太子殿下安排的好，陛下方不至於為益州憂心，益州子民也方不至於因此罹難。”
陳懷珠仰頭望著他，道：“我知道的，我知道是你跪在雪中力諫陛下，陛下才將此事放在心上的，”她想了想，又道：“本該是你的首功卻被別人占了，這對你並不公平，你就沒有想過替自己爭取一二麽？”
元承均甚是意外：“爭取？”
他當然是要爭取的，只是以他如今的處境，自然是要徐徐圖之，也不能太早在眾人面前暴露自己的野心。他看得出天子當時問他有何想要的賞賜是在試探，他如若說了，不合天子心意反倒弄巧成拙，還容易讓太子與齊王多想，在羽翼未豐之前，養精蓄銳是最好的選擇。
但這些算計，他並不打算同陳懷珠道出半分，只是輕輕垂下眼，頗是無奈地笑了聲，道：“我這樣的身份，能得陛下一兩絲垂憐，已甚是滿足，怎敢奢求太多。”
陳懷珠想起身邊所有人都同她提過八皇子的身世，一時心緒有些覆雜，太直白的話她說不出，便只道：“可我覺得八皇子你是很好的人。”
最起碼從現下接觸到的來看，與她從旁人耳中聽到的，並不一樣。
元承均眸光輕閃，低喃了句：“在你心中，比起太子如何？”
陳懷珠似是聽見他說了句什麽，不過自己並未聽清楚，遂問：“你說什麽？”
元承均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問得太過著急，好在對方沒聽清楚，他便搪塞而過，“我說，那在下便多謝陳娘子看重之情。”
他話音剛落，春桃過來催促陳懷珠要到上午課的時辰了，陳懷珠同對方頷首，先一步拎著裙子同春桃走了。
八皇子是韓公的愛徒，她卻不是，也不想挨罰，上課走神是一回事，按時到地方便是另一回事。
元承均下午還有旁的事情，也已然提前同韓公說過，本不打算在邸學中多留，但卻又想多看一會兒陳懷珠，也沒忍住在院中多站了會兒。
他的指尖輕拂過腰間的香囊。
這香囊實則是用之前陳懷珠贈與他的那只手爐外面用來隔熱的綢袋改制的，他往裏面添了些養身的草藥，又托鄧夫人為他縫好，日日佩戴在身上，便也算是陳懷珠日日陪在他身邊。
益州地動一事之後，他在朝中領了差事，到邸學的時候少，見到陳懷珠的時候便少，總想著既然遇上，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他又何嘗不想如元玠那般，光明正大地去陳家，亦或者是借王皇後傳陳懷珠入宮時見到她，只是一切都不是時候。
只要那道賜婚的聖旨沒下，他就仍有機會，換句話說，即使賜婚的聖旨下了，沒成親婚約也可取消，最壞的情況，若一切都來不及，成了婚也可和離，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並不想走到那一步。
若他的籌謀可順利實現，此事一個月後的春狩，便會有轉機。
——
於陳懷珠而言，日子一如既往地平淡如水，除了家中時常會有中宮皇後的人過來，帶來些賞賜，又旁敲側擊她喜歡什麽樣式的衣裳首飾。
母親高氏告訴她，這些也算必不可少，日後她成了太子妃、成了國母，也一樣要操持這些。
按說元玠實則是去歲行冠禮，按照規矩，冠禮後，便可賜婚定下與陳懷珠的婚事，再由欽天監合兩人的生辰八字測定婚期吉日。
但好巧不巧，冠禮前半月，太後因病薨逝，時大魏在國之重喪中，舉國上下禁婚冠這樣的吉禮，更何況元玠是血親，又素來有賢孝之名，是以自請將自己的冠禮延遲一年，待小祥的十三個月期限過了，再簡單行冠禮。
元玠本人上書，天子便沒有不允許的理由，朝野上下也大讚元玠有儲君風範，是以下賜婚聖旨的事情才一度拖延到今年。
算算時間，春狩過後兩個月，便過了太後喪期的小祥，賜婚的事情也就在春狩前後了，王皇後上心也無可厚非。
這個中緣由，陳懷珠是知曉的，但近來一想到自己與元玠的婚事，她心頭又多了幾分茫然。
她真的喜歡元玠麽？或者說，她就一定要嫁給元玠麽？
此刻再看見那些反覆的綢緞料子，也有些煩悶，全靠平日的教養，才笑著撐到了王皇後的人離開。
一想到日後要侍奉王皇後那樣的婆母，她瞬間覺得頭大。
然即便不情願，春狩還是如期而至。
無論是作為平陽侯陳紹的女兒，還是作為未來的太子妃，陳懷珠也不不得不妝扮一番再去。
令她意外的是，她在春狩的甘泉宮一帶，見到了八皇子。
對方沒有如往素一樣穿著顏色淺淡的寬大深衣，而是換了一身窄袖的玄色勁裝，因尚未及冠，他也不像其他年長的皇子那樣戴冠，只將烏發高高紮起，束成馬尾模樣，垂墜在身後。
陳懷珠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將袖子挽起一小半，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額上沁著薄汗，頰邊蹭上些因熱生出的紅。
元承均隨手將轡繩往手腕上一卷，先與陳懷珠笑問：“陳娘子是在尋太子殿下麽？”
陳懷珠沒多加思考，只說：“沒有，隨處轉轉。”
元承均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不過轉瞬而逝，“原來如此，在下才想說，若是陳娘子想尋殿下，殿下此刻或許不大方便。”
見對方不說話，他又很自然地將話題從元玠身上移開，從馬背上揪過來一只毛茸茸的白兔，遞到陳懷珠跟前，“方才和皇兄們一道打獵時，在樹根邊看到的，瞧著也算柔弱無害，不知陳娘子是否喜歡？”
陳懷珠撫了下兔子背上的毛，“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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