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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034 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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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034 偏執。

陳懷珠從未想到自己和元承均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

在寫這封自請廢後的奏表時, 她腦海中斟酌過許多措辭,但最終落筆的,只有兩條理由, 一條是當年成婚實非你情我願, 另一條則是, 她多年無子,哪怕多年無子並非她之過錯。

至於痛斥元承均虛偽薄情、自私自利的話, 她並未書於其上, 經歷了被齊王擄掠,險些燒死在大火中一事後, 她也算徹底看清了元承均此人, 這樣的人, 根本不會覺得他這樣做有錯, 更不會因此懷愧於心, 只會認為這種決定, 對一個帝王來講, 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寫完落款後, 她本想從懷中取出印信加蓋,但摸進袖子裏時,才想起那枚皇後印信, 早在她當時被假姜旻劫持後,為了保命,便丟入了湍急的河流中。

她怔楞片刻, 緩緩搖頭哂笑一聲, 將那卷竹簡往前推了推,靜待上面的墨跡變幹。

秋禾看著皇後從容不迫的動作,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看向陳懷珠,“娘娘,恕奴婢多嘴,您若與陛下之間有矛盾,大可與陛下說清楚,又何必寫這樣的奏表?”

陳懷珠盯著竹簡上的字跡,語氣平淡:“沒必要。”

秋禾看看桌案上的竹簡,又看看陳懷珠,“可是,本朝從未有過皇後主動上書,請求廢後的先例……”

“大約是,從前的帝後之間,都沒有鬧得我與他這般難堪罷。”

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那份奏表,陳懷珠仿佛是將她與元承均這十年以來所有的過往都埋進了土裏,可她卻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受,心頭反倒猶如壓了一塊巨石,讓她緩緩合上眼,攥緊袖口,偏過頭去輕輕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決定,做的是對是錯,但她實在想不到任何可以支撐她與元承均在這深宮中互相折磨一生的理由了。

十年來的“情深意重”,便當作是春閨夢一場罷。

秋禾見勸不動皇後,也只能作罷。

陳懷珠緩了緩自己的情緒,再度睜開眼時,竹簡上的墨跡已然幹透。

她將竹簡合上,吩咐秋禾取來厚衣裳,傳了轎輦去宣室殿。

宣室殿外值守的並不是岑茂,而是一個看起來略微面生的小內監。

小內監朝陳懷珠打了個揖,“皇後娘娘恕罪,陛下有令,任何無關人等不許入宣室殿。”

陳懷珠勾唇冷笑:“無關人等?我也是無關人等麽?”

還是說元承均猜到她會來宣室殿,寧可像之前那樣將她拒之門外,也不肯坦然面對這次春狩的事情?

小內監的神情明顯著急起來,畢竟這是陛下的命令,岑翁又特意叮囑過,尤其不能放皇後娘娘入殿,但個中理由,他也不能直接同皇後提起,只能硬著頭皮說:“娘娘,臣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您莫要為難臣。”

正說著,宣室殿的門從裏面打開,只是出來的也並不是元承均,而是岑茂與太醫署的張太醫。

陳懷珠掃了一眼旁邊的小內監,沒說話。

如此看來,只能是元承均特意吩咐過,不見她。但為何不見她?是因為她不但沒死在齊王營帳裏,反而被姜旻平安送回了宮中,怕她來宣室殿為他危難時刻棄她於不顧之事興師問罪麽?

她從前或許會這樣做,但從去年冬天開始,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讓她早沒了這樣的心力。

岑茂還在聽張太醫說些什麽,一擡頭,看見了站在階下的陳懷珠,立時同張太醫遞了個眼神,匆匆跑下臺階,笑著對她行了個禮,“娘娘將將回宮,怎麽不在椒房殿休息一番,便直接來了宣室殿?”

陳懷珠開門見山:“我有要事要見陛下,還請岑翁代為通報。”

岑茂神色為難:“齊王謀逆叛亂,尚有要事處理,不若娘娘過兩日再來?”

陳懷珠眸中劃過一抹嘲弄的神情。不想見便是不想見,又何必找出要處理齊王謀逆之事的借口來搪塞她?處理什麽要緊的事情,竟然會忙到連見她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陳懷珠攥著那卷竹簡,望著面前緊閉的宣室殿大門,揚聲道:“那便通稟陛下,我今日來,並不是無理取鬧的,陛下也大可放心,如若陛下實在繁忙,那便請岑翁將這封表呈給陛下。”她說著撤回眼神,將那卷竹簡轉遞給岑茂。

岑茂見她不像上回那樣,執著於入殿,也跟著松了口氣,立刻將竹簡雙手接過,“娘娘放心,臣一定將此物呈給陛下。”

陳懷珠輕輕“嗯”了聲,又深深看了眼宣室殿的匾額,而後頭也不回地上了轎輦。

岑茂看著陳懷珠遠去的聲音,長嘆一聲,他不知皇後呈給陛下的是何物,但皇後沒說,他也不好問,如今也只能先收到陛下案頭,待陛下清醒過來再說。

元承均醒來時,看見頭頂是玄色的雲紋帳子,他蹙了蹙眉,欲撐著床榻起身。

侍奉在一邊的岑茂忙過來攙扶:“陛下慢點,當心扯到傷口。”

元承均撥開岑茂的手,憑借自己的力氣靠在床頭,開口的第一句便是:“她呢?”

岑茂遲鈍了下,立時反應過來陛下指的是皇後,“陛下放心,姜將軍按照您的命令在齊王營地的柴房中找到了皇後娘娘,當夜便將娘娘平安護送回宮中了。”

元承均點點頭,攢在一起的眉心也松開了些。

旁邊早有小內監用托盤將溫水與煎好的藥呈上來遞給岑茂,元承均潤過喉後,端起藥碗一飲而盡,“齊王那邊呢?周昌帶人處理的如何?”

岑茂回答:“齊王伏誅,如今已經下獄大理寺,具體情況周將軍已經寫了奏章。”

元承均換了個便於看奏章的姿勢,示意岑茂將奏章拿過來。

岑茂手中端著托盤,示意小內監去將他之前整理好奏表抱過來放在陛下榻邊的小案上。

岑茂依次將周昌和大理寺提審借給齊王兵馬糧草的潼關守將馮止的奏表呈給元承均,元承均翻看過一遍後,又同岑茂吩咐了傳給大理寺和宗正寺的審令,岑茂一一記下。

岑茂見元承均眼神雖不算清明,但思路清晰,這才不似前兩日那般緊張。

他記得陛下剛由羽林衛護送回來時,胸背上分散著箭支,手臂上還有被刀劍劃破的痕跡,幾乎渾身是血,只靠砍的卷了邊的劍勉強支撐著身子,失去意識的前一刻,陛下用斷斷續續的語氣,同他吩咐:“朕身受重傷之事,務必瞞死,不許傳揚出去,朕沒醒來前,任何人不許入宣室殿,尤其是,皇後。”

說完這句後,陛下便合上了雙眼,單膝跪倒在地上。

因陛下背上有箭傷的緣故,岑茂也沒敢扶著他上榻,匆匆傳了太醫署的太醫過來,幾個太醫圍著陛下又是拔箭,又是包紮傷口,又是施針,忙活到早上,陛下的情形才漸漸穩定下來,又昏迷了整整兩日,陛下才醒了過來。

是以前天皇後來宣室殿時,岑茂最擔心的便是皇後要硬闖宣室殿,他攔不住,從陛下臨昏迷前的話中,他也能聽出來,陛下是不想皇後知曉自己受傷的事情的。

元承均看完周昌的奏章,發現手邊的矮案上還有一卷奏章,竹簡上也沒有掛寫著官職名字的木牌,他不由得疑惑地指了指,“這是誰的?”

岑茂看了眼,識趣地呈上,“是皇後娘娘遞上來的。”

雖還未將那卷竹簡打開,元承均心底卻陡然一沈,他本欲打開竹簡的手指也頓在了原處。

陳懷珠為何會突然給他上奏表?成婚十年以來,陳懷珠從來都是心裏藏不住事,嘴上藏不住話的性子,有什麽便當面說了,縱使是去年陳紹去世後,他下令讓羽林軍圍了陳宅,陳懷珠也是執意要來宣室殿親自見他。

而今她卻莫名其妙地呈了這麽一卷奏表上來,這並不是她一貫做事的性格,這樣“知禮數”的陳懷珠,讓元承均覺得陌生,除了陌生,心底似乎還隱隱傳來一陣對於未知的恐慌。

他的呼吸莫名緊促,但卻沒直接拆開,而是半握著那卷竹簡,問岑茂:“皇後她,送來這卷竹簡時,還說過什麽?”

岑茂回憶了下當時的場景,如實同元承均道:“娘娘除了讓臣將這竹簡呈上來,並無其他示下。”

元承均垂眼盯著手中的竹簡,眼神逐漸變得凝重。

陳懷珠太冷靜了,冷靜的讓他心中竟然生出一絲無所適從感。

半晌,他才將手中的逐漸打開,他越看上面的文字,將那卷竹簡握得越緊,直到看到最後那句“自請廢去皇後之位”時,他終於沒克制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極度的慍怒之下,他甚至想將手中的奏表摔出去,但又死死地捏在了手中。

為什麽?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離他而去?從前是因為他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是個沒有話語權的傀儡皇帝,但如今他坐擁無邊江山,什麽都有了,為何還是什麽都留不住?

岑茂不知皇後這封奏表中究竟寫了什麽,才讓陛下如此震怒,他躬下身,卻看見元承均胸口滲出幾斑血跡,他忙道:“陛下息怒,仔細傷口,要不要臣將值守在偏殿的張太醫喚過來,為陛下包紮傷口?”

元承均額前青筋暴起,沒回這句,他的手臂上也有傷口,緊接著,兩汩血便沿著他的袖口,淌入他的掌心。

他察覺到掌心微熱的液體,又垂眼看向自己胸前滲出的血跡,一時竟分不清自己心口傳來的鈍痛,到底是因為過於用力而崩裂的傷口,還是因為自己的情緒。

他草草將手掌的鮮血在被衾上隨意蹭幹,也沒有去管胸口與手臂兩處崩開的傷口,冷聲同岑茂道:“替朕更衣,備轎,去椒房殿。”

岑茂上次在天子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還是在甘泉宮,陛下得知皇後娘娘回宮的車架被齊王截了時,即便他不清楚那封奏章上到底寫了什麽,但也清楚帝後之間的私事,他不該過問半個字,而此刻他再擔心陛下的傷勢,也只能先順著陛下的心意。

陳懷珠以為自己被元承均避之不見的這兩日,她會失落、會憂慮、會坐立不安,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竟然無比的平靜。

自請廢後的奏表遞上去後,她反而心平氣靜,只等著元承均在上面寫下一個“允”字,亦或者岑茂帶著廢後的聖旨來椒房殿宣旨。

許是想什麽來什麽,她心中才閃過這一念,春桃便匆匆從外面跑進來,神色緊張:“娘娘,陛下來椒房殿了。”

陳懷珠勻出一息,示意春桃與殿中侍奉的其他宮人都退下,而後起身,對著疾步而入的元承均施施然行禮:“廢後的旨意,陛下遣岑翁送過來便是,我又不是不接,何必……”

“誰告訴你,我要廢後的,我上回不是便同你說過麽,我答應過陳紹,我絕不會廢後。”

她這話還沒說完,便先被元承均的聲音打斷。

陳懷珠有一瞬的驚愕,她擡起頭來,對上元承均的視線時,她很意外。

她以為那雙眼睛中當是冷漠,卻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從當中讀出一絲偏執的意味。

她不否認,這樣的元承均很陌生。

可很快陳懷珠便將自己從意外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她先挪開視線,道:“陛下答允爹爹時,我與爹爹都以為陛下的意思是會同我恩愛到白首,既然我與陛下之間已經走到了面目全非這一步,陛下又何必揪著這本就是用來哄騙我的話不放呢?”

元承均只是定定地睨著她:“不是哄騙,不廢後這句話,從來都不是哄騙,無論何時,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後那句話,也不是哄騙。”

陳懷珠的心尖仿佛被什麽輕輕紮了下,讓她的眼眶泛上一點酸疼,她吸了口氣,將覆雜的心緒盡數壓下,輕聲說:“陛下這又是何必呢?何必為難?這兩日我也想了很多,你想知道我都想了什麽嗎?”

元承均聲音微啞:“什麽?”

“我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被爹爹嫁給你為後,我是不是可以尋一個知我憐我的郎婿,我與他,是不是可以像我的兄嫂那樣,有一雙可愛的兒女,與他之間,也不必隔著陛下所謂的仇恨與屈辱,安安穩穩地白首,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困囿於深宮,與曾經的心愛之人,互相折磨糾纏。”

元承均靠近她,“你自請廢後,是想嫁給別人?”

陳懷珠想解釋,但又覺得沒有必要,遂保持了沈默。

元承均只當她是默認,一把攬住她纖細的腰身,將她錮在懷裏,哪怕陳懷珠撞上了他胸膛上的傷口,他也渾然未覺。

他捏住陳懷珠的雙腮,俯身,對著她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急,卷著她的舌,帶著她的呼吸,帶著不容拒絕的掌控感,沒有半點素日的溫存。

陳懷珠沒想到他會這樣,一邊擡手便去捶打他的後背,一邊去咬他的唇。

元承均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後背的傷口有些崩裂,口腔裏也彌漫著鐵銹味,但他無暇顧及,陳懷珠抗拒的動作,也只是讓他親吻的動作更深、更狠,直到陳懷珠因氣息不足掙紮的力氣變小了些,他才將人放開。

兩人的模樣皆有些狼狽。

陳懷珠偏過頭去,不肯看他。

元承均的指節插入她的發間,拇指摩挲過她泛紅的眼尾,“玉娘,你不是說你永遠是我的家人麽?不是說會一直陪著我麽?怎麽能說話不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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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多寫了點,4500,晚了一個多小時,前3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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