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月不避不閃，只是身子輕微地顫抖著，老太婆的拐杖沒落下，眼淚卻先落了下來，淚水漫過臉上一道道溝壑，最終落到了蘇梨月的發間，擊碎了他原來倔強的心。

老太婆哀痛滿臉：“你的一念之錯，將令得我們空靈花族等待了數萬年的希望全部付諸流水，令得際極天從此落入敵人之手，你這麽做怎麽對的起我的一片苦心，怎麽對的起列祖列宗，又怎麽對的起億萬族人？”

蘇梨月惶惶擡頭，想伸手幫奶奶拭去淚水，手卻如千鈞重壓，怎麽也無法動彈，嘴唇不停抖動，“對不起”三個字卻終於沒能說出來。

二人就這樣對視著，沈重之感壓抑全場，令得所有人如木樁呆立，心裏卻如驚濤駭浪一般翻湧不停，連釋總也不停自問：如果重來，我會如何選擇？

僵持在沈默之中，老太婆原本還在等他認錯，卻終於失去了耐心，更失去了信心，身形搖晃中，手中杖重重砸在面前地下，“嘭”地一聲，似在穩住疲倦的身子。

蘇梨月這時再不能沈默，手如風起，已托住她，輕輕喚了一聲：“奶奶，你…”

老太婆見他來扶，再看他憔悴枯槁的面容，心中又疼又怒，猛力推開他，拐杖又舉起，身子疾轉，便向浸在酒中的田歌砸去，厲聲道：“我打爛她，看你還有什麽牽掛？”

蘇梨月的身影飄的更快，已經立在了虛空靈境前，雙膝似無力，重重跪倒在地，脖子梗起，一對曾經令田歌迷醉的眼這時已失去了神采，有些迷茫，卻更多堅定，直勾勾看著落下的拐杖，似乎對這一刻已等待了許久。

奶奶盛怒之下，拐杖全已無力收回，再見孫兒竟然連命也不要，如此決絕地擋在田歌前面，滿腔的憐惜之心全化作了悲憤，橫心之下，更不猶豫，就欲連他一齊杖殺。

殺意呼嘯中，眾人皆驚，蛤螞大呼不可，天蟾爪就架了過來，無奈已來不及。

釋總心念急轉下，不想幹娘一怒成錯，胖胖的身形如白駒一現，大手正好托住拐杖，整個人被壓的跪到地上，哀求連聲：“幹娘，還請你饒過他們吧！”話聲未落，場中諸人又全伏到地上。

老太婆淚盈滿眼，悲聲喃喃：“饒過他們，饒過他們。”一連說了數回，聲音越說越低，淚就湧了出來，如秋夜檻外的梧桐雨，滴到每個人的心裏都陰霾積聚。

釋總心裏也跟著一片悲驚，口中卻只能道：“幹娘息怒，小蘇只是一時糊塗，終會醒悟過來，你千萬給他一個機會吧。”

蘇梨月這時卻在回頭看著田歌，她心頭的那抹紅艷還在婉轉流動，輕微而悠揚，就如初見她時，那嬌羞含笑時的唇。

蘇梨月笑了起來，一如他往常的笑，輕淡，卻有傾盡全力的柔情。如果這時雪狐看到他的笑，就會明白為什麽田歌會如此愛上蘇梨月。

蘇梨月在輕聲言語，語氣如祈禱：“我終於明白，六十四世的修行原來就是為了在這人海裏陪你走上一程，現在我再無法前行，再不能陪你了，你安靜地睡上一覺，等醒來時把我忘了就好。”

說完，蘇梨月轉頭對眾人鄭重施禮道：“等她醒來，請大家不要提起我的事，因緣如此，不能再回頭，說了徒添傷悲而已。”

又對釋總道：“叔叔，這也算是我求你的事了。”

聽到他說，釋總止不住也紅了眼圈，老太婆見他死志已萌，再想到自己萬千疼愛，一生希望瞬間竟雲渺山空，再無處寄托，止不住心如玉碎，晃悠悠抽回拐杖重重頓到地上，老淚縱橫而下，大哭道：“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來將成為我們空靈花族的萬古罪人，為了一已的私念就毀了我們數萬年的心血，為了一時之歡就讓空靈花族絕了希望和未來，就算你一死，又怎麽向那些在苦戰中等待你成仙的族人們贖罪？”

蘇梨月在流淚，愛情和責任已經在他心裏糾纏了一百年，可惜他沒有辦法把自己一劈成二，做到兩者兼得，為了族人的期待，他很想忘記田歌，回到以前那空靈無物的心裏去靜修，在一開一謝之間任由一世就這樣過去。

如此，或許用不了多久，一世，或者兩世過後，他就會遺忘所有，就可以成仙，成為空靈花族期盼了漫長歲月的仙王，帶領族人去徹底打敗吉侯族，把際極天打造成空靈花族的真正樂土。

可是他沒有辦法做到遺忘，自從遇見了田歌，她就成了他心裏的一根琴弦，哪怕被一陣微風吹過，哪怕見一滴花露跌落，就會震動起來，如清綸之音，把他帶到甜蜜和不安之中。

知道田歌離開了玲瓏天城，他曾想過這正好是遺忘的機會，正好可以照奶奶說的方法，斬去這一世的錯亂。

可是真去做的時候他仿徨了，再多的背負和責任，或者無上的榮耀，如果沒有了田歌的一笑一嗔，還有什麽意義？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逃跑了，拋開所有族人的期盼，辜負奶奶越來越憔悴的身影，躲了一百年，默默隱身守在唯一之地。

這一百年他隱藏的很辛苦，奶奶為了找到他已經發瘋了，不但自己尋遍天涯海角，連空靈六聖也驚動了，只要現出一點蹤跡，他將再也看不到田歌。

如果不是這次變故，他想他會一直這樣無聲無息地守下去，忘乎所以地伴在她的影子裏，哪怕歲月催老了她的容顏，帶走了她的年華，哪怕她嫁了別人，這一世既已經耽誤了，就讓它如此耽誤下去，能遠遠看著她，就已經比的上所有的快樂了！

奶奶絕望般的憤怒已經變得無力，原本就蒼老的身影剎那間變得更加蒼老，灰白發絲根根落下，就象秋風下的落葉，更如漫天愁雨，瀟瀟而下，她的口中只餘下低吟似的呢喃，無盡茫然，更無盡仿徨：“我該怎麽辦？空靈花族斷在了我的手裏，讓我如何對族人交代，對先人交代？”

蘇梨月站起來扶住奶奶，伸手輕輕為她拭著淚水，忍不住又偷偷看了眼田歌。

虛空靈境裏，田歌憔悴不堪，卻生機未絕，有釋總在邊上，只要假以時日，她的恢覆必不會是問題。蘇梨月又看回奶奶，卻見奶奶的身影開始模糊，像要化為煙灰。

蘇梨月大驚失色，自己的固執和頑劣令奶奶找不到出路，大悲之下竟決意化塵，邊上釋總心急如焚，有意制止，卻是無法可施。

老太婆看似老邁不堪，一身神通卻高出他許多，如此情景之下，貿然制止只怕帶來不可相像的後果，無奈之下，一掌擊向蘇梨月頂門，怒聲如雷，喝道：“你還要執迷到何時，難道眼睜睜看著奶奶為你去死嗎？”

震驚之下，蘇梨月幡然驚覺，抱住奶奶泣聲道：“奶奶，求你不要這樣，梨兒現在就陪你回家，從此靜心修行，再不癡纏欲望之中了。”

老太婆身影如霧，手緩緩擡起，方才舉到一半，倏然在風裏化作了煙塵，苦聲道：“癡孩兒，你莫要再騙奶奶了？情之一字，害人無數，你已墮落如此之深，奶奶又怎麽再有力回天？”

蘇梨月心中迷茫無以加覆，曾經慈愛溫雅的奶奶，幾十世以來他唯一依托的親人，傷心之下竟在他眼前開始化塵，想要與他永訣，這打擊甚至比殺了他還要來的痛苦，他開始問自己：我堅持了六十四世，是為了什麽？此時此地，又該如何決擇？

所有問題沒有人會給他答案，能決定的只有他自己，他目已赤紅欲血，他的心已撕成碎片，只能不停搖頭呼號，破碎了聲音對奶奶道：“我答應你，我們這就跟你走，從此之後，再不染一絲塵俗。”說完這話，回頭又凝望田歌一眼，一瞥之下，神山枯槁，心已成空。

蘇梨月和奶奶消失不見了，大家還沈浸在仿徨驚愕之中，蛤螞喃喃道：“難道他是一直在這裏陪著她的嗎？又為什麽要一直瞞著她？”

休寧仿若不聞，妙目如秋水望向遠天流雲，卻被日光刺痛了眼，淚水就盈滿了眼眶，淡然問道：“如果有一日，我若蒼老如此，你能像現在這樣待我嗎？”

蛤螞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問出這一句話，用力握住她手，沒有半點猶豫道：“我一定能。”

休寧面如古井，沈靜無波，任他握住手，四顧出神道：“你不能的，所以，我一定會在這樣老去之前殺死我自己，好讓你只記得我最美的樣子。”

蛤螞愕然：“今天你也瘋了嗎？怎麽說出樣的瘋話來？”

休寧抽出手輕輕摸著他臉龐，溫柔笑著，那笑容如淺淡水墨在臉上了了勾下的幾筆，似有若無，卻讓人驚心動魄。

片刻，休寧收了笑，轉頭望向別處，道：“不是瘋話，這是我心裏話，現在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經把幾世的福緣都耗盡了，等到那一日，與其在無奈的蒼老中彼此厭倦，不如留一份回憶給你來的更好。”說完時，眼裏晶瑩水光默默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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