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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病中的不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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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病中的不堪(上)

他們把四只手攤到潔白的被單上,相互碰了碰指尖,捏了捏,完好的那兩只像在會晤,相互正式地握了握。

袁輔仁打趣:“你說,打一盆水放到小桌板上,咱們倆各伸一只手來搓洗,可行嗎?”

佟予歸忍笑:“可以試試,但我一只手也能洗。慢一點而已。”

細長手指握住袁輔仁的,蠱惑一般在他指尖撥動:“至少,讓我現在照顧照顧你吧。”

郎風那邊,許諾過幫他保密。不過,袁輔仁寢室裏是有院學生會幹部的,看得到報上來的請假材料。舍友有這麽嚴重的傷勢,不去探望說不過去。

於是,兩天內,袁輔仁寢室裏的人陸續來了一趟,除了真高高在上的官二代。

郎風第二回來,帶著女友,提了一大堆眼花繚亂的東西,醫生一看,得,這個不能吃,那個也不行。最樸實溫和的幾樣通用品,倒是沒被攔截。郎風一臉遺憾,袁輔仁還得安慰他。

王哥那死德行,不多說了。

那位關切中兼有道德作秀需求的舍友,幹脆帶了好幾個學生會的一起來,在床邊圍了一圈,問東問西。

而且他們又吃了他的水果。

這回有人偷眼看佟予歸,袁輔仁倒是坦然以對,底氣十足。

且不說佟予歸是個註重浪漫,不在乎人數和新鮮感的。

袁輔仁不可避免地,為自己想到更深一層,更徹底的勝利。

即使再有人愛佟予歸愛的要命,也不可能有機會實踐與證明了。這種玩命的事,如果換一個人去幹,說不定真把小命丟了,只能永遠活在回憶中,無法像他一樣死裏逃生歸來,頂著究極的浪漫主義的光環。

盡管,他從未想過要為佟予歸付出生命。他還是理智的。

他也沒有愛到、沖動到為這個只愛對他笑的家夥付出一切,但陰差陽錯之間,只有他有機會握住那只手。

於是,真的功績變成了假的心意的驗證。

這種安定和優越牽引起他嘴角的一絲笑。袁輔仁刻意忽視一種可能:

萬一,他潛意識裏也願意為佟予歸不顧性命呢?

佟予歸越過學生會各位的包圍圈,越過他人時不時悄悄投在身上的目光,倚在墻邊與他目光相接。

佟予歸的容貌也沒那麽令他焦躁了。袁輔仁越欣賞,越敢肯定那柔軟的肌膚,多情的嘴唇,細膩易變的心思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沒變,他只是恰巧有能力挽留想要的人。

只可惜眼鏡摔壞了,靠遠了看不分明。

陪床照顧的第一天還算順利。

這也有術後止痛藥效未完全消退的功勞。

然而,袁輔仁的重傷足以帶來一系列困境,把二人像兩只小骰子困在一盅,搖的耍的團團轉。

之前的一年多,由於距離和上課、兼職所限,他們能親熱的時間不多,男大學生精力又過剩。

一見面,就迫不及待地相互釋放著善意試探,指尖和眉眼不經意間如蜻蜓點水相接,一次一次逗得癢癢的。

即使有些口角或心酸,不等矛盾發酵,便會滾到床上,相擁著心滿意足。

到了這會,兩人都請了正當的小長假,呆在醫院,24小時有22個半距離不超過3m,剩下的一個半小時,是佟予歸幫袁輔仁跑腿。

在密不透風的小空間裏,一天十幾小時的相處中,他們本有的缺陷和新添的困苦,亂七八糟地攤開。

這22個半裏,如若一大半能迷糊仰倒過去,倒也不失為一種幸事。

可惜,術後和外傷的痛苦過於劇烈。醫院對止痛藥的控制很嚴格,第四天主治醫生檢查過後,就再也沒有一支推到血管裏。

疼痛蠻不講理地闖進袁輔仁生命中,開啟暫住。

他有一副健壯的身體,受過累,受過窮,吃的了苦,但他幾乎沒生過病。

在山頂懸石邊上,袁輔仁能對抗極端的痛楚,違逆本能伸手。但日覆一日躺到病床上,他的意志越緊繃,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膝蓋上、腳上、半張臉上乃至耳道裏的煎熬。

袁輔仁失眠得厲害,一天沈睡不了四個小時,疼痛卻又讓他無心幹事,無心學習,他適應不了這種無所事事,讓佟予歸拿書過來,卻連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失敗得可笑。

他可悲的發現,他引以為豪的意志力,被江南梅雨一樣綿延不斷的痛腐蝕得處處漏水。閉緊了門窗,但疼痛從骨肉中生長出,沿著神經浸透了每一寸。

他的欲/望偶爾擡頭,但難以啟齒。這是間多人病房,連情話也說不得。他向前撲在被單上,哆哆嗦嗦抓到佟予歸的手,只能把袖子挽起,對著指尖到小臂一小塊發作,細細的用指腹反覆摩挲,感受衣料下肌膚的細膩滑潤,緩緩的,深深的喘息。

佟予歸幾次就發現了古怪行為後的真實目的。掛起簾子遮住後,佟予歸在秋日的微涼中解開紐扣,敞開懷,咬著下唇,暴露大片的白嫩肌膚。而他不顧任何臉面,用手摸到那具身體發紅變色,除非突然來一個噴嚏驚醒,讓他為這般舉動而羞慚不已。

其實袁輔仁在全身上下強烈的劇痛中,心中泛不起一絲愛情友情親情的漣漪,他只是本能地渴望消解疼痛和匱乏帶來的精神痛苦。

他總不能要求佟予歸扶著他溜去外面開房,即使佟願意,他倆的傷勢應該也不足以支撐。

但這種可憐的滿足在十幾天後也斷了。

有一回,誤以為有人伸手撩簾子,佟予歸猛地掙脫袁輔仁的手,慌忙系上紐扣。僅僅是這一件事,就讓袁輔仁如遭雷擊,意識到自己病榻上的行為簡直人不人,鬼不鬼,堪比港片裏的變態太監。

他決定收拾自己已經無法挽回的自尊。之後,即使佟予歸邀請誘惑,他也只像受傷的動物一樣縮在床頭警惕,用暴躁而痛苦的眼神望過去。

等到嚇跑了佟予歸,半夜在床上痛的翻來覆去,安穩的呼吸聲在耳邊縈繞,他又極端渴望肌膚接觸,出現被環抱的幻覺。

有時是佟予歸,更多是弟弟妹妹出生之前只對他一個人好,同樣淺棕瞳孔的媽媽。

到了別人正常吃飯交談的時間,袁輔仁的神經又像懸在屋中的一根細線一樣反覆震顫,突兀的笑聲,打牌聲,乃至勺子刮碗的聲音——他臉頰抽搐,眉骨狂跳。

有時佟予歸垂下眼睛,耷拉嘴角,他忍不住滿懷惡意地猜想,這是憂傷,心痛,不耐煩,還是開始厭惡他這張臉?似乎察覺到袁輔仁目光的焦灼,佟予歸表情幅度趨於縮小,越來越平靜,或者說,麻木。

等到他偶爾拾起思考的力氣,又開始懊悔。雙手遮住臉。

這是多麽可怕!

僅需一場無法起身的大病,痛苦便足以吞噬青春自帶的生機,而譏笑正常的生理渴望,宣告一張病床已是最高恩賜。

它迫使一個人自己折磨自己的精神,懷疑自己的鬥志,掃蕩自己的尊嚴,回味以往未曾珍惜的庸常生活的同時——把自己在病中所無法獨自實現的尋常動作,作為失敗與羞恥的象征。

再者,佟予歸根本不會照顧人。

讓他天天伺候人,他得從頭強迫自己,規訓自己。

有他三姐、阿媽在家,家務活早被搶著幹完。即使佟予歸上大學後,在軍訓和校內社團宣傳中驚覺這分配的不公,有意識假期回家主動做,也沒被留下多少。

更沒人教他,家務該怎麽巧幹細幹,他只能憑感覺來。三姐有時會感謝會鼓勵他,但沒有指導的意思;阿媽則教訓他,這不是男人該幹的,搶過;阿爸,阿公甚至嘲笑他。

他不會收拾,灑掃只在祠堂仔細幹過,擦牌位做得精細,但不易想起來擦抽屜。

內褲襪子是他青春期就堅持自己洗的,洗常規的大件衣物則懶於動手,攢了半個月一整盆,才不情願騰出半天去洗。一想到見袁輔仁要打扮漂亮些,才在洩氣時又鼓上勁。

到了袁輔仁眼前,起初幾天,還能用手傷當擋箭牌,懶得洗不僅不被催促,還會有額外的憐惜。

袁輔仁會揉著他的頭發,指尖一路在頸後落下,痛苦的表情逐漸柔軟。

他受的是些皮肉傷,沒幾天,手上腿上紗布就拆了個精光。袁輔仁催他,他遲遲不愛動,但帶來的僅有兩套,加上身上的,換一套得立即洗一套。

逼得袁輔仁一瘸一拐下床,拎起一籃臟衣服臭襪子去病房陽臺。

接了半盆水,佟予歸才發現袁輔仁是動真格的,不是催自己或置氣。

佟予歸不得已,真該動手了。

扶人回床了半小時有餘,自己還在陽臺上呆站著消磨,那飛來飛去的麻雀,遠處黃綠相間的秋色,拔地而起的玻璃幕墻大樓,沒有一樣是不耐看的。

袁輔仁喊了兩聲,擔心出意外,又下床,一瘸一拐去了陽臺。

水和洗衣粉都沒再加,窩囊在半盆水裏的臟衣服皺巴著,再轉頭是純黑的後腦勺,袁輔仁便氣不打一處來。

作者有話說:

同居高難試用版已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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