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第33章

收到五萬元轉入的時候,容愛寶已經收拾完所有行李、洗好澡,平躺在青旅窄小的床上,對著上鋪的床板發呆,醞釀睡意。

耳機裏放著ASMR,木頭塊撞擊在一起的聲音傳入大腦,仿佛有人拿著鋤頭在一點點地開鑿、清潔他的頭骨。

失業後,容愛寶在睡覺前終於可以開啟靜音模式,不必受隨時會冒出來的訊息吵擾。

他聽著長達兩小時的ASMR睡了過去,直到手機自動跳轉到下一個視頻,和ASMR安靜氛圍截然相反的某idol舞臺演出,嘈雜的音樂聲將他瞬間鬧醒,容愛寶渾身抖了一下,煩躁又困頓地摘掉耳機,嘴裏嘀嘀咕咕地罵著,不得不亮起手機屏幕,鎖屏界面一條轉賬提醒赫然在目。

容愛寶還以為自己睡迷糊了,一骨碌坐起來,按亮床頭的小夜燈,打開掌銀檢查餘額。

他瞪大了眼,什麽困意都消散了,甚至都不必刻意去數,餘額瞬間以數字“5”開頭,像雞媽媽帶了一連串的小雞仔,他向李維借來的幾千塊——買完機票後只剩幾百塊——乖乖地跟在“5”身後。

除了銀行到賬提示,沈敬文在轉賬的兩小時後給他打了三次電話,他一個都沒接聽到,沈敬文似乎很著急,於是在微信留言,說他會在青旅門口等。

那一條微信消息已經是一小時前發的了,容愛寶不知道沈敬文是否還在等他,找他又是為了什麽事。

但手握沈敬文的五萬塊,容愛寶本能反應是沈敬文轉錯錢了,不然也不會這麽著急。

他立馬穿好衣服下床,給沈敬文回訊息:我剛剛睡著了,你還在嗎?

容愛寶又繼續打字,一行“我現在下來”沒打完,便收到了沈敬文的一個“在”。

容愛寶的心臟跳了一下,好多個加班的夜晚,沈敬文也像這樣在寫字樓停車場等他。

容愛寶將沈敬文晾在一邊自顧自去加班,沈敬文會一直等到他問沈敬文還在不在,而後很快地告訴他“在”。

容愛寶小跑著進了電梯,抵達一樓,青旅夜裏只有一個值班的前臺,簡陋的區域沒有布置等候區,沈敬文坐在玻璃門外的臺階上。

深夜,小青旅四周的燈光不多,容愛寶又沒戴眼鏡,沈敬文模糊的背影像一張剪紙,容愛寶站在玻璃門另一側,有一瞬間感覺所有的風都可以輕易地穿過沈敬文。

他註視幾秒,馬上推開門,冷風撲面而來,沈敬文察覺到動靜站起身,和容愛寶對上視線。

“沈——”容愛寶噤了音,他看見了沈敬文滿面的悲傷,是他不曾見到過的表情,沈敬文很少在他面前流露悲傷的情緒,“怎麽了?”

容愛寶往前挪了小半步,希望靠沈敬文近一點,又不太敢,直到沈敬文緩緩張開低垂的雙臂,幅度不大,能恰好將容愛寶納入懷抱,容愛寶沒有來得及驚訝,比沈敬文的擁抱來得更早的是沈敬文的聲音,和此時呼呼刮過的蕭瑟秋風不同,那是一把溫泉水般令人舒適的嗓音,容愛寶很久沒有聽見:“我很想你。”

而容愛寶從念書起,就想要每天都能聽見沈敬文的聲音,好像有關沈敬文的一切都能夠讓他安心。讀大學的四年最害怕的事情是沈敬文結婚。他回到小小的安市,希望可以再見沈敬文一次,和他做新朋友、舊師生,怎麽也沒料到會成為戀人。

容愛寶總覺得從沈敬文身上汲取到了太多本不屬於自己的溫暖,沈敬文不想繼續供給,容愛寶認為是自身不夠格,即便在沈敬文看來是逃跑和拒絕,容愛寶心知肚明是自己不敢再向沈敬文索求。

寒風刺骨,沈敬文小心地問他,“我們覆合好不好”,問他“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問他“可不可以再等一等我”。

從看見五萬元轉賬那一刻起,容愛寶就處於一種飄飄然然的狀態,被連播的視頻吵醒,心臟止不住突突地跳,每一下都往肋骨撞,不明白沈敬文為何突然給他錢,更不明白沈敬文為何突然向他表白,吐露這些他從來沒有、也不認為會從沈敬文口中說出來的話:“海城離這裏很遠,坐飛機要三個小時,坐高鐵要七個小時,開車過去需要兩天。你那天告訴我你要去那裏工作生活,我其實私心不想讓你走。”

沈敬文收緊的雙臂讓容愛寶幻覺自己被一根繩子勒緊,而沈敬文說的話克制而謹慎,每一個詞都仿佛要斟酌許久,低沈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你說在這座城市生活,是因為你以為你的家在這裏,但現在你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了。所以你想去另一個城市,我——沒辦法阻止你,愛寶,但我其實,我其實非常、非常希望你可以留下來,一直留在我身邊,”沈敬文的喉結動了動,“非常”兩個字說得很輕,不重,好似有一點無望,“即便不可能。”

容愛寶心頭一慟,一聽這話本能伸手回抱住沈敬文,眼睛發酸,他知道自己又想哭了,可肺管子都仿佛被堵住了,呼吸困難,他不得不張開嘴吐氣,好讓滿心滿肺的酸脹情緒隨冷風消散在空中,說出來的話飽含委屈不舍:“怎麽不可能呢沈敬文,我怎麽會不想留在你身邊啊!”

“在這裏除了你,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了,你還把我趕出去,你還不讓我住你家!”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容愛寶忍不住控訴,潑水似的要把所有的怨艾甩出去,委屈地哭起來,“我又不知道我做了什麽讓你突然這麽討厭我,我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麽要跟我分手呢?”他的腦袋抵在沈敬文的肩頭,拿沈敬文的衣服抹眼淚,“我改不好你可不可以給我一點時間……但你為什麽要討厭我……?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我不想離開你,你不要討厭我,求你了沈敬文,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都不會不回你消息了,也不會吵架就跑開……”

沈敬文在來找容愛寶之前,想過很多種可能。

譬如說容愛寶在聽完他這一番坦白後流露出驚訝且不理解的情緒,又或者是尷尬不安,思索要如何婉拒。

分手僅僅幾個月,這段時間容愛寶似乎脫敏得很快,對沒有他的生活適應得十分良好,想必年輕人會比他更容易接受離別。

沈敬文想了這麽多糟糕的場面,唯獨沒猜到容愛寶會涕泗橫流,會這般痛苦,痛苦得在他懷裏直抽泣,哭得泣不成聲。

即便說出去的話前後矛盾,一會兒責備他一會兒向他道歉,可容愛寶不是在生氣,而是在恐懼,語氣裏充滿了懇求,求沈敬文不要拋棄他,就好像他是沈敬文養的動物,離開沈敬文便無法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活下去。

沈敬文從不知道自己對容愛寶這麽重要,一度認為自己愛得更多一點,更在乎一點,盡管無可厚非。他比容愛寶大這麽多,容愛寶還年輕,貪玩任性很正常。

因此這是他第一次從容愛寶口中聽見這種話,過去的時光,沈敬文盡量對他予取予求、甚至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可他不曾窺見容愛寶心底的焦慮,也不曾知曉容愛寶這般害怕與他分離。

沈敬文一直等到容愛寶哭完,哭得兩條手臂都脫了力氣,僅僅靠手指摳住沈敬文的衣服才能勉強維持一個擁抱的姿勢。

沈敬文無聲地撫摸他的後頸,領口衣襟濡濕了大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