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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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我真的非常虛偽,跟他在一起,嘴上說著很愛他,但心底裏還是不願意他一直當工人的。

當工人我知道,實在太苦了,還經常會受傷,有一次鋼板松脫砸到他手指上,把他指甲蓋都砸斷了,我就沖著他吼:別做了,你有點出息,有點志氣行麽!?做工人有什麽前途,你難道要這樣下`賤一輩子,讓我跟你吃一輩子苦嗎?

我罵的不光有他,還有辛辛苦苦在伐木場工作了一年多,卻只能勉強填飽肚子的自己。我們伐木場一共四個工人,前不久一個工人中午上廁所的時候被狼襲擊,等找到的時候已經只剩下半個頭顱和森白的腿骨,我當時尿了褲子,腿抖成糠篩,卻還得戰戰兢兢去上夜班。

死的人是個孤兒,舉目無親,老板讓我們在村墓地裏挖個小坑埋了他,他宿舍的東西被我們三個瓜分掉,至於撫恤金……沒有的事。

那之後我總覺得另兩個工人看我的眼神很古怪,因為我和那個被狼吃掉的人一樣,也孤身一人,我死了以後東西都是他倆的。

我跟我自己說要是有選擇,我一定不做工人。

可我不做工人又能做什麽呢?我年齡小,身體也比本地農夫弱得多,人生地不熟,他們連話都不願意跟我多說幾句。

總而言之我把自己對工人身份的厭惡和不滿都發洩在他身上,他被我說的啞口無言,就低著頭。

他其實跟在另外一個世界的我一樣,初中畢業就出來討生活了,除了賣苦力以外根本沒任何技能和出路,我卻還在一邊逼`迫他。

半夜我醒來,他不在被窩裏,披著衣服蹲在門外,一根一根的抽煙。

我出去拉他,才看到他眼睛紅紅的,臉上也有快幹了的淚痕。

我恨死我的虛偽了,每次洋洋去我家,我都騙我媽說他是我同學,我從來沒註意過他的想法。

我嘴上說愛他,不會看不起他,但我心裏還是不想他當工人。

我有點可憐他,因為我大概也明白,雖然我總是讓他改變,改變,可他能怎樣改變呢?就像我,一直幻想著知識改變命運,努力在學校讀書,到月底卻依舊只能渾渾噩噩當伐木工糊口,無力做出任何改變。

是的,我在強人所難,我不要一輩子跟一個下`賤的工人在一起。

聽他辭掉工地的活時我特別高興,和他在餐館裏美美吃了頓好的來慶祝。他笑得也很開心,跟我說他去酒店後廚打雜,以後攢錢去技術學校學手藝、做廚師。

我樂得合不攏嘴,直誇他有出息,卻不知道他因為離開崗位而被扣了許多本應得的薪水,那是他一個多月風吹日曬的血汗錢。

有時候我特別恨他的大男子主義,有什麽你他媽就說出來啊!為什麽非要一個人抗,難道我在你眼裏就是個沒腦子只會添亂的蠢貨麽?

沒錯,我確實是個蠢貨。

酒店後廚雖然管還算不錯的三餐,可是幹活的臟和累絲毫不亞於工地,工錢更是少得可憐。更讓人想不到的是一般聘用有所謂的“試用期”,三個月工資減半,而一般老板為了貪圖便宜,三個月以後找各種骯臟理由把人開出,員工不轉正,根本拿不到正常薪水。

我聽到以後簡直惡心得吃不下飯,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無恥而卑鄙的孫子。

洋洋的工作解決得很艱難,但我倆在一起又不用誰養家,開銷也不大,所以雖然不斷在換工作,但他始終有飯吃。

他生日在臘月,我白天上課,他的小哥們白天給他慶祝生日,到晚上我倆很奢侈地開了房,在裏邊打滾。

他很少舍得買新衣服,身高雖然比我高,但也不嫌棄我穿舊的。

其實也不算舊衣服,我倆衣服常常放在一起,混著穿,根本不分是誰的。

他生日我偷偷按比自己大一號買的大衣,配上襯衫和圍巾帥呆了,雖然很保暖,但他從來都舍不得下雪天穿,而且回來就放在衣服套裏掛起來,生怕受潮或者沾上灰塵。

平常衣服大都是疊起來的,有時候一大包堆小桌上也不分開,撿起哪個穿哪個,那家夥難得能愛惜東西一回。

我倆躺在被窩裏,我給他唱蹩腳的生日歌,漢語的英語的都有,把他逗得笑到肚子疼。

他說你唱歌可真難聽,我就張牙舞爪說要不是今天你最大,我非把你給生吞了不可。

嘿嘿。

洋洋他比我小八個月,但老覺得我幼稚,他得謙讓我。

我覺得他笨,所以我需要照看著才能讓他不混壞了。

我管得很寬,大部分時間裏他都聽我的,但其實他主意正得不行,要是有想法,別人怎麽說他都不會放棄。

說不好聽點就是死倔,扭蛋筋。

我總看不慣他那幫小夥伴,大部分都是無業有名,小混混,今天跑到這裏大家,明天和那個鬧事,坐在一起就煙霧繚繞,口水亂飛地吹牛逼。

有些比我們年齡還小,卻表現得圓滑又世故,總愛貪小`便宜,小偷小摸之類毛病特別多也就不說了,嘴也總不幹不凈,真是社會最底層的渣滓。

洋洋不覺得他的夥伴和哥們有什麽不好,那幫人雖然素質不咋的,但貴在有義氣,他總說那些家夥其實都不壞。

我笑得很假。我親戚裏的伯伯放高利貸、砍人、潑油漆,害得別人家破人亡,但那伯伯也覺得自己是個好人。我生怕洋洋以後變成那樣讓人惡心的老混子,丟盡我的臉。

大概是抱著靠知識改變命運的念想,我念書很用功,就連月底去另一個世界的時候都背著書包按時溫習,成績向來不錯。

我爸和我媽商量過,我家有一個親戚在市裏,如果把我轉學去市裏的一中讀書,以後考高中會有很大幫助。

他們問我的時候我特別驚訝,我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去大城市裏念書,原來那對我來說比夢還要遙遠。我幾乎第一時間就陷入了對大城市的向往,至於其他東西,全都拋在一邊不做考量。

我其實也在想,如果我出去念書,那洋洋怎麽辦?他會不會生我的氣,我又該怎麽跟他解釋……

唉!本來是很驚喜的好事情,卻變得壓抑起來。

我開始悶悶不樂,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心事重重,常常走神。

洋洋很貼心,問我,我就說我家裏想讓我轉學,我很心煩。

他見到我確實很煩躁,也就不再逼問。

心虛的人大都自動領悟一項技能,叫做“惡人先告狀”。搶先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對方身上,然後大著嗓門呼喊、指責對方,自己就能得到救贖,得到“良心”上的安寧。

我和洋洋不是沒吵過架,但大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算生氣也很快就會消磨下去,重歸於好。

我自認為牙尖嘴利,但論起臟話罵人,他其實比我擅長十倍,只不過他從來不跟我認真計較,也不會用汙辱性的語言罵我。

我很有自知之明,很少在他面前張狂,因為一來大部分時候他都讓著我,二來真打起來我也只有被按著搓的份。

放假臨近的時候我家裏人馬上要安排我轉學的事情了,我坐不住,因為我還沒告訴他家裏的決定。

不是沒告訴他,而是我依舊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

我覺得他一定以為我會留下來陪著他,所以不敢告訴他真`相。

期末考試完,他平靜的問我什麽時候去市裏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站在冰天雪地裏一樣丟人。

被揭穿的我惱羞成怒,沖著他大聲嚷嚷,像瘋狗一樣說難聽的話。

他黑著臉,揚起拳頭的時候我嚇蒙了,捂著頭沒命的罵他,口不擇言、聲嘶力竭的吼叫。

死到臨頭還嘴硬,這就是我。

他拳頭最終也沒落下來,狠狠盯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盯了好一陣子才轉身走開。

我見他低頭拿袖子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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