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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鐘暉案(一) 困在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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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鐘暉案(一) 困在過去的人

夜裏, 睡得迷迷糊糊時,鐘昀下意識地向身邊伸出手,卻撲了個空。

沒有溫度, 冰冷的, 空空如也。鐘昀慢慢地蜷起身子,擡手看了一眼手環上的時間。

原來都已經一月了……

忙碌起來的時候完全沒有了時間的概念, 手機上商語安的消息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仔細一看竟然已經是一個多星期之前的事情了。

當時好像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沒有仔細看內容。他只知道商語安去了燕平。現在這條消息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他有些難受。

物理距離上的隔離讓他們的鏈接變得很淺,商語安的波動若隱若現的讓他不安。

這一個多星期裏也只有這兩條孤零零的消息。問起葉望舒, 她也不知道商語安去幹嘛。想去問鐘曦, 這位忙起來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上一次聯系還是工作機裏的案情交接。想說什麽都無從談起。

看其他人的態度, 大概率是需要保密的任務。以商語安的性子絕對不會主動透露。這一個多星期都沒有動靜大概率是在忙。

鐘昀糾結半天也沒能糾結出什麽,手指懸在半空都已經開始有些發酸, 不說些什麽心裏還是堵得慌。

【我手上的案子結束了】

好像可以吧?

既能解釋自己為什麽把他在一邊晾了一個星期, 又能挑起對方的興趣讓他主動和自己說說話。

鐘昀按下發送鍵後蓋上手機,合上眼, 在床上輾轉反側。明知道這個時間點商語安不可能醒著回他的消息, 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拿起手機看。

合眼, 睜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機還是安安靜靜的毫無動靜。

【我想你了】

鐘昀徹底把手機丟開,雙手遮住臉,深吸一口氣。

好巧不巧, 手機一震,他又極不情願地摸起來,打開。

空蕩蕩的聊天框裏平白出現了新的回覆,好像幻覺一樣。

他說:【我也想你】

【最近怎麽樣?怎麽醒得那麽早】

數千公裏之外的燕平,天剛蒙蒙亮,屋子裏沒開燈,黑黢黢的。商語安縮在被窩裏摁手機。

他都快以為鐘昀生氣不願意理他了。

估計是忙到現在吧。

很快對面有了回覆:【睡不著】

【想你的事,所以睡不著】

對面的鐘昀是饒有興趣地調戲他,商語安想的卻是果然還是在生他的氣吧。

商語安正思考著回覆的措辭,對面打來了電話。

“餵?”

鐘昀富有磁性的聲音透過聽筒懶洋洋地傳過來:“想你了,親愛的。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商語安把手機拿遠了一些,讓自己的臉能出現在屏幕中央。

手機的光照在他的臉上,變得慘白,因此顯得格外憔悴。

鐘昀輕輕地撫摸著薄板上的人像,好像這樣就能跨過空間的限制撫摸眼前的商語安一樣。兩個人相顧無言良久,鐘昀才開口打破了沈默:“還適應嗎?燕平怎麽樣?”

“還好,這邊的人挺熱情的。”商語安幹脆地坐起身,雙腿蜷縮在一塊,下巴擱在膝蓋上,“要說不好吧,就是會議太滿,一場接著一場,沒什麽休息時間。”

“今天還有?”

“有,不過不太重要。左局讓我旁聽,多學點東西,不需要我做什麽重要的發言之類的。”

鐘昀頓了頓:“左局?”

左聿明的名字從商語安的口中說出來,他就對商語安的處境有了大概的了解。

商語安沒繼續說,換了個話題:“你呢?我看到你說案子結束了。”

“嗯,其實也不算結束,證據齊全的已經移交給檢察院了,還有一部分不太明朗的,我姐他們接手了。剩下的我就不太好過問了。”

商語安哦了一聲,打趣他說:“那你現在是在休假?”

鐘昀忽然沈默了一會,才說:“我的職位掛在派出所那邊,還是要去坐班的。”

“哦?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好好休息……”

“再陪我一會吧。”

他看著鏡頭後那雙灰色的眼睛,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商語安。想起他的不告而別總有些不快,但他還是選擇坦誠相告:“章青去世了。”

商語安有些驚訝:“什麽時候?”

“一個星期前。昨天剛剛辦完葬禮。”

“他最後是……”商語安支支吾吾地問。

“我們找到了關鍵證據,對方想要放火銷毀,他為了保護證據,就,這樣。”鐘昀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把證據搶了出來,但他沒有幸免……”

然後又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商語安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給章青默哀。

接著他又問:“你有沒有受傷?”

鐘昀搖頭:“我沒事。”

商語安松了一口氣。

“我也不吵你,現在還早,你再睡一會。”鐘昀輕聲說,“晚安……”

“已經是早上了鐘昀。”他幹脆起身,拉開窗簾。

金燦燦的晨光灑在地上,灑在商語安的臉上,讓那張憔悴的面孔勉強有了一絲生氣。

“早安小鐘警官,祝你今天一切順利。”

……

電話掛斷以後,湛源放下手機,仰倒在椅子上揉著發脹發酸的眉心。

遠遠地望見鐘昀向自己走來,腳步帶風。意識到鐘昀來找自己準沒好事,他不由得在心底暗罵一聲。

罵歸罵,鐘昀過來時他還是坐起身。這次他的小徒弟倒是沒抱著成堆的卷宗,他以為鐘昀終於回心轉意剛要松口氣,便聽到鐘昀猝不及防地來了一句:“湛隊,我要調當初審訊的監控。”

湛源瞥了他一眼:“還不死心?”

鐘昀立在那裏,站得板直,大有你不同意我就一直在這裏陪你耗到底的決心在。

“鐘昀,你要聽我說實話嗎?”

他點頭,目光堅定。

湛源見拗不過他,用手指敲著辦公室桌子,示意他去把門關好。

“這件事不是說翻案就能翻案的,鐘昀,你要知道你哥不是殉職,他是被辭退以後自殺的。因為這個過程被完整地記錄,當年所有的檢查報告一類都在,案子已經定了性,是板上釘釘的現實。”他苦口婆心地勸鐘昀,“而且,執著於他的清白有什麽意義呢?人已經死了,你要向前看。對吧?”

鐘昀反而問他:“莫須有的罪名,他背到今天,難道要繼續背到我們都死了,以後所有人提起來他都是一種恥辱嗎?”

湛源抿著唇,一言不發,鐘昀乘勝追擊質問道:“湛隊,我哥是什麽樣的人,我們都清楚。我不是執著於他的死,他會被逼上絕路難道不是對司法公正的蔑視嗎?那些人,不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手中的特權無所不能,連法律的尊嚴都能踐踏?”

“他們憑什麽能繞過法律給我哥按上莫須有的罪名?”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湛源沒有反駁他,反而說他:“鐘昀,別被困在過去了。”

眼下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可鐘昀完全沒有這種自覺。他依舊在因為章青留下的一張紙而死纏爛打。說起來的口號冠冕堂皇。年輕的警察還對如今的情況抱有天真的幻想,天真到他不忍心去戳破泡沫。可總該有人來做這個惡人。

“你覺得現在還能留下什麽呢,鐘昀。”他說,“冤枉他的人,能不知道他是清白的嗎?”

你要靠什麽來推翻蓋棺定論?一張不知來源的廢紙?一腔熱血?

“你也是快三十歲的人了,什麽時候能穩重一點?嗯?”

顯然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種話,鐘昀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憋著一口氣,似乎是想要和湛源爭論到底。

好巧不巧的是這時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門,還沒等他們回應潘鴻熙就自顧自地把腦袋探了進來,喊了一聲:“湛隊——誒!小鐘警官你也在呀,剛好,省的我去找你了。”

可惜他後知後覺兩人之間針鋒相對的氣氛。話已經說出口,好像沒了回收的餘地,他只好悻悻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什麽事你說。”倒是鐘昀拉開門。

談到正事兩人自然默契地偃旗息鼓。潘鴻熙也猜到兩人沒有鬧原則性的矛盾,暗自松了一口氣,擠了進來。

他敲敲桌子喚出一塊虛擬屏,接著更多的屏幕湧出來,形形色色的數據圖迅速出現在兩人眼前。

“猜猜這是什麽?”潘鴻熙眨眨眼。

能讓潘鴻熙看起來如此興奮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數據,但不幸的是這不是兩人擅長的領域,齊齊茫然地望向潘鴻熙。

大潘無奈地聳聳肩:“我說答案就沒意思了,給個提示,還記得梁進嗎?”

“那個加密U盤裏的東西?”湛源最先反應過來。

“算是吧,第二層密碼前幾天莫名奇妙地自己解開了,然後打開就是一個壓縮包,解壓完,文件夾裏就是這些數據。”

“這個不應該找技術人員嗎?”鐘昀奇怪他幹嘛要先把這個東西給他們看。

“給了啊,讓你們先看一眼而已。第二層密碼解開以後第三層昨天也解開了一部分,兩份資料一起看更有意思。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實驗吧。”潘鴻熙繼續說,“但具體是什麽東西,還是交給小孟她們吧。先給你們一睹為快,免得湛隊你老來催我進度。”

湛源雙手環胸倚在桌子邊上,撇了撇嘴。

潘鴻熙好像又想到什麽似的,說:“對了,項指導讓我轉告你們,好像有疑似商淵的波動出現,讓我們最近註意一下。目前特行是沒有強制任務在身的狀態,但也別太松懈,我們的敵人還在暗處。”接著他向鐘昀揚了揚頭,“小鐘警官,跟我過來吧。”

鐘昀回頭看湛源的臉色。見他沒什麽反應,便隨著大潘走出了辦公室。走出了好遠一段距離,潘鴻熙才鬼鬼祟祟地湊到他的身邊,低聲說:“你又在湛隊耳邊吹風了吧?”

“吹什麽風?”鐘昀裝傻。

“害,暉哥的事情,讓他松口沒那麽簡單。”潘鴻熙故作輕松,“哦對,我上次塞給你的U盤,你沒看?”

鐘昀臉上滿是疑惑:“你什麽時候給我塞的?”

潘鴻熙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你上次拜托我去查許致的時候。我本來想直接給你的,誰知道我說了一半你就睡得跟什麽似的,我只能偷偷塞給你!”

“……”鐘昀的臉色也不好了,“我根本沒拿到!下次這種重要的東西能不能不要偷偷給!”

潘鴻熙看起來更崩潰:“你知道那是什麽嗎?你這身衣服還要不要啦?我不偷偷塞給你我還有其他辦法嗎?”

“別在這給我打啞謎,你給我說清楚!”鐘昀有些著急。

“那可是暉哥那些年搜集的在梧洲地下活動的Whisper成員名單啊!僅此一份你給我弄丟了!”潘鴻熙捏著他的肩搖著,扯著嗓子喊,“你說弄丟就給我弄丟啦?”

再怎麽樣畢竟也是一位哨兵,潘鴻熙的力氣大得驚人。鐘昀被他晃得暈暈乎乎的,大腦宕了機,只能含糊地應著。

他甚至好久都沒緩過來,終於意識到潘鴻熙說了什麽的時候,他整個人軟了下去。

“真的?”他問潘鴻熙。

“假的。”潘鴻熙語氣鎮定。

“真的假的?”鐘昀都快被他弄糊塗了。

“不說得唬人一些怎麽釣大魚。”潘鴻熙咧開嘴笑了,“早料到了,那麽多人盯著你呢。”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倒是很低。

“你要去查鐘暉哥的案子嗎?”潘鴻熙整個人都變得嚴肅起來。鐘昀少有地從他和他的小倉鸮臉上看到如此猙獰的表情。

鐘昀下意識地點點頭。

“爭取許可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既然體制內不認可他的死,你倒不如放手去做。反正你所求的也不過是他的清白。”

鐘昀又搖頭。

“你這小孩。”潘鴻熙苦澀地笑笑,“怎麽這麽倔呢。”

“因為我知道他是清白的。我不需要為我證明什麽……”

潘鴻熙打斷他:“你就是在為你自己證明。”他又說,“你畢業到特安的這六年,不都一直被困在鐘暉的陰影裏嗎?”

老家夥們的算盤是個幹得久的油條都門清。偏偏這小子是一根筋,誰來點他都沒有作用。

鐘昀又不說話了。

“我是看在你母親的份上給你這個建議,當然選擇權在你手裏。你再向他們爭取都是沒有結果的,不如把選擇權攥在自己手裏。”潘鴻熙最後拍拍他的肩,在走廊盡頭和他分開。

鐘昀一個人在那裏站了一會,望了一眼潘鴻熙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

燕平,總局的會議室內,商語安正坐在角落裏翻看本子上的筆記。這些東西都是當初備考向導資質證的時候做的,葉望舒做了一些補充,讓內容更通俗易懂。

前幾天與會的都是各種頭銜多到誇張的領導,大談特談的都是政治相關。今天則是屬於向導們的技術型會議,商語安不想讓自己在一群人裏顯得格格不入。

以他的知識水平,和小學生誤闖諾貝爾頒獎典禮沒什麽區別。而且今天左聿明臨時給他下了任務。他得上臺跟一群頂尖科學家談他的理論。

可是他的理論知識是零。

可能比零更糟糕,是負數。

他在底下抓耳撓腮組織語言讓自己等會上臺時顯得不那麽丟人,一擡頭一位看起來相當年輕的向導站在他的面前,似乎已經觀察了他很久。

“我沒見過你。”她說,“但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你從哪裏來?”

商語安沒想到有人會和他搭話,但算力不足的大腦顯然處理不好目前的情況,下意識脫口而出:“梧洲。”

女人狡黠地笑了笑:“那我知道你的鏈接為什麽那麽熟悉了。”

“你的哨兵,是鐘將軍的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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