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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趙景山案(二十三)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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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趙景山案(二十三) 譬如朝露

你聽說過寄生蜂嗎?

它們會將卵產在毛蟲的身體裏, 當然還有一種共存病毒。這種病毒基因會在宿主的大腦裏活躍,而病毒本身的覆制行為並不會破壞大腦的結構,而是讓它變得厭食、遲鈍。簡單來說, 這種病毒殺不死毛蟲, 甚至到幼蟲破繭而出時毛蟲也不會死去,對, 它依舊活著,兇猛地攻擊任何試圖靠近蜂繭的生物,直到自己被餓死。

“我父親臨終前,一直試圖修正Equinol-I及其衍生物對大腦的負面影響。他已經老糊塗了, 都忘了Equinol-I本身已經是最穩定的結構。”

玻璃後的許致摩挲著手,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端坐的鐘曦看。

他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出來, 帶著細微的沙沙聲。

“這一系列衍生物對大腦是破壞性的, 而這種破壞性如果再被向導加以誘導, 最終會演化為映射到精神體上的寄生蟲。我這麽說, 你能理解嗎?鐘警官。”

鐘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讓他稍稍有些不悅。這個女人從審訊一開始就板著臉一言不發, 物理上的隔絕斬斷了兩位向導精神交流的可能, 他無從得知鐘曦的想法,自然鐘曦也參不透他的意圖。

她身邊的記錄員剛想開口, 卻被鐘曦擡手攔住。她終於肯說話, 不是回答他的問題:“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道:“你難道就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問題嗎?”

鐘曦依舊沈默。

許致對他的反應有些失望, 稍稍後仰, 靠在椅背上,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你想說的,我不問,你自然會說。”鐘曦雙手環胸, “你不想說的,我問了,你也不會說。”

許致被她的話噎住。

鐘曦擡眼看了一眼時間,轉而對他說:“時候不早了,許教授,早點休息,我們明天再聊。”說著便起身要走。

許致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似乎想不明白明明機會就在眼前,鐘曦怎麽能這麽輕易就放棄。

“我把衍生物剛剛帶到南加他們就已經發現了寄生蟲的存在!”許致發瘋似地叫嚷著,想要把鐘曦留住,“感染是需要條件的!藥物不過是誘導條件,關鍵是向導,向導!”

女人別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向門外招招手。

關山離得近了一點。鐘曦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麽,接著拍拍他的背:“去吧。”

關山會意,快步走開。鐘曦合上門,向記錄員點點頭,接著坐回原位,雙手環胸,說:“那我們繼續聊聊?”

“你們有塔局,有特安,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融合政策,實際上呢?”鐘曦的態度似乎刺痛了許致,他的雙眼通紅,語調高昂了不少,“還不是把特殊能力者圈養起來,像牲畜一樣,有用的被留下,沒用的全都扔掉。”

鐘曦覺得好笑,但沒有出聲反駁,任憑許致在這裏繼續發瘋。

“你們以為我們只是在制造藥物,販賣禁藥,殺人滅口?不是,鐘曦,你們那套理論太好笑了,我們永遠是一群異類,因為權力不在我們手裏。”

“Whisper從創立之初就堅信一個道理,人類的痛苦來自認知的差異。你不能理解我的痛苦,你不能理解我的恨,所以才有誤解,才有背叛,才有戰爭!”

許致仿佛布道的牧師一般。

“但如果,如果所有人的認知能夠統一呢?如果所有人都能共享一個感知,同一種情緒,同一個真實呢?”

“那是向導才能做到的!”他帶著一種幾乎虔誠的狂熱,“足夠強大的向導,利用藥物作為媒介,把自己的認知像種子一樣種進別人的精神圖景……”

“然後被吃幹凈。”鐘曦冷冷地打斷他。

許致看著她,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那樣不是很美嗎,鐘警官。”

“當所有人的意識都鏈接在一起,就不會再有個體的痛苦和孤獨,我們共享一個理念,也不再有隔閡,不再有誤解和對立。”

“以犧牲自己的獨立性為代價,那還能被稱之為人嗎?”鐘曦反問他。

“沒有我的藥他們根本活不到現在!”許致的身體前傾,“你們以為自己多高尚!”

鐘曦聳了聳肩,嘲笑他說:“許致,事到如今,你還要在這裏和我宣講你們所謂的理念嗎?”

“你應該感謝我們。”鐘曦放松地稍稍後靠,“要不然,南加的雇傭兵,或者你身邊那個哨兵小姑娘早就替你收屍了。”

許致前傾的身體忽然僵住,臉上那種狂熱的神情慢慢地褪去,只剩茫然無措。

他慢慢向後靠,帶動了手上的手銬,金屬相撞的脆響透過擴音器傳來,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回響。

然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越來越大,變成一陣癲狂的笑。

“你錯了,你錯了鐘曦,不是你們讓我活。”他直勾勾地盯著鐘曦,眼神赤裸,“是我活著你們才能聽到這些話。”

許致徹底閉了嘴。

……

回到化工廠時,鐘昀囑咐同行的警員先帶嫌疑人去指認現場。

廠區內基本都逛得差不多,但幾次都沒到辦公區去。鐘昀想去那邊看一眼。

可能是第六感,又或者被早上突然出現的那條消息亂了陣腳。

湛源話說完一溜煙地跑了,留下他來收拾這一堆爛攤子。大半夜的自然是不可能去指認現場的,他原本準備在辦公室裏湊活一晚上,走到一半,卻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湛源身後跟著葉望舒,葉望舒身後跟著商語安往高層去。

湛源說的經開那邊出了點事……

鐘昀心裏有個大概的猜測,但現在不好直接去問,就先回自己的辦公室裏。

門一關,萊德又自己溜了出來,把商語安藏在他桌子下的貓包叼了出來。

鐘昀和包裏的福貍對上眼,心裏那不太好的猜測對上了七七八八,現在睡個好覺自然是不敢肖想的事情了。

他把之前搬來的卷宗擺在自己的桌子上,翻開。

萊德咬著拉鏈把福貍放了出來,匍匐著邀請小貓一起玩。

福貍好像沒什麽心情,小貓頭探出來一會又縮了進去,蜷縮在貓包裏好像在睡覺。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從頭到尾盤了一遍又一遍的案情,最後實在支撐不住在行軍床上和衣而睡。

後半夜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向導的波動越來越近,睜開眼,商語安正在床頭靜靜地看著他。

他伸出手,摸到了商語安的臉,確認了是真實的人不是夢境,極其勉強地笑了笑。

他問商語安為什麽在這裏,商語安坐在他的身邊講了小貓的事。始作俑貓此時正盤在他的懷裏睡得正酣,小耳朵一抖一抖,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們的話。

“你睡吧,我不吵你了。”商語安說。

“那你還是吵一會吧。”鐘昀兩眼瞪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不生氣?”

“我為什麽要生氣。”鐘昀偏過頭來看他。月光灑在向導的臉上,像渡了一層銀邊。

他呆呆地望著商語安,又說:“你明知故問。”

“嗯。”商語安避開他的視線,勾了勾他的手心,“所以我找你們的領導商量了一些事情,這段時間我會住在特安局這邊。”

他說了他們的領導,但沒說是項元正,鐘昀心裏警笛大作,問他:“誰?”

“姓左。是省廳的領導,剛剛是曦姐來找的我。”他說,“寄生蟲感染的問題,比我們想象得要嚴重一些,所以接下來我會跟著他們一起來找治療的方案。”

“寄生蟲感染?”

商語安想了一會,說:“解釋起來很覆雜,呃,是精神體的寄生蟲感染,可能會影響認知。”

“現在的問題就是,這種情況在特殊能力者身上比較明顯,因為精神體會反映出來。但是如果是守衛或者普通人的話,就很難在初期發現了。所以我們現在在想辦法。”

鐘昀象征性地點點頭。

商語安看出來他困得不行,也沒有繼續,而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

溫柔的水流將他包裹,精神上的重壓被一掃而空。後半夜鐘昀睡了個好覺,再醒來時商語安已經不在。

私人手機上還掛著商語安發給他的消息,說自己先回去休息,讓他不用擔心,專心工作就好。

他劃開手機,回了個好。才發現在商語安的消息下面還有另一條訊息。

思緒回到現在。

辦公區離廠區還有一段距離。和一片荒涼的廠區不同,這棟大樓剛剛翻修過,外表看起來還很新。有幾家規模不大的公司在這裏租了場地,他來之前提前看過資料,也找湛源去批了搜查令。

這裏幾家公司的負責人都被盤問過,沒能得出什麽有用的訊息,查也沒查出什麽端倪,做的都是正經營生。因為辦案的緣故,這幾天也沒有人來上班。

那條訊息裏說,辦公區有些廢棄的房間內可能藏的有受害者的信息。

“一部分紙質檔案他們轉移的時候來不及帶走。”

手電筒掃過,只看到一群老鼠倉皇逃竄,很多紙箱被啃得破破爛爛,地面散發著難聞的臭味。

有好幾排鐵立櫃矗在房間裏,擺滿了橫七豎八的檔案盒,上面滿是灰塵。

鐘昀輕車熟路地帶上口罩和手套,一個一個掃過去。

盒子表面只有編號,有些盒子是空的,有些盒子裏全是廢紙。

直到走到最後一排,鐘昀發現了一個被壓扁的盒子。他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把盒子扣開,發現裏面藏了一串鑰匙。

他環顧四周,果然讓他找到了一排上鎖的櫃子。

手裏這一串鑰匙沈甸甸的,一個個試不知道要試到猴年馬月去。

他仔細摸著鑰匙的紋路,在匙柄上摸到細小的凸起,像是一串編號。仔細一看櫃子不起眼的角落上也有一串數字。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鐘昀試著將鑰匙插進孔裏,一擰。

鎖哢噠一聲,打開了。

櫃子裏擺放的檔案盒比外面整齊多了,而且用清秀漂亮的字體寫著年份和月份。最早的日期在十五年前。

鐘昀順手拿出一個標著2042年的盒子,打開。

盒子裏是一沓手寫的實驗記錄。

紙張已經微微泛黃卷邊,還有不少試劑的痕跡。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淡了,只能勉強辨認出部分內容。最終讓鐘昀確定這是一份實驗報告的是下一頁紙上的表格。題頭是:藥物組每日體格特征記錄。

他又草草地翻過幾頁,幾乎已經可以確認這是人造向導素臨床試驗的一手報告,面色越來越凝重。

他將紙張理好,放進檔案盒裏。又把鑰匙放在手裏,仔細摸出上面的數字,打開下一個櫃子。

這個櫃子裏沒有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只有幾件已經揉皺了的實驗服。

鐘昀還在奇怪為什麽要把衣服放在這麽難找的地方,下意識地摸出一件,一抖,一張單據便從衣服裏面掉了出來。

他剛要去撿,忽然從走廊外傳來一陣說話聲。

“廠區裏那群條子走了嗎?”

鐘昀一頓,隨即屏息凝神。

“你怕什麽,辦公區離那裏這麽遠,他們又發現不了。”

“……**,火燒起來目標太大了,我們都要完蛋。”

外面正說著,澄亮的液體便隨著門縫流了進來。

“真晦氣,當初幹嘛不一把火燒幹凈得了,現在還要來這死人堆幹活。”

鐘昀聞到了汽油的味道,迅速蹲下身把單據揣進自己兜裏,一邊敲著手環給外面的警員通風報信。

“還不是那群搞科研的自視清高,非說這些數據有用有用有用。操,有用怎麽不自己回來拿,總要我們給他們收拾爛攤子,呸。”

濃稠的液體已經流到了他的腳下,鐘昀不敢出聲,他還在思考對策。

聽聲音,外面至少有兩個人。

一打二的勝算是有的,但怕的就是他們狗急跳墻,一把火把這裏的紙質證據燒了個幹凈,那就前功盡棄了。

“聽說老板重金請的那個外國人被抓進去了?”

外面還在閑聊,大概沒準備那麽快動手。

“嘖嘖,我看就是個騙子,明明是個本國人的面孔。他身邊那個妹子倒是長得不錯。”

“我還不知道你什麽心思,不就是女人嘛,聽說南加那邊的向導都是軍妓……”

“誒,墻角那是不是有人?”

“你是誰?站住!”

那兩個人叫嚷著,聲音越來越遠。

鐘昀強忍著不適站起身,照著記憶中的路線慢慢地向門口挪動。

這個房間大且空曠,他現在不敢開手電,只能摸索著找出去的路。

好不容易摸到門把手,還沒用力,門卻自己打開了。

鐘昀立刻松開手,閃到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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