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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趙景山案(十四) 他的十年(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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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趙景山案(十四) 他的十年(一修)

趙信的力氣大得驚人, 好像要生生將他的手腕折斷。

商語安試著把手抽出來,但無論怎樣都無法掙脫開,對方反而越攥越緊。

兩人正僵持不下時, 房門被人推開。商語安一慌, 反而一用力將趙信甩開了。

此時,玄關處的燈被打開, 商語安也看清了站在門口的人。

章青黑著臉。大概是已經從下屬口中了解了情況,他沒有開口問商語安他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商語安揉著發脹的手腕,目光緊緊跟隨著他。

從門口到客廳這一段距離不長,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兩人跟前, 蹲下身,輕輕撥開趙信額前的碎發, 試探性地喊了一聲:“小信?”

趙信艱難地睜開眼, 含糊地應了一聲。

“怎麽這麽燙, 發燒了?小信?能聽到我說話嗎?還有哪裏不舒服?”

趙信閉上眼, 艱難地搖了搖頭。

章青將他攔腰抱起,走進臥室, 將他放在柔軟的床鋪上。

商語安緊隨其後。

章青看了他一眼, 接著嫻熟地從床頭櫃裏翻出藥箱,從其中拿出一張退燒貼。撕開, 貼在趙信的額頭上。

他的手碰到趙信時, 小蛇便開始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頭擱在他的肩上, 蛇身糾纏著他的手臂不放, 讓他只能用手心托著蛇身,以免滑落。

精神體的主人此時也靜靜地握住了他的手心。

趙信整個人燒得意識模糊,雙頰通紅。他就這麽緊緊握著章青的手,無意識地喊了一聲:“媽媽。”

章青整個人怔在那裏。

商語安看見他整個人倒塌了一般, 弓下身,抵著趙信的額頭,不停地喃喃著:“對不起。”

“寄生蟲感染。”商語安告訴他,“是和謝絮因他們一樣的,可能是攝入人造向導素的衍生物導致的寄生蟲感染。”

見章青沒有反應,商語安跟著他一同靜默。直到看到他慢慢起身,盤在他身上的王蛇慢慢變淡直到消失。

聞到了相對熟悉的氣味,床上的趙信放松了下來,狀態也相對穩定,呼吸聲平穩。

“你知情嗎?”商語安冷不丁地問他。

“我不知道。”章青的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他又重覆了一遍。

商語安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他第一次覺得章青緊繃的背影單薄,好像被風輕輕一吹便要倒下。

章青沈默地站起身,又端來一盆溫水放在床頭。他把毛巾浸濕,又擰幹,輕輕擦拭趙信的臉。

“趙……趙隊和師娘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說是再生父母也不為過。”章青的聲音很低,“但是他們的葬禮我都沒資格參加。我那時候在哪?我在酒局上,我在給我的殺父仇人敬酒。”

一杯接著一杯,推杯換盞,直到後半夜,那人攬著他的肩,滿面紅光。

他說,趙景山太較真,太較真的人都活不長久。

酒精讓整個人變得麻木,章青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喜歡你這個人,你明白吧,章青?你會審時度勢,你比你師父聰明太多。

那些人的目光像刺,紮在他的身上,章青賠著笑,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玻璃杯摔在地上,酒液散了滿地,嘔出來的胃酸混著膽汁,最後變成一灘猩紅的水窪。

商語安現在甚至無法想象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坦然地說出這些話的。

章青背對著他,背繃得很直,一只手撐在床上,將趙信罩在自己的懷中,頭低垂著。

初次見面時那些怒斥,現在聽來幾乎是聲聲泣血。商語安出現這裏,以線人的身份出現在另一位線人的情報場所,本身就像是一種諷刺。

諷刺他的理想,諷刺他被磋磨的十年青春。他為了這項事業放棄了光明的前途,背負上所有的罵名,到頭來卻只能落得這種下場。他從來都不被承認是戰友,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沈默中商語安忽然開口問他:“你後悔過嗎?”

章青反問他:“後悔什麽?”

“你這十年裏做過的所有事。好的,壞的。”商語安沒什麽底氣,聲音很輕。

“後悔又有什麽意義呢。”

時間又不會倒流,沒有人有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那如果你有機會,你有可以選擇的機會,你會選擇另一條道路嗎?”

章青慢慢直起身。

他把手中的毛巾疊好,搭在盆沿。

水已經涼透了。

“不會。”這次他的語氣堅定。

商語安好像跟著他松了一口氣。

這個人少見有情緒如此外露的時刻,他今天幾乎感覺不到章青的屏障。

“因為沒有那麽多如果。”章青的臉色算不上好,聲音卻依舊平穩,“我不認可我所選的道路,我到如今所有的所作所為,我堅持只是因為我選擇了這條道路,已經積重難返。”他又反問商語安,“你呢,商語安,你認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嗎?”

商語安堅定地點了點頭。

“即使一切可能都是無用功?”

他依舊點頭。

“即使結果可能並不是你期待的那樣?”

“所有人在做選擇前都沒有辦法預知未來。”

“那你會後悔嗎?”章青問他,“如果結果不盡人意,你會後悔嗎?”

商語安沒有任何猶豫:“迄今為止,我沒做過任何讓我後悔的事情。”

“我已經盡人事,我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所以我不後悔。”

章青沒有繼續。他坐在黑暗中看著眼前的商語安,從門縫中溜出來的微弱燈光恰好照在清瘦的青年身上。

鐘昀看人的眼光真的是準得可怕,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哨兵為何對他如此癡迷。只看這幅好看的皮囊確實是太過膚淺。

“你和他完全不一樣。”章青說。

他嘆氣,站起身,將已經涼透的水盆端走,將商語安一個人留在原地。

章青關上衛生間的門,在裏面待了好一會。

商語安挪到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趙信的臉。退燒貼起了作用,趙信的臉已經沒有那麽燙了,呼吸聲變得平穩而綿長,好像又重新進入了夢鄉。

屏障消失了,精神圖景裏面很亂,小蛇蜷縮在角落裏,也不知道是否和主人一樣睡著了。

商語安試著把那一團亂麻理順,但不出所料地失敗了。黑王蛇的蛇身蠕動著,鱗片在呼吸間翕張,時不時有蟲屍落下,又消散在其中。

“你聽見了嗎?”商語安慢慢地收回精神觸絲,斷掉剛剛建立的淺層鏈接。

床上的人睫毛輕輕顫著,趙信慢慢地睜開了眼。

他還有意識。

商語安替他掖好被子,望向那個亮著燈的房間。

……

他在那一團霧裏看見了十多年前還很年輕的章青,蹲下身問他:“小朋友,你找誰啊?”

“我找我爸爸。”他聽到一道怯生生的童音。

“你叫什麽名字,你爸爸是誰?”章青的聲音溫柔。

他的長相稱得上英俊,柳葉眉桃花眼,笑起來明媚陽光。

很難想象十年後相同的面孔能變成這種模樣。

“我叫趙信,我爸爸是這裏的警察。”小小的趙信乖乖地回答說。

“那你找爸爸做什麽呀?”

“我來幫我媽媽給他送飯。媽媽今天要給哥哥姐姐們補課,所以我替她跑腿。”

很快,高大的男人聞聲而來,跟章青打趣說:“老章,在這裏幹什麽呢?”

章青沒理他,牽起小孩的小手說:“走,我帶你去找爸爸。”

他對兩個穿著警服的男人很信任,乖乖地由章青牽著走。那個高個子的警察緊隨其後:“誒,章青,你去哪,等等我啊!師父找你!”

“正好,我也要去找師父。”章青笑著應答。

兩人帶著小孩,有說有笑地穿過連廊,直到辦公室前站定。

推開門,穿著黑色警服的男人正端坐在電腦前。等他擡起頭,便看到了徒弟懷裏的小孩。

“爸爸!”趙信喊了一聲。

男人板著的臉立馬舒展開,站起身張開雙臂將兒子抱起來,湊近臉頰親了一口。

視角一轉,兩個年輕警察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趙隊。”

“好了,小信,你先在這裏等我一會,我馬上回來。”

趙景山將趙信放下,招呼兩人到外邊來:“鐘暉,章青,來隔壁。”

辦公室的門合上。

窗外陽光正好,蟬鳴聲陣陣,他抱著書包,靠在木沙發上昏昏欲睡。

“小信?”

章青輕輕把他搖醒,說:“別睡這裏,容易著涼。”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桌面上攤開的是還沒來得及寫完的試卷,他揉了揉眼睛,強打著精神想要繼續。

“你收拾一下,我先送你回去吧。你叔叔他估計還要好久。”

“家裏沒有人。”他聽見自己說。

“你先回去睡覺吧。”

作業還沒有寫完呢。

他拿起橡皮,想要擦去錯寫的字跡。

但是眼淚滴在試卷上,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章青站在他的身邊,鐘暉也站在他的身邊,兩個人面面相覷,都想開口再說些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出來。

“章青哥。”他攥著那只手,低著頭走在深更半夜的街道上,怯生生地問,“你能留下來陪我一晚上嗎?”

青年沈默著,直到走到酒店大廳,他才答應說:“好。”

“害怕嗎?”章青問他。

少年搖搖頭又點點頭。

“那我守著你,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冷。”他說。

“我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

章青正要起身,少年抓住了他的衣擺。

……

“我不恨他。”趙信說。

悶熱的夏夜,聒噪的蟬鳴蓋過了少年的嗚咽。年輕的警察看著那雙相似的眼睛,將他摟在懷裏,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見面一樣抱著他。

“我不恨他們騙我。”

怨恨的從來只有自己而已。

他又重新閉上眼睛。

“對不起。”他聽到商語安說。

他並不介意對方看到自己的精神圖景,這是屏障破損情況下的正常反應。

商語安看起來很懊惱,他並不想讓對方自責,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回答:“沒關系。”

向導很疲憊,頭低著。

“商醫生。”趙信喊他,“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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