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謝絮因案(二十) 啟事:

關燈
第58章 謝絮因案(二十) 啟事:

他覺得喉嚨裏有些發澀。

想要水, 張開嘴說不出話,眼前的景象朦朦朧朧的,分不清現實和妄想的界限。

得不到有效的疏導, 藥物的副作用便開始從身體的各處慢慢湧現。止痛藥屏蔽了大量的痛覺, 欺騙大腦的同時也在慢慢地敲碎他的屏障。

他開始覺得有蟲子啃嚙他的身體,頭鉆心地痛。

鬣狗, 對,就是那只鬣狗。早就已經待在意識海中的,那只屬於他的鬣狗。該死,它跑去了哪裏?

季平的身體猛地發力, 但束縛帶把他整個人牢牢地綁在床上,動彈不得。

病房的角落裏, 商語安正擺弄那只瘦得皮包骨的鬣狗, 把它的四肢用繩子勒緊捆好。

雖然鬣狗的嘴也被綁了起來, 它暴起的時候, 還是結結實實地挨了商語安一巴掌,嗷嗚嗷嗚地從喉嚨裏哀嚎。

商語安沒管, 繼續專心地剔已經生出蛆蟲的腐肉。

精神體最好的一點, 是它們沒有動物身上的味道。所以盡管各處傷口都已經生出蛆蟲,鬣狗身上也不至於有難聞的屍臭味。

聞不到氣味能消減大部分生理上的不適, 就是對眼睛依舊不太友好, 還是犯惡心。

床上的季平已經疼到開始直抽氣, 商語安也沒管, 終於是清理幹凈創口,紗布簡單止血後他就開始縫。

沒有麻醉,被綁住四肢的鬣狗開始掙紮。葉望舒和趙信兩人就一人按前肢一人按後腿,看著商語安一針一針地將最大的傷口縫好。

至於其餘的小傷口, 他沒辦法管。

好多陳舊的傷口內有異物,已經和肉粘連到了一起,要開刀。這種簡陋的條件下他不覺得自己能做好這種手術。

商語安對葉望舒搖了搖頭,她便松開了手。

松開所有的繩子以後,鬣狗也不動了。只有起伏的胸膛昭示著它還活著。

床上的人也不動了。

等商語安走近時,季平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呆呆地望著天花板。

商語安脫下乳膠手套,抹了一把臉上可能並不存在的血。趙信在他身邊坐下,葉望舒退到了病房外。

“……你是向導?”他偏過頭,上下打量著商語安。

沒有得到回答,他又自顧自地問:“為什麽?”

“人道主義。”商語安回答說,“不過說實話,不能讓你那麽輕易地逃掉刑責,那對受害者太不公平了,是吧?”

季平盯著他看,像是看一個怪物。

“聽說你們梧洲塔有個很厲害的哨兵網警。”他忽然開口說。

“我的雇主,他是兩個月前,直接通過短信聯系我的,用的一個虛擬IP。在我的手機裏,你們應該已經扣下了。”

趙信默默打開了胸口的執法記錄儀。他看到了,停頓了一會,然後繼續說:

“此後所有的聯系,應該都是他自己搭的平臺裏。他本人自稱Fox,先前聯系我時的目標也不是那兩個人。是另一個女人。”

“大概在九月底,那個平臺上另一個署名Owl的人找到我,先讓我動手殺了一個保安,然後是另一個酒吧老板,最後是那個條子。”

季平安靜了一會,大概看到了趙信在記東西。

“他先給我看了轉賬哈希。交了定金以後,我才動的手。然後後續所有的錢和藥,都是他放在西區那個舊小區內,我自己去取。”

“你還記得他在哪裏給你結過尾款?”趙信問他。

病床上的人搖搖頭,說:“那裏太亂,我不熟悉那裏,記不住。哦對,那天挾持的那個女人,我在她附近住過一段時間。在那裏結過一次尾款。那棟樓裏,不記得是哪一層,反正廢棄很久了。”

“你記得。”在旁邊沈默許久的商語安突然開口,“別撒謊。”

季平被戳破也不惱,繼續說:“在隔壁那間屋子。兩次尾款都是在那裏結的。最後一次在那棟廢棄的舊樓裏。消防通道往上走,在靠近天臺有一個雜物間。不容易找到,是個暗門。我的電腦也在那裏。”

趙信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沖出門外。

商語安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你知道嗎,向導。”季平喊住他。

商語安停下腳步,停在門口,稍稍偏頭看他。

“如果他們沒有抓住我。”哨兵氣若游絲,“他下一個要我殺的人,是你。”

黑夜裏,那雙眼睛的瞳孔縮成一條縫,食肉動物一樣。盯著商語安,好像盯著一頭待宰的羔羊。

向導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商語安只是一聳肩,自嘲般地笑笑。

“死了也行,活著更好。”他對季平說,像是在嘲弄他的境遇,“而且現在,我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裏嗎?”

狠話放完了,一關上門,商語安腳下一軟,扶著門把手就背靠著門滑倒,葉望舒手快一把架住他的手臂,才不至於狼狽地摔倒在地。

三次了。商語安終於找到了規律。

不僅需要耗材,還得耗藍。

不是說以前做手術不費神的意思。

他的大腦現在已經徹底停擺,眼前發黑。

“葉姐我……睡一會……”

說完便徹底合了眼。

……

他好像已經習慣了每次暈倒以後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那些大多是雜亂無秩序的,所以等到他醒來,也會和無數個夜晚裏做過的那些夢一樣被他遺忘。

但是今天他沒有做夢。

這件事讓商語安開始感到惶恐。

福貍毛茸茸的尾尖一擺一擺,拂過他的臉,癢癢的。

商語安被它弄醒。

晌午,陽光穿過窗戶,落在他的臉上。福貍蹲在窗戶邊,他睡在窗戶邊的沙發上。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人有些發涼。

商語安把福貍抱下來,摟在懷裏順毛。貓不像以前那樣掙紮,由著他擺弄。被摸舒服了,還從喉嚨發出咕嚕聲。

他睡得時間有些久,主要是沒什麽人來打擾。

商語安先把福貍放下去,接著起身,把搭在自己身上的薄毯疊好,放在沙發邊。去洗手間簡單洗了把臉,準備去找鐘昀。

他想起柳辭春還在這棟樓裏,還是先拐個彎去了醫療部。

那只像烏鴉又體型太大的鳥現在的精神也算不上太好。羽毛沒有光澤,對比上次來說瘦了一點。

他原本也懷疑過一樣的寄生蟲感染。因為大體的病變和謝絮因的精神體太像,腹部膨脹,積食,但沒辦法得到驗證。

不同的細菌、病毒和寄生蟲的感染,偶爾會在大體上呈現出相似的表征。肉眼不可見的病變大多依賴於實驗室檢查和病理解剖。

條件太簡陋。而且從已有的資料來看,這個世界的獸醫學發展和他原本的世界相差不大,但真的能把做獸醫的經驗遷延到精神體的身上嗎?商語安也不清楚。

也許關越說得對,這幾乎是一個全新的領域,一切都得從零開始探索。

給一位看似健康的特殊能力者進行精神體的診療,意味著他必須擺脫現代獸醫一直以來依賴的實驗室和影像檢查,回歸到最初也是最樸素的對癥治療。

幾乎可以跟把DNA技術和天眼從警察查案過程中ban掉相提並論。

最終還是答應治療季平,也是考慮到他需要更多的病例來做印證。

萊德和季平的鬣狗,都是表面看見的外傷,處理起來相對簡單。他本身就主攻外科,處理起來也算得上游刃有餘。

但輪到柳辭春的烏鴉,他就不敢打包票說他百分之百能治好。

一是獸醫不比人醫,事實上早期對獸醫知識面的要求更廣而並非精進。經濟動物豬馬牛羊有一套診療體系,小動物如常見的寵物貓狗又是另一套方法論。哺乳動物大類之中的生理構造都有所不同,更何況禽類。

他當時找到楊醫生,希望他來聯系本土獸醫也是想到了這一點。異寵醫生的治療方案會更有參考價值。

後來他又想起了問了問小五,但又害怕它的AI幻覺。直覺上他也不太相信AI的方案。畢竟如果這個世界的AI技術真有那麽精進,大概早就被應用到決策中了。

第二點就是內科外科又有區別。寵物醫療的發展,也慢慢地出現了屬於貓狗的專科。商語安還是喜歡動手,主攻的也是外科手術。雖然說積食也可以通過手術來處理,但想要根治肯定需要查明原因對癥用藥。

所以他得去給他的病人做一個回訪。

雖然烏鴉的狀態算不上太好,但是柳辭春好像精神了一些。見到陌生男人也沒有那麽大的應激反應了。

她的一只手緊緊抓著孟曉嵐,另一只手攥著被子。

“沒事,柳小姐。”孟曉嵐的聲音格外溫柔,“這是商醫生。他治好了你的精神體。”

她沒點頭,商語安就站在門口。忽然他覺得這樣不太好,就讓福貍出來,趴在自己的肩上。

福貍大概原本在睡覺,冷不丁地被主人喊出來還有些懵,在商語安的身上局促地弓起身子抖擻了渾身的皮毛,喵嗚地叫了一聲。

柳辭春的註意力被小貓吸引了過去。

福貍不愧是人教版報恩好貓,瞬間明白了商語安要它出來是為了什麽。嫻熟地從商語安身上跳下來,高高地揚起尾巴一路小跑,躍上床就去用小腦袋蹭柳辭春的臉。

柳辭春摸了摸小貓頭,福貍順勢趴了下來。

商語安不進來,只是遠遠地看著。

孟曉嵐估計柳辭春想和小貓玩一會,於是走到了商語安的身旁。

“她這幾天怎麽樣?”商語安問他。

孟曉嵐的視線還在柳辭春身上:“看起來好多了,做過幾次疏導以後,癔癥幾乎已經消失,MRI也顯示她的大腦不存在器質性的病變,康覆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她又補充說,“好像大概……給精神體治療真的有點效果。”

商語安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她腦海裏的介入波動已經解析出來了,現在在數據庫裏比對,結果很快就會出來了。”孟曉嵐接著說,“但她也很可能會以侮辱屍體罪和侵犯名譽權被起訴。”

“沒辦法證明她在當時的精神狀態下,是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的嗎?”商語安有些疑惑。

孟曉嵐沒回覆他。

柳辭春大概真的很喜歡福貍,抱在懷裏不肯撒手。

“是謝絮因的家屬要求的。”她說,“她曝光了謝絮因遇害的現場,而家屬也都接受了她壓力過大的自殺。他們大概想從柳辭春的身上撈最後一筆錢。”

他第一次從孟曉嵐的語氣中聽出來一絲嘲諷:“真好笑,那一家人當時沒有一個人來收斂謝絮因的遺體和遺物。”

商語安握著兜裏的播放器,沒吭聲。

“這個案子就這麽結束了嗎?”他問孟曉嵐。

女警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現在頂著兩個黑眼圈。她仰起頭來看他,只說了一句:“也許吧。”

“省廳大概還會繼續追查藥物的源頭,然後就不是我們能接觸到的內容了。”她的聲音悶悶的,“現在,算是一個比較好的結果吧?”

商語安沒有辦法回答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