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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謝絮因案(十四) 斷絕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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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謝絮因案(十四) 斷絕不生

商語安躺在柔軟的大床上, 兩只眼睛瞪著天花板。

那個泡沫箱正靜靜地躺在他的床頭櫃邊上,福爾馬林的味道隱隱約約散之不去。他集中不了精神,大腦裏亂七八糟的一團漿糊。

“為什麽不交給警察?”

話說出口, 商語安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有多蠢。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仰起頭看向章青。

蹲下身,能更清晰地看到這團肉球的形狀。取下它的人沒有相關的醫學知識, 也就沒有剝下包裹著心臟的那一層膜。

所以從外部看能看到灰白透粉塑料袋一樣的心包膜,借助手電的光,便能看到被這層膜包裹的,呈現暗紅色的心臟輪廓。

商語安長舒一口氣。

“柳辭春帶不走它, 把這個燙手山芋留給了我。”章青說,“現在, 它歸你了。”

他一攤手, 表示任君處置。

商語安安靜地看了一會, 忽然來了一句:“我們學校教學用的實驗病理標本, 一般都是固定完直接放常溫,沒什麽問題的。”

“幹嘛多此一舉地給它冷藏起來?又不能立刻送檢。一般人的思維不都是直接把肉扔冷櫃嗎?更何況你這冰箱的溫度也不夠。有-20嗎?沒有吧?”

章青沒吭聲。

“外行人會犯的常識性錯誤嗎?”商語安喃喃說, “……不對。不對。柳辭春不想讓其他人拿到心臟是不希望他們用心臟做檢測。”

如果樣本不是很著急處理, 把固定好的器官放在4度過夜,第二天一早再起來做切片, 是他那個做病理的損友為了早點下班的慣例。如果要放得更久, 那就要塞進-20甚至-80的冷櫃裏了。

不是柳辭春來不及帶走的東西。

想要帶走這顆心臟的另有其人。

“而且也是外行。”

一般冰箱根本沒辦法做到實驗室冷箱的4度恒溫。

是什麽終止了他的計劃?

兇手對待章青的方式, 讓他猜到另一種可能。

栽贓。

“他們是被傳喚的第二天, 才發現這個東西藏在後廚的冰箱裏。”

“我沒想好怎麽處理它。它最初被發現時是被放在冰箱冷藏層裏,我就把它移到了暗室。”

章青告訴他。

也難怪章青會把它叫做燙手山芋。留下它可能並不是章青的本意。

商語安總是下意識地覺得一定是章青做的手腳。但他再怎麽權勢滔天,也終究是一個凡人。他做不到算無遺策。

在省廳介入前把這個物證交上去,那他的嫌疑就更洗不清了。

那為什麽要交給他?商語安問他。

章青沈默了一會, 忽然笑著說:“算是給我們的鐘處長一個見面禮吧。你交給她,比我去更好。”

鐘曦很清楚他見過商語安,他也不打算隱瞞。他相信鐘曦的為人,也相信她的能力。

就算她會質疑物證的來源,她也不會戳破。在為人處世上,鐘曦比她的兩個兄弟圓滑得多。

商語安合上眼。

他沒有舍近求遠回宿舍去,而是“隨便”找了個房間躺下。

這間客房在一個星期以前屬於柳辭春。

哨兵和向導不同。

哨兵們的感官大多外顯化,是更為直接的感官沖擊。他們的社交方式更像食肉動物,領地意識強。

向導們的交流更像昆蟲,通過向導素傳遞信息。他能隱約從空氣中殘留的向導素辨別它們屬於誰,它的主人無意識地釋放它時,正處在什麽樣的情緒之中。

商語安花了相當久的時間來理解那種差異。

謝絮因死後的屋子裏仍帶著一定濃度的向導素殘留,所以他能很快地感知重構她死前的精神圖景。

但是他現在無法做到。柳辭春是一位罕見的女性哨兵。

沒有向導素的殘留,也沒有直接的精神波動,那位哨兵現在去了哪裏他不得而知。

柳辭春的房間淩亂,很多私人物品堆在一起,來不及帶走的衣物堆在床沿。唯一比較幹凈的地方是床頭櫃。那裏放著一本沒有了封皮的書。

書很舊,已經被翻得卷了邊。商語安進來時,拿起來草草地翻了兩頁,裏面的內容像是佛經,幾章的開頭都以“如是我聞”所起。

他對這種東西沒太大興趣。把書放回原處時,從中間掉出一張塑封的梧桐葉標本書簽。

他蹲下身拾起書簽,卻摸到背面有小小的凸起。翻過來一看,是一段話,刻在背面梧桐葉的背面:

“如彼樹根,斷絕不生。貪欲、嗔恚、愚癡亦爾,若斷根本,不覆生長。”

除此以外,這裏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線索。

商語安躺到床上,挪了挪身體,翻了個身,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一點。

他想著明天肯定要把證據帶回特安局內部,到時候再拜托鐘曦去查柳辭春的去向也不遲。

這麽想著,一陣涼意從後腰處的皮膚上傳來,好像有什麽東西順著他的動作滑進了他的腰後。商語安伸出手去摸了摸,抓出來一條銀質手鏈。

他摸出手機,打開手電,借著光打量著這條手鏈。

正中央鑲嵌著一顆烏黑發亮的寶石,在光的折射下呈現出不同的顏色。他不自覺地坐起了身,瞪大了眼睛。

……

關山和關越兩個人面面相覷,對著泡沫箱和證物袋裏密封好的那條銀鏈子不知如何是好。

商語安站在他們對面,兩只手絞在一起,像個犯了錯的學生,眼睛心虛地往別處瞄。

大半夜,被薅起來加班,任誰心情都不會太好。

“這個東西有用嗎?”商語安問,聲音還有點虛。

關越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關山捂住了嘴:“等頭兒回來我們問問。你先別動。”

“鐘處長她……”

關越的嘴巴漏了一條縫,吐出四個字:“帶隊抓人……唔。”

另一邊,鐘曦拉開椅子,坐到葉望舒身後。

“怎麽,葉警官這次坐鎮後方吶。”她笑著同葉望舒打趣。

在葉望舒手裏的虛擬屏上,顯示的是一棟大樓的3D模型。但從前線的執法記錄儀上看,這棟大樓顯然廢棄有一段時間了。

“我去現場。”葉望舒回答說,“等老崔的申請打下來,我們就走。”

鐘曦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註意力轉移到了監視器上。

西區的監控雜亂,很多都模糊,加上那條小巷間錯綜覆雜的結構,追蹤季平的蹤跡還是花了不少時間。

趙信一直負責盯監控,幾位便衣反覆幾天在附近踩點,才勉強摸出了男人的行跡。

此時,他們幾位哨兵已經在附近等待。

葉望舒深吸一口氣。

狹小的空間內,黑豹的瞳孔正泛著幽幽的綠光。她所在的位置剛好能望到不遠處廢棄大樓的輪廓。

“A組?”

“已就位。”

趙信的聲音傳來。

“B組?”

“就位。”

“C組?”

“到。”

她調了調耳麥。

“崔峻。”

“我在。”

葉望舒輕笑一聲。

“好了,小夥子們。”

視野陡然開闊。

共感的建立只需要一瞬。

“開始行動。”

以樓頂的崔峻為圓心,十餘位哨兵的感官開始彼此鏈接,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

感官先是封閉,接著耳畔開始傳來高樓凜冽的風聲。金雕張開翅膀,騰空而起,在樓頂盤旋。

季平在五樓拐角處剎住腳步。

太安靜了。

他警惕地轉過身,卻只看見身後無止境的黑洞。

風帶來硝石的味道,也帶來一陣陣細碎的腳步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大樓裏。

條子們找過來了。

樓裏回蕩著不同的腳步聲,來自三個不同的方向。一組從樓頂自上而下,一組在回蕩在空蕩蕩的樓底大廳,還有一組,來自旁邊的安全通道。

草叢裏還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裏還藏著人。

樓底還有鞋陷進泥土的細小聲音。他們派了人把守大門口。

從他們同步的頻率來猜,他們只有一位向導。那位向導應該不在樓裏,但季平能聞到她向導素的氣味。

解決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抓到那個向導。

屏蔽了自己的聽覺,他從腰間拔出匕首,快速用刀劃過生銹的管道壁,發出一陣難聽的吱呀聲。

腳步聲一頓,耳邊傳來一聲低聲的咒罵。

很快,那些腳步聲又變得清晰,刺耳的摩擦音也被那位向導從他的耳朵裏摘了出去。

……向導在過濾。

晃神的一瞬間,有人從他背後用警棍卡住了他的脖子。

季平猛地用力,向下一蹬,軍靴碾過腳掌,卻踩了個空。腳下磚石因為他的動作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

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的方位。

他的視野是在這時突然模糊的,耳朵和鼻腔裏仿佛被塞了棉花一般難受,他張開嘴,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收回被放出的精神體,卻發現自己已經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了。

子彈擊穿了他的左肩,在向後仰倒的瞬間,季平忽然意識到他犯了什麽錯誤。

他們甚至專門為他派了一名狙擊手。

但他沒有看到狙擊鏡的反光,他們通過那個向導構築的鏈接網絡共享了視野。

在這棟大樓裏,他已經變成了被束縛在網裏的困獸。

他忽然放聲大笑,任憑身下的血泊向四周蔓延。

失血反而讓他的大腦陡然清醒了一瞬。

一個,兩個。

沖進樓裏的五人,已經圍在了他的周圍。

他摸出袋中那支註射器,用嘴咬開護帽,紮進自己的小臂,又被他甩開。

接著小刀紮進了一個警察的大腿,濃烈的血腥味讓一旁兩位哨兵的動作一滯。但很快防爆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有人碾過他受傷的左肩,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戴上了手銬。他慢慢睜開眼,看到了暗處黑豹的一雙豎瞳。

藥的作用沒有那麽快,他此時只是吊著一口氣,被幾人手忙腳亂地慌忙按住。泥沙揉進了傷口,感官回歸以後他疼得直抽氣。但一行人絲毫沒有松一點手的意思。

湛源嫌惡地盯著他,側過身去給醫護讓道。

帶著醫護只是為了給他的傷口做簡單的處理,季平猜,他們不敢殺他。

湛源在安排後續的現場工作。因為不再需要調節,也為了減輕感官負擔,葉望舒的鏈接斷開了。

血腥味和消毒水味蓋住了季平身上藥物的味道,等到他們終於把季平押上車時,哨兵陡然暴起,撞開了身旁的警員。

趙信最先反應過來,拔腿追了出去。

在哪裏呢?

季平想。

風在他的耳邊獵獵作響,循著風的方向,他聞到了河畔蘆葦蕩裏越來越濃烈的向導素氣味。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全然不顧開裂的傷口,幾乎是立馬沖向前撲倒那個高挑的身影,張開嘴對準了她裸露的的頸。

但很快,他的動作一滯。

女警一腳踹在他的小腹上,在他躬身蜷縮的一瞬間,將他推翻在地,很快冰冷的手槍抵在他的額頭,葉望舒騎跨在他身上,居高臨下地審視他。

“崔峻。”她命令道。

季平就這麽僵在原地,好像有人給他按下了關機鍵。

他恍恍惚惚看見高大的哨兵從遠處趕來,然後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塞進了車內。

無人看見,無人聲張。他忽然自嘲般地笑笑,笑那群條子勝之不武。

大概是早就算好他會反抗,把向導藏在偏僻的,無人可以發現的地方,再實施侵入,讓他短暫昏迷。

趙信追過來時,葉望舒正起身拍落自己身上的塵土。

崔峻已經收拾好槍具,放進後備箱裏。

“能開車不?”他問趙信。

過度的精力消耗讓葉望舒身體已經有些站不穩,只能勉強靠著崔峻的攙扶。

崔峻的狀態也算不好,他作為信號中轉站的消耗不比葉望舒少多少。原本就打算叫增援。趙信的出現剛剛好。

不需要多說,也不需要多問。彼此之間共事,早已經形成一種無言的默契。

趙信鉆進駕駛室,安靜地點火,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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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如彼樹根,斷絕不生。貪欲、嗔恚、愚癡亦爾,若斷根本,不覆生長。

出自《大般涅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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