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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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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鬥會

10

高密西北鄉的土改工作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在松柏嶺子村東南角那片略高的地基上,徐賢禮家的大宅院與周邊低矮破舊的土房相比,用“鶴立雞群”來形容,確是再貼切不過了。這院落整體呈一個規整的半“回”字形,坐北朝南的五間正房高大莊嚴,東西兩側各三間廂房對稱排開,墻體都是一色的青磚,房頂覆蓋著魚鱗般的灰陶小瓦。高高的院墻,常年緊閉著的黑漆厚重木門,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給徐家大院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剛鍘的幹棒子稭和牲畜糞便混雜的氣味。長工馬有錢正在給牲口餵草料,剛起完欄糞,額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東家徐賢禮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過來,臉上掛著慣常的笑意。

“有錢啊,累了就歇歇哈?”徐賢禮說道。

馬有錢連忙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陪著笑說:“東家,不累,這就快弄完了。您有事?”

徐賢禮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槽邊,心不在焉地摸了摸正在咀嚼草料的騾子,目光從騾子轉到槽裏的草料,隨便用手在槽裏攪拌了一下。半晌,他才擡起頭,似乎隨便地問道:“有錢啊,最近村裏人鬧土改,你聽見什麽風聲沒有?”

馬有錢說:“沒聽見什麽啊,他們就是瞎胡鬧唄!”

徐賢禮輕輕搖了搖頭,“沒有那麽簡單。這回比以前風聲緊,”他往前湊了湊,小聲說:“你說,這回鄉親們……會不會跟我過不去啊?”

馬有錢手裏的活頓了一下,隨即一笑,“東家,您這說的是哪兒的話?您一向仁義,善待鄉親,這十裏八鄉誰不知道?誰家遇到個青黃不接、過不去的坎兒,來咱門上借錢借糧的,您哪個沒周濟過?遠的不說,今年春天,後街李老四家差點餓死人,還不是您給了五升蜀黍(高粱)?這些情分,大夥兒心裏都記著呢,哪能不知情?哪能幹那昧良心的事?”他話說得漂亮,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徐賢禮探究的目光。

徐賢禮聽了,臉上的憂色並未散去,他嘆了口氣,“唉,有錢啊,話是這麽說,可‘人心隔肚皮’啊!這世道,變了!我就怕……就怕好心不得好報。聽說有的人,借了錢背地裏還嫌利息貴,租了地還怨租子多。你說說,這理兒上哪兒說去?”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帶著委屈和憤懣,“難道我徐賢禮的錢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的地就是搶來的?這都是我爹、我爺爺,一輩輩省吃儉用、辛苦攢下來的!誰也沒拿刀逼著你非來找我借錢、租我的地啊?是不?真是……這是什麽世道!”他越說越氣,手在空中揮了一下,仿佛要驅散眼前這些無形的壓力和恐懼。

馬有錢只是低著頭,連聲應著“是,是,東家您說得在理”,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自己家也曾向徐賢禮借過錢,那利息壓得他爹好幾年沒喘過氣來。

與此同時,村公所裏,農會的主要成員和區工作隊的馬隊長,正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方桌旁開會,屋子裏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馬隊長簡單講了當前的形勢和主要任務,他用手指敲著桌面,說道:“當務之急,是抓緊劃分階級成分,這是重新分配土地的前提,是關系到革命成敗的大事!”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現在,大家討論一下,徐賢禮的家庭成分,應當怎麽定?”

農會主任王金山是個黑瘦的漢子,性子急,他第一個開口:“這還有什麽好討論的?按政策劃!徐賢禮家地最多,村裏頭一份!他本人常年不下地幹活,雇著一個長工,農忙時雇的短工更多,靠收租放貸過活。這不正符合地主的標準?”他的話語幹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徐明福和徐賢禮還沒出五服,算是本家。他心裏盤算著,這個時候不幫襯著說句話,以後傳出去不好見面。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幾分笑容:“要我說啊,徐賢禮這個人,平日裏和老少爺們們嘠夥得還可以,不算刻薄。誰家真有個難啊災的,找到他門上,他也都能伸手幫一把,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咱們劃成分,是不是……也應該考慮考慮這些實際情況?不能光看地多少吧?”

坐在角落裏的文才富搓著粗糙的手掌,顯得有些猶豫,他慢吞吞地說:“我覺著也是。徐賢禮家的情況,確實有點特殊,不太好硬卡杠杠(政策)。你說給他劃地主吧,當然符合政策,不劃地主吧,也有情可原。他家的地雖說多,在咱村是頭份,可放到四鄰八鄉,也不算頂多的。而且,也沒有聽說他有什麽明顯的欺壓老百姓的行為。”

“你們倆的話我可不同意!”年輕的民兵隊長王江猛地擡起頭,眼神銳利,“徐賢禮那是會來事。表面上看和氣,見人三分笑,可骨子裏比誰都狡猾!他那點小恩小惠,還不是為了收買人心?處處都在為他自個兒算計。他家的地哪來的?還不是趁著誰家有病、誰家遭災低價買來的?不給他劃地主,那才真叫不合理!”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蹲在凳子上的李有貴也甕聲甕氣地附和:“就是!他家的租子,從來沒少收過一粒。借他的錢,利滾利,都逼死過人啊!”這後一句話,像塊石頭投入水中,讓在場的人一時議論紛紛,各說各的理,爭執不下。

最後,一直默不作聲的馬隊長用力咳嗽了一聲,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他表情嚴肅,環視一圈,最終拍了板:“好了,都不要爭了!根據大家討論和反映的情況,結合上級的政策標準,我的意見,給徐賢禮的成分定性為——地主!”

他停頓了一下,又看了眾人一眼,繼續說道:“徐賢禮這個人,根據了解,確實沒有大的惡行,以前也沒有替日偽做事的歷史,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個‘開明士紳’。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劃分階級成分,是根據他占有生產資料的方式和數量,以及是否存在剝削來定的,這是硬杠杠,這個不能變,也不能模糊!再說了,咱整個村沒有一個地主,也說不過去,是不?”

“接下來,鬥爭大會還是要開的。”馬隊長提高了聲音,“不過,我們要掌握好分寸。既要充分發動群眾,掀起貧苦大眾鬥地主、分田地的革命熱情,又要堅決打擊地主富農的囂張氣焰和僥幸心理!我們要把這次鬥爭會,開成一個窮人翻身、地主認罪的大會!”

一切準備妥當,鬥爭會按時舉行。會場設在松柏嶺子村關帝廟前空地上,關帝廟屋檐下拉起“鬥地主分田地鬥爭大會”的橫幅,廟門兩邊墻上貼了許多標語,空地上站滿了人。徐賢禮被持槍的民兵押著,站在關帝廟門前的臺階上,邊上站著馬隊長和村農會的幹部。

馬隊長宣布鬥爭大會開始後,人們只是在下面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著,沒有人主動上前聲討,會場氣氛有點冷場。馬隊長又上前走了兩步,大聲說:“鄉親們,今天咱們開大會,鬥爭地主徐賢禮,鬥不倒他,大家就分不了他的地。大夥想想,平日裏徐賢禮是怎麽欺壓你們的,是怎麽剝削你們的,你們有冤的訴冤,有苦的訴苦,誰打頭一炮?”

下面的人還是有所顧慮,互相推著讓別人上臺。這個說“你不是租著他的地嗎?你上去說。”那個說“想當年恁爹病了等錢治病,恁家的地不是讓徐賢禮占了去了?上去說說。”

臺上的王江忽然站出來說:“我先說!鄉親們,咱們被徐賢禮剝削得苦啊!難道大家都忘了?平日裏咱們過的什麽日子?他徐賢禮過得什麽日子?就說我家吧,我今年快三十了,至今還沒說上媳婦,不就是因為窮嗎?家裏經常揭不開鍋啊!可他徐賢禮,都娶了兩個小老婆……”人群裏一陣哄笑。

王江頓了頓,接著說:“頭年冬天,俺娘病得厲害,想吃箍紮,我去徐賢禮家借了一瓢白面,到今年新麥子下來,俺還了他一瓢半,大夥說他狠不狠啊?徐賢禮該不該鬥?”

下面就有人喊“該鬥!該鬥!”

徐賢禮扭頭看著王江,帶著討好的笑容,說:“大侄子,我借給你的時候可是滿滿的、帶尖的一瓢啊,你還的時候是用手抹平了的一平瓢啊,這點你不會忘了吧?”

王江想不到徐賢禮竟然敢在臺上回嘴,被噎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說啥好,不由得猛地推了他一把,說:“我多給你的那半瓢呢?才借了半年你就要了這麽多,你這不是剝削是什麽?大夥說是不是剝削?”徐賢禮被推得趔趄一下,差點摔倒。

這時候,人群裏一個人喊:“我也說說。”大家扭頭看去,是劉豐收,外號叫劉大賴。只聽他大聲說:“俺家本來不像現在這麽窮,也有幾畝好地,日子過得還算好。可就是當年徐賢禮他爹眼紅我家那地,幾次要買,俺爹死活不答應。他爹就動了心思,勾結土匪綁了俺爹,讓俺們家拿錢贖,他爹就趁火打劫,逼著俺家把地賤沒溜的(低價)賣給他家。俺爹氣不過,回到家不到半年就長病死了……”劉大賴說到這兒,已帶著哭腔,低下頭抹起了眼淚。

王江趕緊領著大夥喊口號“打倒地主徐賢禮!”有幾個人就跟著喊。也有幾個人喊道:“分地吧,把徐賢禮家的地都分了!”“讓他家都喝西北風!”

徐賢禮在臺階上點頭哈腰,“沒問題,沒問題,我家多餘的地明天就分給大家。”

馬隊長也沒想到徐賢禮答應的這麽痛快,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再說鄉民對徐賢禮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就上前說:“今天的會開得很好,達到了我們的預期目的。夜來村農會開會研究了,徐賢禮家被定為地主,地主家的地就要拿出來分給貧雇農。明天農會就分地,大家說好不好?”

“好!”人群爆發出一片喝彩聲。

徐賢禮心裏卻懊悔不疊:早知道已經開會定了成分,我幹嘛這麽痛快地答應分地啊?本想好好表現一下,爭取個寬大處理,定個富農也好啊。現在話都說出去了,這不是雞也飛了蛋也打了嗎?心裏懊惱歸懊惱,表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還是強裝著笑臉。

回到家關上門,徐賢禮的臉色立刻耷拉了下來,小老婆李桃和文杏趕緊迎了上來,徐賢禮沒搭理,進到裏間就躺到了炕上。妻子劉氏埋怨道:“你怎麽那麽痛快的就答應分地了?這可是咱家祖祖輩輩攢下的啊,就這麽白白地分給那些窮漢們?”

徐賢禮沒好氣地說:“早晚脫不了。你沒聽說嗎?共產黨每到一個地方就鬧土改,這是他們籠絡人心的殺手鐧。老蔣看來是回不來了,破財免災,你不是也聽說了,井溝的劉大財主受不了窮漢們的批鬥,上吊自殺了?”

“那也用不著這麽快就答應啊?好歹磨它兩回,給咱自個多留下點。”

“唉!誰知道他們早定好了就是地主……對了,地不要緊,只要給咱留下幾畝夠種的就行,家裏的金銀財寶可得要藏好了,窮漢們掘地三尺挖浮財,為這也出過人命。”

劉氏一聽急了,急忙關上房門,翻箱倒櫃取出一個木匣子,把所有的金銀首飾、元寶銀元通通放進去。倆人想了半天,覺得藏在家裏不安全,還是藏到院子裏好。倆人用油紙裏三層外三層地把木匣子包好,晚上趁別人不註意的時候,把它埋到了豬圈裏。

開始分地了。農會的幹部都來了,有牽繩子丈量的,有插木橛子的,會計則拿著個小本本做著記錄。大夥簇擁著、評論著,孩子們前前後後跑著叫著,無論是分到了好地還是孬地,大家臉上都掛滿了喜悅的表情。

文才富本來自家有五畝地,四口人一算不夠全村平均數,就又分了三畝,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晚上回到家,對妻子劉氏說:“這回地多了,好好種,逢年過節的也能吃上白面餑餑了。”

文玉也掩飾不住臉上的喜悅,說:“爺,這地人家不會再要回去了吧?”

文才貴說:“這回農會做主了,要也不給。”

文才富收斂了笑容,說道:“那可不敢說,只要國民黨打不回來,他徐賢禮是不敢往回要的。可要是哪天打回來……”

文玉緊接著說:“是不是國民黨打不回來,俺大姑父、大姑他們就不回來了?”

劉氏瞅了她一眼,“小孩子家操那心幹啥?他們回來咱也沾不上什麽光,不回來咱也少不了什麽。”

文才富看了一眼劉氏,又看了看文玉,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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