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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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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柳三娘這人,向來是嘴硬得像塊石頭,心卻軟得似棉花。嘴上動輒呵斥念叨,暗地裏卻總在默默關照身邊的人。

落弦來清風樓的第二天,天剛過午,柳三娘就差夥計端了一碟熱氣騰騰的飯菜往後院送,語氣依舊硬邦邦的,只吩咐了一句:“往後這小子就跟宋繁、江無荼一塊兒吃,別讓他餓著,也別讓他懶著。”夥計應了,端著飯菜去了後院,沒人看見,柳三娘轉身時,嘴角悄悄彎了彎——這少年看著瘦小,卻對主子忠心耿耿,倒也值得照拂。

又過了兩日,柳三娘親自往後院走了一趟,手裏捧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是灰藍色的棉布袍子,料子雖不算華貴,卻洗得幹幹凈凈,邊角也熨得平整,看得出來是用心打理過的。她走到院子裏,恰好撞見落弦蹲在石榴樹下,正笨拙地幫江無荼整理琴譜,便把衣物往石桌上一放,語氣依舊沒什麽好臉色:“喏,給那小子的。”

落弦聽見聲音,猛地站起來,轉頭看見石桌上的衣裳,眼睛一下子亮了,卻又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走過去,雙手捧著那兩套衣裳,楞了好一會兒,臉頰漸漸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了一層淺粉——他自小跟著江無荼,雖也算體面,可落難之後,連件幹凈衣裳都沒有,如今柳三娘竟特意給他準備了新衣裳,他一時有些受寵若驚,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他緊緊抱著衣裳,腳步匆匆地跑到前堂,一眼就看見柳三娘正坐在櫃臺後頭,低著頭認真算賬,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落弦站在櫃臺前,緊張得手心冒汗,結結巴巴地開口:“玉、玉姐,這……這是給我的?”他聽宋繁叫柳三娘“三娘”,可自己年紀小,又承了人家的情,便學著旁人的樣子,叫了聲“玉姐”,語氣裏滿是拘謹和感激。

柳三娘頭也不擡,手上的算盤依舊沒停,語氣帶著幾分慣有的刻薄:“不然呢?給狗穿?”話雖難聽,可手上的動作卻慢了半拍,指尖微微頓了一下——她就是嘴硬,見不得旁人這般拘謹感激的樣子。

落弦被她噎了一下,臉頰更紅了,卻半點不生氣,反而把衣裳抱得更緊了,紅著臉,語氣無比真誠:“玉姐,你真好,太謝謝你了!我……我以後一定好好幹活,絕不偷懶!”

柳三娘這才停下算盤,擡起頭,掃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故作不耐煩地說道:“不用謝。別以為我柳三娘是專門養吃閑飯的廢物,也別仗著我給你衣裳就偷懶耍滑。要是你幹活不賣力,手腳不麻利,我照樣把你扒了扔出去,半點情面都不留。”她說著,還故意皺了皺眉,擺出一副嚴厲的樣子,可眼底卻沒有半分真怒,反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

落弦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辯解自己一定會好好幹活,可話到嘴邊,卻不知該怎麽說,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兒,抱著衣裳,眼神裏滿是急切和認真。

恰好江無荼從旁邊經過,要去前堂給客人彈琴,撞見這一幕,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腳步頓了頓,走了過去。他輕輕拍了拍落弦的肩膀,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安撫:“好了,玉姐向來是嘴硬心軟,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後乖乖做事,勤快點,她自然不會虧待你。”

柳三娘聞言,挑眉斜睨了江無荼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誰嘴硬心軟了”,可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只是傲嬌地撇了撇嘴,猛地合上賬本,扭身就往廚房的方向走,臨走前還不忘丟下一句:“少在這裏說我壞話,好好彈琴,別誤了客人!”

落弦看著柳三娘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衣裳,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可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藏了星星,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他看得出來,柳三娘雖然兇,可心裏是真的好。

——

回到後院,落弦小心翼翼地把衣裳疊好,放進江無荼房間的櫃子裏,又湊到江無荼身邊,臉上的興奮還沒褪去,卻又立刻換上了一副嚴肅的神情,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擔憂:“公子,那天我走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您是怎麽脫險的?那些追殺您的人,沒再追上來吧?”

聽到“追殺”二字,江無荼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臉色微微沈了沈,拿起桌上的折扇,輕輕在落弦的腦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那件事情,不要再提了。”他的聲音低低的,語氣嚴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那些追殺他的人,背後牽扯甚廣,此事絕不能輕易洩露,否則不僅他自身難保,還會牽連清風樓的所有人,尤其是宋繁和柳三娘。

落弦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趕緊低下頭,臉上滿是愧疚。

江無荼看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警告:“這裏是清風樓,人多嘴雜,魚龍混雜,若是讓不相幹的人聽見,我的心血就白費了,到時候,不僅我自身難保,還會連累這裏的人。”

落弦趕緊用力點頭,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眼神裏滿是緊張,像是生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就會惹出大禍來,嘴裏還含糊地念叨著:“是,公子,落弦知錯了,落弦再也不提了。”

江無荼看著他捂著嘴、一臉緊張兮兮的樣子,眼底的凝重漸漸散去,又忍不住想笑,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別這樣。”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你記住,在這裏,我不是什麽世家公子,只是一個普通的樂師,名叫江無荼。你總這麽一本正經地跟我說話,一口一個‘公子’,太過恭敬,若是讓別人看出破綻,不是給我添麻煩麽?”

落弦眨了眨眼,松開手,張了張嘴,想說“可您本來就是我的公子”,可話到嘴邊,又想起江無荼的警告,趕緊又捂住嘴,一臉為難。

江無荼無奈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把手拿開,捂著嘴怎麽說話?記住,自然一點就好,不用太過拘謹。”

落弦訕訕地放下手,撓了撓後腦勺,小聲問道:“公子,那我該叫您什麽?總不能一直不叫您吧?”

江無荼想了想,說道:“還是叫公子吧,只是別叫得太勤,也別太恭敬,語氣自然些,就像尋常表兄弟說話一樣就好。”

落弦連忙點頭,又追問:“那要是別人問起來,我是誰,我該怎麽說?總不能說我是您的小廝吧?”

“就說是我遠房表弟,家裏遭了變故,沒人了,來投奔我的。”江無荼語氣平靜,早已想好說辭,“這樣既合理,也不會引人懷疑。”

落弦“哦”了一聲,撓了撓後腦勺,把江無荼的話在心裏默念了幾遍,確認自己記住了,才重重點頭:“記住了公子,我一定不會說錯的。”

江無荼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眼裏帶著幾分笑意,擺了擺手:“那行,你去廚房幫忙吧。周嬸那兒這段時間人手緊,你去搭把手,多學著點,也別給人家添亂。”

落弦連忙應了一聲:“好嘞公子!”轉身就要走,可剛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江無荼,眼神裏滿是牽掛。

“公子——”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會好好幹活,也會保護好您”,可話到嘴邊,卻又覺得太過矯情,最後只說了句最簡單也最真誠的話,“您沒事就好。”

說完,他轉身就跑,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意,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門後頭。

江無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風吹過院子裏的石榴樹,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絮語。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可他的眼底,卻閃過一絲淡淡的凝重——他知道,平靜的日子只是暫時的,那些追殺他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裏,他必須盡快做好準備,不能讓身邊這些關心他的人,受到牽連。

他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思緒,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拿起琴,指尖輕輕撥動琴弦,琴音低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隱忍。

——

廚房裏,早已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周嬸正站在竈臺前,熟練地翻炒著菜肴,鍋裏的菜滋滋作響,香氣四溢;旁邊有夥計在切菜,刀工利落,案板上的菜切得整整齊齊;還有人在燒火、洗碗,各司其職,熱熱鬧鬧的,滿是人間煙火氣。

落弦跑進去,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和拘謹,小心翼翼地走到周嬸身邊,小聲說道:“周、周嬸,我來幫忙的,公子讓我來給您搭把手。”

周嬸回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雖然衣衫樸素,卻幹幹凈凈,眼神也很真誠,便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一筐青菜,語氣溫和:“行,那你就把那筐菜擇了吧,仔細點,把黃葉子和菜根都去掉。”

“好嘞周嬸!”落弦連忙應了,快步走過去,蹲在地上,拿起青菜,認真地擇了起來。他雖然是世家公子身邊的小廝,可小時候也跟著下人學過這些活計,擇菜倒是還算熟練,只是動作有些笨拙,看得出來,已經很久沒做過了。

擇著擇著,他偷偷擡起頭,看了看四周——廚房裏熱氣騰騰,大家說說笑笑,忙碌卻不慌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樸實的笑容。這種熱鬧又安穩的場景,是他落難之後,從未見過的。

他低下頭,繼續擇菜,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彎了起來,眼底滿是暖意和安心。

真好。

公子沒事,他也找到了公子,還有人願意收留他們,給他們一口飯吃,一件幹凈衣裳穿。

往後,只要好好幹活,好好保護公子,再也不用過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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