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爛柯人(二) 早就和他纏在一起了,理……

關燈
第43章 爛柯人(二) 早就和他纏在一起了,理……

江南枝失敗地想, 自己這樣總願意由著謝祈年胡來的性子,怕是一輩子都改不掉了。

她指尖將謝祈年墨黑柔順的發絲從中間挑起來,繞著無名指打了幾個圈, 讓他的發絲將自己的手指緊緊纏住。

江南枝忽然覺得自己身上這個緊緊抱住她不放的謝祈年, 和之前那個半句話不願和她說的小小師兄其實是一樣的。

若這個念頭要是被當時的自己知道了, 肯定會被指著鼻子數落一頓吧。

她垂下眼睫, 指腹輕柔撫摸發絲。

蓮雲山不是一開始就有這麽多師兄師姐的, 她也不是一開始就被大家寵壞的。

江南枝記得。

她記得蓮雲山曾經是如何安靜,記得每一顆樹、每一株花該在哪生長。

甚至記得從蓮雲山走到古劍宗內門需要跨過多少級臺階。

她或許永遠都忘不了這些。

師尊將她帶回來時, 山中只有她一位弟子。

那時的江南枝才過三四歲,是個很尷尬的年齡。

過於早慧的天賦讓她能聽懂大多話, 也能學著如何照顧好自己,而太過稚嫩的身體和孩童本就有的依賴、膽怯又束縛住她, 讓她無法做到真的不在意、不需要一切關心。

江南枝不會去怪師尊總是離開,因為她知道蓮慕子雖為古劍宗長老, 但與其他長老並無私交,甚至與掌門也有過節。

因而蓮慕子凡事只能親力親為,一個人撐起蓮雲山的四季, 一個人頂著古劍宗的名號出面平定世間的禍亂。

她不能去怪一個懲惡揚善的人, 不能去怪一個舉步維艱的師尊。

這樣做是欺負大人。

或許是蓮慕子心中有虧欠,又或許是她不忍看孩童流離失所。

在蓮雲山的第二年, 江南枝有了一位小師兄。

小師兄和她剛來時很像,又有很多地方不一樣。

他比自己更悶, 比自己還不會笑。還笨笨的,連要去內門那裏自己找飯吃都不知道。

師尊對他的態度也很不一樣,不是偏心,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不像對大師兄那樣, 為他規劃好未來的路,讓他太早下山四處歷練。也不像對江南枝那樣,百依百順,想方設法地帶回新奇玩意哄她高興。

師尊有時會坐在石凳上撐著頭,由著發絲下垂遮住半只眼睛,就這般靜靜地看著謝祈年練劍,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時則會偷偷躲起來,背著他們倆個小孩獨自喝悶酒,又在酒醒之時,笑著將往日舍不得多喝的上好醇酒撒在院子裏那株玉蘭樹下。

但師尊喝悶酒從來瞞不過江南枝,因為她知道哪棵玉蘭樹下埋著佳釀,哪塊地又被靈力松過了。

大人的事她還幫不上忙,所以江南枝只好笑著去幫小師兄。

“嘿!小師兄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內門用午膳呀?”

江南枝跺著碎步跑過來,快要靠近時則撲坐在謝祈年身邊,一雙透亮的桃花眼笑吟吟地望著靠在樹旁小憩的小師兄。

謝祈年被吵醒後睫毛輕顫兩下,默默往邊上挪動兩分,想拉開距離。

卻不想被對方認為是給自己騰位置,距離反而更近了些。

“我不是你的師兄。”

江南枝稚嫩的面龐上並未出現一絲一毫的失落,她又湊近了一點,抱著謝祈年胳膊不放。

“行吧,那謝祈年,你想不想和我去內門用午膳?”

“不餓。”

江南枝又笑了一聲,好似從來不會失落一般,“那你陪我待一會吧,這裏確實很適合睡覺,你真會挑地方啊。”

她賴著不走,小小的腦袋靠在謝祈年的肩膀上,像是沒有憂慮一般,很快呼吸趨於平穩,睡著了。

可醒來之後,江南枝發現此刻並不是她摟著謝祈年的胳膊不放。

而是謝祈年小心翼翼地伸手勾住她沒梳上去的一縷發絲,還特意繞在手指上纏了好幾圈。

他們倆額頭相抵,江南枝擡眸就能看見謝祈年濃密的睫毛,感知到他均勻的呼吸。

於是蓮雲山不再只有她一個人。

後來大師兄也回山了,由於長期在外游歷,所以徐南飛烹飪能力很強,特別會做飯。

江南枝再也不用走那麽遠的路去內門用膳,也多了一個疼愛自己的兄長。

還有看起來很清冷,但實則和尋常的鄰家姐姐一樣,願意給她梳最好看最時興發髻的大師姐。

蓮雲山不再是她的棲息地了,蓮雲山是她的家。

謝祈年也是這樣想的吧,蓮雲山也是他的家。

他或許也早就習慣了黏著自己,就像那日午後他偷偷纏繞在指尖的那縷頭發。

早就和他纏在一起了,理不清、剪不斷。

他其實一直都很依賴自己,只是和自己的方式截然不同罷了。

江南枝垂眸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緊緊纏繞的頭發,緩緩握緊手心,看著它是如何從指尖開始滑落、蹭過掌心落下。

“好啦,總得走的。”

“你又抱這麽久,之前說好的賭註是一個月幾個時辰?盡耍賴,以後就不兌現了啊。”

謝祈年這才慢慢恢覆正常,一雙狹長眼睛看不出曾偷偷哭過,眼下那顆紅痣卻越發紅了。

他黑亮的眼珠望著江南枝,又移向她身後的畫卷。

寬大紅色衣袖被黑色護腕緊緊包裹住,護腕下的手小心翼翼勾起江南枝的小指,而後侵占她整只手。

謝祈年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開口時還帶著些剛剛哭過的鼻音,聽起來莫名溫柔。

“那往後就不算賭註了,只讓我等著你來抱就夠了。”

江南枝盯著他們倆握在一起的手,覺得和小時候好像有些不一樣了。

她瞇著眼笑了笑,擡頭又憋了一肚子壞水調侃謝祈年,“小師兄,你現在怎麽不僅是愛哭鬼,還是撒嬌精了?之前那個動不動冷臉嚇唬人的毒舌謝祈年去哪了?被你吃掉了嗎。”

謝祈年無奈地皺眉,“沒有哭過,也沒有撒過嬌,全都是子虛烏有。”

江南枝挑眉,“那剛剛?”

“是殘念的影響,你不是也突然掉眼淚了?”

江南枝皺眉,“那小春蠶家那次!”

“……”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那天我只是沒睡好,眼睛熬紅了。”

江南枝暗暗咬牙,用力向下拉了一下謝祈年那只和她交握的手,“你呀!千星劍都沒有你這張嘴硬。”

他揚起的笑容瞬間凝固 了,也不再想著回懟過去,只是又用力握緊了那只白皙柔軟的手,生怕會弄丟一般。

在離開之前,謝祈年又回首看了眼畫卷,畫中女子依舊天人之姿,半垂羽睫,手中撥弄著一根玉蘭枝,眉眼溫柔。

江南枝也跟著看去,不知是錯覺,還是因為彌留不散的怨靈已經找過她和謝祈年了。

她此刻竟然覺得畫卷中的神女眼神變了,不像方才那般滿是哀情,而是另一種說不上來的溫情。

那雙眼眸顏色很淡,好似含了淺薄笑意,溫和地在目送他們離開。

在被謝祈年拉走之時,她又回頭看了兩眼,腳邊的紅色裙擺和她的發帶一起旋開一個小圓。

直到又沿著螺旋式臺階上了一層,那副畫卷漸漸離開視線,鱗片也失去光彩。江南枝才轉過頭握緊謝祈年的手,讓他攙著自己一起走過這些不算平穩的石質臺階。

江南枝想起大師兄說過的話,開口問道:“騰蛇族真的殺孽深重嗎,那位女子真的是大妖?”

謝祈年輕笑一聲,聽不出情緒,“你覺得她是大妖嗎?”

江南枝搖搖頭,“或許是吧,又或許不是。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身份。”

“但是我覺得,她沒有傷過人。她的靈沒有傷害我,也沒有讓我喪失心智。只是讓我覺得……很傷心,是一種很無力的傷心。”

她晃晃交纏在一起的手,說道:“但是她的殘念對你的影響又那麽大,還讓你險些暴走,我不懂是因為什麽。”

謝祈年睫毛低垂,閣樓的光線太弱了,只堪堪映亮他下半張臉,江南枝看不清他眼中究竟是什麽情緒,只能看見他無瑕的臉頰,和空中浮動的小灰塵。

“不怪她的殘念,怪我。”

“怪我不管什麽事情都太晚想起。”

江南枝聽著啞謎一頭霧水,“想起什麽了?”

謝祈年隱在暗處,垂眸看著沐浴在陽光之下,瞇起一只眼睛看他的江南枝,她此刻像是一只懶洋洋躲在太陽底下的貍貓,雜亂的碎發都被光線映成淺色。

“想起了一些很近的事情,和一些……很遠很遠的事情。”

江南枝皺眉,“謝祈年你是不是又故意逗我呢?”

他嘴角上揚,拉長音調輕嗯一聲,爬臺階時陽光錯落短暫地映亮他烏黑的眼眸,“對啊,逗你玩的,哪有那麽多遠遠近近的事讓我忘記。”

-

欽天監的閣樓修得太高,等謝祈年攙著江南枝近乎摸黑一般好不容易走上頂樓,餘苓和徐南飛早已等候多時,甚至無聊到互相施靈力在一塊小石子上,比誰的靈力更加強悍。

江南枝一時失笑,輕咳兩聲:“比石子兒多沒勁啊,這樣吧,比比劍招,我看看霜降和月華哪個更厲害。”

謝祈年歪頭湊向江南枝,大聲密謀道:“我押大師姐的霜降劍。”

江南枝咋舌,腳尖輕踢他一下,“你幹嘛,我想先押霜降的,上次和你一起押月華,結果輸了個精光。”

謝祈年的手往下拉拉,示意她附耳來,“傻不傻,這樣我們倆中總有贏家,贏來的賭註哪次是沒有全部給你的。”

她眼睛一亮,挑眉問道:“這次當真?”

謝祈年輕嗯一聲,“真的不能再真了。”

於是她意趣勃勃地擡頭望向餘苓師姐,然後開口道:“行,我這次還押月華!”

而後被師姐的一記眼刀警告了,“此時是在欽天監,此等重地按規矩連刀劍都不能佩戴,因掌門和國師關系匪淺才為我們破了例,哪來的膽子看劍術對決?”

江南枝瞬間焉了,交握的手用力捏緊,咬緊的牙關裏擠出幾個字,“謝祈年你故意的吧。”

對方笑得肩膀都在抖,短暫的氣音過後認真回答道:“沒,不是故意的。”

“祈年你還笑,南枝貪玩你也跟著起哄?”

謝祈年瞬間老實了,兩個人都垂著頭被大師姐數落,身側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卻沒有半分要松開的意圖。

他牽著江南枝的手跟上餘苓的步伐,還不忘一並擔了責,“知錯了知錯了,是我剛剛哄著小師妹要看比試的,畢竟下山後大家都疏於練習了,我一時好奇。”

沒等大師姐做出反應,徐南飛反倒無奈地搖搖頭,攏起白色衣袖抱手走了過來。

“祈年你確實有錯,上次比試是因為我的湯還在火上熬著,一時分神才讓你大師姐險勝。”

“怎麽能見風使舵呢,我們劍修最重要的是修心,要有一顆堅定自我的心。”

餘苓一時啞語,嗤笑一聲,“手下敗將,少在師弟師妹們面前挽尊了。”

“等這次歷練結束後,再回蓮雲山和你比一次。”

江南枝拉著謝祈年擠在大師兄身邊,笑著說道:“行,我們三可是都聽見了。大師姐你不準反悔!”

餘苓這才反應過來,又被這三個家夥蒙騙了,皺著眉頭輕敲一下江南枝的額頭,“你呀,滿肚子的壞心眼。”

隨即與他們並肩,一起走向欽天監懸空崖上的正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