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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桃花糜(七) “說好……的,要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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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桃花糜(七) “說好……的,要帶我走……

那雙空洞的眼眸直楞楞盯著餘苓,露出一個別扭的笑容。

“我做菜很好吃的,你們先去安頓行李,好嗎?”

她的聲音很低,咬字很奇怪,每一句都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氣音。

餘苓衣袖之下的指尖蜷縮,唇邊淺笑:“多謝了,只是我們初來乍到,恐怕要先去游玩一番。”

語罷,她回頭深深看了徐南飛一眼。

徐南飛垂下眼睫,伸手提起行囊走向屋舍。

天色將暗,邊界處已有層層疊疊漸染的火燒雲。

江南枝伸手拉住謝祈年,走向院門前一株老桃樹下。

“師姐帶著大師兄去其他戶人家搜查了,他們懷疑……小桃村可能不止這一個傀儡。”

謝祈年凝眉:“那不是一般的傀儡人。”

她眼神一頓,腦海中遽然浮現不止從哪本書看來的殘卷一角。

風水之中,後有“玄武”,左側“青龍”,右側“白虎”,前方“朱雀”。

分別可對應為後有“高山”,左有“高丘”,右有“矮丘”,前有“名堂流水”。

方為“背有靠山,左右扶持,前景開闊,藏風聚氣”,有藏風聚氣之效。

她急轉身,背後小屋舍四方所處地界混亂不堪,屋內門窗正對,穿堂風一穿而過。

怎會如此?

她一路走過來,小桃村其餘屋舍都極其講究風水,不該沒人提醒這位壯年人,他所住乃為穿堂剎。

穿堂剎最為破財,而此處又正處群山腳下陰處,怕是整個村子風水最差的一戶了。

驀然之間,江南枝擡眸,一雙驚慌的眼睛同謝祈年那雙墨黑眼眸對視一瞬。

如同被黑夜包裹住,無聲無息就陷入其中。

她驚呼一聲:“這傀儡是引子。”

對方一怔,片刻後眼底一片清明,唇畔掛著一抹笑。

“夠聰明,不過這就難辦了。”

江南枝皺眉,緊攥著衣角。

何止難辦。

恐怕這整個村子都被埋了不知多少陣腳……

倘若一步不慎,只怕他們四個人要栽在這裏了。

她垂眸,眼神飄遠。

倏忽之間,一個念頭誕生在她腦中。

若是……

他們能把陣眼挖出來呢?

江南枝擡頭,落入謝祈年那滿含笑意的眼神中。

只一眼,他好似就窺破江南枝心中所想一般。

他輕笑一聲,短促笑意中尾音帶勾,聽得江南枝心裏癢癢的。

“小瘋子,你想直接找陣眼?陣眼可比陣腳兇險許多。”

被猜透心思後,江南枝詫異一瞬,轉而目光灼灼:“越快破陣越好,師姐已經在找陣腳了……若是拖長時間,恐怕我們不僅救不了村民,自己也走不出這裏。”

“行,我聽你的。”

謝祈年一襲白衣,一服玄色金絲腰帶襯得他腰身修長,站在桃花樹下惹眼極了,眼下一顆紅痣帶著渾然天成的妖氣。

江南枝呼吸一滯,移開目光。

“我還是想先去找柳生故居,店主人有古怪,哪怕不是共犯,也應知道些事。”

謝祈年點頭,後退幾步跟在江南枝身後,身體力行證明他那句“我聽你的”並非假話。

小桃村的屋舍很多,雜亂無章,勉勉強強夠四五人並行的街道就算是一條大路。

極為奇怪的一點,小桃村似乎沒有老人的蹤跡,路上全是青壯年笑著互相邀約一同用晚飯,就連小孩也鮮少。

歡聲笑語中,江南枝只感覺毛骨悚然。

不真實,太不真實了。

越平和美好的生活,放在這被埋下陣眼的兇村裏,越是可怕。

她腳步放慢,眉心緊皺,四周的建築像迷宮一般,讓她莫名覺得頭暈。

江南枝輕輕甩頭,想暫時減輕頭暈的癥狀。

殊不知,等她再度睜眼之時,周邊已然一片死寂,原先熙熙攘攘互相邀請的村民眨眼間全部消失。

日光散去,一片灰暗。

她心裏一咯噔,回頭卻發現謝祈年也不見蹤影。

該死……

我掉陷阱裏去了?

她面如菜色,一手緊握銀絲匕首,一手攥了十多張符箓。

遠處的燭火一盞盞熄滅,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

江南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靠著屋舍摸黑向前探索。

遽然間,一股強大吸力迫使她向後倒去,她慌亂中衣裙紛飛,身上淺粉色輕紗被強風吹刮在桃枝之上。

轉眸間,萬千沙塵飛於眼前,桃花樹落下花瓣,一時周邊屋舍如海市蜃樓一般,坍塌為碎片。

她從高處滾落,停在一處顫顫巍巍起身。

突然,心臟驟停一瞬,很快又極速跳動,如擂鼓般的心跳讓她喪失思考的能力。

眼前光景她極為熟悉,只怕此生都無法忘記……

不到五米外,一白衣少年提劍而立,一雙漆黑眼眸中毫無生氣,眼下一點紅痣與汙血相應,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血液還是紅痣。

他唇畔勾起,一雙黑瞳凝視著江南枝。

“小師妹。”

江南枝心臟咯噔一下,緊盯著那雙近妖的雙眸。

果然,驀然之間,那柄千星劍橫在她眼前毫厘之處。

“你猜,我舍不舍得殺你啊?”

那人尾音上挑,似在蠱惑她選擇死亡一般。

江南枝急喘幾聲,眼前事物扭曲成一團亂麻,一雙白凈的手向下抓去,指腹擦破了皮,絲絲血液滲入地裏。

殺……

殺了他……

她頭疼欲裂,腦中有一道嫵媚的聲音不斷蠱惑自己用匕首殺死面前這個謝祈年。

殺了他!

為什麽還不動手?讓一切就這麽結束不好嗎……你會永遠,永遠幸福下去的……

千鈞一發之際,謝祈年手中千星劍又往前幾寸,劍氣隔斷她額前幾縷劉海。

江南枝手握銀絲匕首,側身躲開千星劍,雙手狠狠刺向謝祈年心口。

她那雙桃花眼此刻滿是紅血絲,瘋魔一般,全然喪失了理智。

“南枝!”

謝祈年清淩淩的聲音在腦海中兀地響起,她兇惡的表情瞬間消失,轉而一臉迷茫。

即將刺入血肉之時,她轉過匕首,刀鋒割破她腕間一點皮膚,血液沿著白嫩手腕一路流到小臂。

“滴答——”

一滴血落在塵土上。

眼前的謝祈年瞬間化為數萬片花瓣,四處紛飛,牢牢包裹住江南枝。

她瞇眼,望著眼前逐漸發光的花瓣,心裏莫名不安。

沒完沒了……

這到底是什麽!

幻境嗎?

花瓣散去,江南枝置身於一斷壁殘垣,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氣息撲面而來,斜斜細雨打在磚瓦之上。

滴滴嗒嗒。

四處皆為枯木,房屋有被燒毀留下的黑印,地上的血跡沾了雨水,匯成一條纖細的血紅細流。

江南枝腦中驟然浮現四個字:血流成河。

這又是哪裏?

她從沒來過此處……

手中傷口不暇處理,江南枝輕手輕腳走過滿地泥濘。

不止穿過多少殘破屋舍,目睹多少鮮血沾染在白墻之上。

她最終停留在一間瓦房之前。

屋內傳來細碎的呼吸聲。

有人在那……

江南枝緊握手中匕首,一步一頓移向門旁,屋內的呼吸聲越來越近。

她鉆入門縫,猛然和一個滿臉血汙的小孩撞了個正面。

那孩子瘦瘦小小,身上衣物破爛不堪,因為懼寒,蜷縮在角落裏。

唯有一雙黑瞳明亮動人。

江南枝心頭一顫,那小孩眼下一顆紅痣早已暴露出他的身份。

這孩子是謝祈年。

小男孩緊盯著向他靠近的江南枝,眼底透出恨意,狼崽一般死死盯著她。

唯恐驚擾到謝祈年,她只好蹲下身子,從懷裏掏出一瓶藥膏,輕輕推在他面前。

“這是治外傷的,你試試。”

幼年謝祈年依舊紋絲不動,眼底的狠戾半分未減。

她只好挪動雙腿,又離他近了幾分,伸手遞給他一塊方帕:“給你擦臉。”

那男孩瞳孔一縮,驚恐地瞪著突然伸過來的一節帶著未幹血跡的白皙小臂。

片刻後,他撲上去緊緊咬住一塊肉,死活不肯松口。

“嘶!誒誒誒誒…別咬啊!”

江南枝疼得沁出兩滴淚,另一只手順勢撫向男孩後背,將他抱入懷中輕聲安撫:“別怕……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別怕……”

不知他到底聽懂沒有,但那口尖牙依舊未曾松開,血液湧出,落入他的舌尖。

腥甜味散開在口腔裏,他似乎意識漸漸回籠,一雙帶著敵意的墨黑眼眸終於放松下來。

感知到男孩動作的松懈,尖牙刺穿血肉的鈍痛延後傳來。

她深吐一口氣,小臂上牙印已經發紫,帶著不斷滲出的血跡。

江南枝抖著擡手摸上謝祈年臟亂的頭頂:“不怕……不怕,我帶你走。”

“謝祈年,別害怕。”

她不厭其煩一遍遍安撫懷裏不停抖動的孩童。

相識十餘年,謝祈年的過往她從來不曾知曉。

究竟是怎樣的天災人禍,讓他一個孩子在這片血海中茍延殘喘……

懷中人突然向 前倒去,穿透她虛擬的身體。

男孩眼底閃過一絲楞怔,轉而變為更深的死寂,了無生機的漆黑眼眸,像一灘死水,靜靜地註視著眼前的虛無。

怎麽回事?

江南枝伸手嘗試觸摸謝祈年,然而再次穿透男孩的發梢。

她變為虛影了?

倏忽之間,院門被人用鞭子抽開,木門裂開的聲音在耳邊炸開,一條布滿倒刺的黑色長鞭穿過江南枝後背,牢牢捆住謝祈年。

江南枝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謝祈年被人用長鞭拖走,地上是他留下的血跡,紅得讓她心頭刺痛。

男孩似乎並不意外,不吭不響地受著來人的鞭刑。

江南枝心口鈍痛,一雙桃花眼氣的通紅。

那人在用鞭子汲取謝祈年的血液……

一連數日,她看著謝祈年臉色蒼白如紙,卻無能為力。

最後,那鞭子終於吸足血液,將謝祈年重重摔下。

江南枝只看清那人面罩之上的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近乎透明的白瞳。

她鼓起勇氣走近蜷縮在地上的謝祈年。

男孩慘白的面龐上,眼睛微微凹陷,病態十足。

他的唇瓣輕輕碰撞,吐出含糊幾個音節。

江南枝俯下身子想聽清,心頭一震。

謝祈年說的是:

“說好……的,要帶我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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