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一:鰥夫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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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一:鰥夫的日常
於陵印七歲了。
從嬤嬤們的角度看，這個孩子話多吃得多問題多麻煩多，精力十分旺盛，恨不得連天上的星星都要摘下來看一看，實在不是個好帶的孩子。
好在這個孩子不用她們一直帶。
大多數時間，她都被陛下帶在身邊。
陛下從來不見給她一個笑臉，但陛下一向對誰都沒有過好臉色，總而言之，光是從小帶在身邊，起居學問一一過問這一條，就足可見在意了。
於陵信為她請了個武學師父，說是世間罕有的高手，她態度倒是很端正，就是拿著劍沒比劃兩下，就說餓了。
師父捏捏她的臉，戳戳她有點鼓起來的小肚子，好笑地問：“餓了？不是才吃過午膳來的？”
於陵印不好意思地把肚子吸了吸：“又餓了嘛，我還在長身體，長身體就是會餓得很快，餓了就沒力氣練武，也沒力氣長高了，到時候人家問公主你怎麽長不高啊，我只能……”
師父一把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師父去給你找點兒吃的來。”
於陵印抱著自己的木劍在原地扭來扭去，等著師父回來。
一個宮女裝扮的人四下張望過後，小心翼翼地潛入，輕輕拍了拍的肩膀，笑瞇瞇地問：“殿下還記不記得我呀？”
於陵印恍然大悟似的，狠狠點了點頭：“記得你哦，漂亮姐姐，你在宮宴上陪我玩了好久，但是你為什麽穿成這樣？”
女子笑了笑，展開手帕，遞給她糕點，誘哄她：“那殿下喜不喜歡我？想不想我一直留在宮裏陪你？”
“那我和爹爹說……”於陵印含著糕點，口齒含糊，還沒說完，對方就一把抱住了她，心痛落淚道：“殿下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臣女一想就覺得心如刀絞，若是臣女有福分入宮做殿下的母親就好了，一定讓殿下知道有母親是何種滋味。”
“可是宮裏沒什麽好玩的，你將來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為什麽要給別人的孩子做母親呢？”
“臣女……臣女喜歡殿下啊……”
於陵印想了想：“那好吧，我會和父皇說的，但是我笨笨的，記性不太好，你給我留點東西做暗號好嗎？到時候我看到就會想起來了。”
對方雖然覺得蹊蹺，但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有什麽心計？何況這麽多次接觸下來，這孩子愚蠢單純好騙得很，隨便和她說說話，就覺得對方是好人了。
要她來說，就是陛下對這個孩子嬌寵太過，把人養得沒什麽腦子了。
她摸遍全身，找出枚荷包給她，千叮嚀萬囑咐後，才趁著於陵印的師父回來之前，又悄悄地走了。
當天夜裏，於陵印就發了夢魘，渾身顫抖，啼哭著有鬼，宮裏上下都鬧得不得安寧，處處燈火通明。
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跪在殿外，冷汗打濕了衣衫，硬是沒找出緣由。
於陵信雖還未發怒，但他們已經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半晌只有，終於有人壯著膽子獻言：“殿下此狀，不像是病了，倒像是中了厭勝之術。”
話音落地，裏裏外外的人都噗通地跪了下來，將頭壓得極低。
從前朝開始，這種詛咒的邪術就已經被禁止，每每牽扯出，必定血流成河。
在場沒有比於陵信更清楚這種東西的了，實則他搜羅的那些術士使用的符咒密文，也算是厭勝的一種，但是這種事向來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淡淡道：“那就去查，看看公主白日裏都和什麽人什麽事接觸過，裏裏外外有沒有多了什麽不該有的東西。”
宮人們得了吩咐，連忙四下尋找起來，不多一會兒，便在於陵印今日換下的衣裳裏找到了一枚荷包。
淡粉色繡著牡丹紋，一看便不是她的東西，打開一看，其中果然有她的生辰八字，用朱砂寫了詛咒的符文。
最後查來查去，查到了呂呈臣的女兒身上，她喬裝入宮，將荷包交給了公主。
父女二人被羈押入宮，證據確鑿，無從抵賴。
生辰貼燒除之後，於陵印的癥狀果然解除了，人也轉為清醒。
於陵信對他們冤枉的哭喊聲充耳不聞。
“證據確鑿，呂氏多次奏請選秀未果，便將毒手伸到了公主身上，如今謀害皇嗣，證據確鑿，你們還有什麽好抵賴的！為了謀求後位竟歹毒至此，簡直是其心可誅！”訓良見於陵信的眼色行事，立馬大聲呵斥道。
於陵信也懶於理會他們：“照律法，本族處死，九族流放，散了吧。”
他說完便起身離去了，將他們的哭喊摒在身後。
鬧騰了一夜，於陵印像是終於睡熟了一樣，靜靜地閉眸躺在床上，那麽弱小的身軀，簡直令人心生憐愛。
於陵信在她床邊坐下，看了她好一會兒，見她沒什麽動靜，才問：“裝累了吧，要不要來頓宵夜。”
於陵印睜開眼睛，有些驚訝又有些後怕地看著他，囁嚅道：“爹爹，你別生氣，我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陷害她……但是，但是我不喜歡她……”她說著吭哧吭哧地摸起眼淚來，“我討厭她，她非要給我當娘親，我有阿娘，我不要她，她要搶阿娘的東西，我討厭她。”
“我是……你娘的東西？”
於陵印感覺自己說得不對，但是看到父親頭一次笑得那麽開心，感覺自己好像是說對了，她狠狠點了點頭：“我也是阿娘的東西。”
於陵信用一種孺子可教的眼神看著她，大發慈悲地看著她：“既然你誠心問了，那我就告訴你，你最不該做的就是費心設計，像這種敢覬覦你母親東西的人，直接叫人拖下去就是。”
“可是無緣無故殺人很不好啊。”於陵印感覺這樣不好，但是父親說的一定是對的，也就表示讚同了。
於陵信點點頭，為她加了一頓宵夜。
算是獎勵。
他輕快地走出於陵印寢殿，又輕快地下了地宮。
將這個好消息告知姜秾。
“怎麽辦啊，你這個女兒太壞了，和你一點兒都不像，你看見要氣死了吧？不對，你已經死了，不能再死了。”
於陵信忽然笑起來，笑出了刺痛的淚水，低下頭的時候，眼淚落在姜秾臉上，在凝結成冰之前，被他先一步吻去。
他柔軟的唇瓣落在姜秾冰涼僵硬的嘴唇上，小心而虔誠，輕輕貼在她耳邊呢喃：“生氣就起來管管她吧，她會聽你的話。”
於陵信將耳朵貼在她唇邊好一會兒，也沒聽到她和自己說話，有些氣惱地直起身：“算了，你又不理我。昨天還說話呢，今天又不說了，真生氣了？怪我把她養壞了？你得知道種什麽得什麽，畢竟她父親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長久的沈默。
“但她還是個孝順的孩子對吧？我覺得她做得不錯，為了獎勵她守護母親的遺物，我會給她一點兒好東西，猜猜是什麽？”
“就知道你猜不出來。”
“是太子之位。”
“開心吧？”
“你看你，開心得都說不出話了。”
於陵信推了推她僵硬的嘴角，推不動，給她幾個白眼，又罵罵咧咧離去了，怪她不肯說話。
太子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小孩怎麽長得那麽慢呢？
於陵信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新一天的日出，要三百六十五個日出，才能換來於陵印長大一歲，那麽慢，那麽長。
他已經度過了六個半三百六十五天，還有十一個半的三百六十五天。
他覺得自己早就地下的寒冰蠶食成一副空朽的皮囊了，好想死啊，好想去找姜秾報仇。
時間拖得越久，他就越恨，這種恨如跗骨之蛆，剖心剜肉都如影隨形，無法忽視。
再一再二不再三，她怎麽敢拋棄他兩次呢？把他當成什麽？
她大概沒看過一條狗的故事，一條被拋棄的狗徒步三百裏，就為了咬前主人一口，狗都如此，何況是人？
等他死了，他一定要狠狠再把她咬死一次。
太慢，太長了，他坐在庭院裏看著積雪融化一年又一年，把等於陵印長到十八歲，縮短成了等她長到十五歲。
死太早於陵印忙不過來，姜秾生氣又不要和他說話了。
還是太長了，誰管她要不要和他說話？
在於陵印十三歲的某一天，於陵信忽然想通了似的。
對啊，他都恨死姜秾了，還要管她說不說話？最好做個啞巴鬼好了。
於陵印已經十三了，不小了，他已經為她留足了心腹，如果還是處理不好，那他也沒辦法，如果僥幸沒下地獄的話，他只能盡力在天上保佑她了。
於陵信沒什麽可交代的，也沒有和誰交代的義務，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選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晌午，太陽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一切都顯得那麽生機勃勃，他的心情難得的那麽好。
姜秾換上了新衣，他將她的屍體在地宮中付之一炬，大火燒了三天，直到將她的身體燒成一捧灰，他用了一天時間，將這捧灰吞吃下肚，連一點兒殘灰都用指腹一點點撚起來，吃下去。
照他看來，於陵印未來知道真相，她的父母到底是怎樣的一對怨偶，她的母親又是怎麽被強搶而來最後英年早逝的，她大概會把整個地宮刨穿，把他們兩個分開埋，或許還會把他挫骨揚灰。
她又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
還是把姜秾吃下去更保險一些。
變成灰，變成他的一部分，死了也逃不開他，他就是做鬼都不會放過她。
他想著想著，竟然吃吃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喉嚨卻滾出一大團黑血來。
原來是吃下去的毒藥也發作了，還挺快的，渾身巨痛，像有一團火刮過經脈和骨頭，一點一點啃噬他的肉。
於陵信用手擦了擦，發覺骨灰沒有一起和血嘔出來，也就任由自己吐了。
早知道換個死法，有些不體面，不過他也知道姜秾死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了。
血越吐越多，一大片霜雪都被染紅了，像要把身體裏的血都吐出來才罷休一樣。
於陵信倒在地上，視線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眼前只剩下一團團五顏六色的光。
漸漸地，光的形狀慢慢匯聚，星星點點，成了姜秾的樣子，像她，也不像她，像十幾歲的她。
於陵信努力伸出手去夠，喉嚨裏被血堵住，發出“科科”的響聲，想抓她的影子。
怎麽那麽年輕？他都三十多了，變醜了，討厭你。
這點殘存的意識驅使他的手指收攏，不再試圖觸碰她的身影。
……
姜秾走過來了，蹲在他身邊了。
他的瞳孔已經渙散，軀體被迫停止了思考，只能感受到疼痛和她的氣息。
她溫柔地托起他的頭，將他摟在懷中，用她的臉頰貼貼他冰涼的發絲，拍打他的身體，輕聲哄他：“阿信痛不痛啊？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痛了。”
於陵信還以為自己會死不瞑目，可和最後一口鮮血一起溢出的，還有他閉上眼睛時的眼淚。
世界轟然黑暗沈寂，還有姜秾的懷抱。
——姐姐，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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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陵印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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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個孩子不用她們一直帶。
大多數時間，她都被陛下帶在身邊。
陛下從來不見給她一個笑臉，但陛下一向對誰都沒有過好臉色，總而言之，光是從小帶在身邊，起居學問一一過問這一條，就足可見在意了。
於陵信為她請了個武學師父，說是世間罕有的高手，她態度倒是很端正，就是拿著劍沒比劃兩下，就說餓了。
師父捏捏她的臉，戳戳她有點鼓起來的小肚子，好笑地問：“餓了？不是才吃過午膳來的？”
於陵印不好意思地把肚子吸了吸：“又餓了嘛，我還在長身體，長身體就是會餓得很快，餓了就沒力氣練武，也沒力氣長高了，到時候人家問公主你怎麽長不高啊，我只能……”
師父一把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不要再說了，師父去給你找點兒吃的來。”
於陵印抱著自己的木劍在原地扭來扭去，等著師父回來。
一個宮女裝扮的人四下張望過後，小心翼翼地潛入，輕輕拍了拍的肩膀，笑瞇瞇地問：“殿下還記不記得我呀？”
於陵印恍然大悟似的，狠狠點了點頭：“記得你哦，漂亮姐姐，你在宮宴上陪我玩了好久，但是你為什麽穿成這樣？”
女子笑了笑，展開手帕，遞給她糕點，誘哄她：“那殿下喜不喜歡我？想不想我一直留在宮裏陪你？”
“那我和爹爹說……”於陵印含著糕點，口齒含糊，還沒說完，對方就一把抱住了她，心痛落淚道：“殿下小小年紀就沒了母親，臣女一想就覺得心如刀絞，若是臣女有福分入宮做殿下的母親就好了，一定讓殿下知道有母親是何種滋味。”
“可是宮裏沒什麽好玩的，你將來也會有自己的孩子，為什麽要給別人的孩子做母親呢？”
“臣女……臣女喜歡殿下啊……”
於陵印想了想：“那好吧，我會和父皇說的，但是我笨笨的，記性不太好，你給我留點東西做暗號好嗎？到時候我看到就會想起來了。”
對方雖然覺得蹊蹺，但一個五歲的孩子，能有什麽心計？何況這麽多次接觸下來，這孩子愚蠢單純好騙得很，隨便和她說說話，就覺得對方是好人了。
要她來說，就是陛下對這個孩子嬌寵太過，把人養得沒什麽腦子了。
她摸遍全身，找出枚荷包給她，千叮嚀萬囑咐後，才趁著於陵印的師父回來之前，又悄悄地走了。
當天夜裏，於陵印就發了夢魘，渾身顫抖，啼哭著有鬼，宮裏上下都鬧得不得安寧，處處燈火通明。
太醫換了一茬又一茬，跪在殿外，冷汗打濕了衣衫，硬是沒找出緣由。
於陵信雖還未發怒，但他們已經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半晌只有，終於有人壯著膽子獻言：“殿下此狀，不像是病了，倒像是中了厭勝之術。”
話音落地，裏裏外外的人都噗通地跪了下來，將頭壓得極低。
從前朝開始，這種詛咒的邪術就已經被禁止，每每牽扯出，必定血流成河。
在場沒有比於陵信更清楚這種東西的了，實則他搜羅的那些術士使用的符咒密文，也算是厭勝的一種，但是這種事向來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淡淡道：“那就去查，看看公主白日裏都和什麽人什麽事接觸過，裏裏外外有沒有多了什麽不該有的東西。”
宮人們得了吩咐，連忙四下尋找起來，不多一會兒，便在於陵印今日換下的衣裳裏找到了一枚荷包。
淡粉色繡著牡丹紋，一看便不是她的東西，打開一看，其中果然有她的生辰八字，用朱砂寫了詛咒的符文。
最後查來查去，查到了呂呈臣的女兒身上，她喬裝入宮，將荷包交給了公主。
父女二人被羈押入宮，證據確鑿，無從抵賴。
生辰貼燒除之後，於陵印的癥狀果然解除了，人也轉為清醒。
於陵信對他們冤枉的哭喊聲充耳不聞。
“證據確鑿，呂氏多次奏請選秀未果，便將毒手伸到了公主身上，如今謀害皇嗣，證據確鑿，你們還有什麽好抵賴的！為了謀求後位竟歹毒至此，簡直是其心可誅！”訓良見於陵信的眼色行事，立馬大聲呵斥道。
於陵信也懶於理會他們：“照律法，本族處死，九族流放，散了吧。”
他說完便起身離去了，將他們的哭喊摒在身後。
鬧騰了一夜，於陵印像是終於睡熟了一樣，靜靜地閉眸躺在床上，那麽弱小的身軀，簡直令人心生憐愛。
於陵信在她床邊坐下，看了她好一會兒，見她沒什麽動靜，才問：“裝累了吧，要不要來頓宵夜。”
於陵印睜開眼睛，有些驚訝又有些後怕地看著他，囁嚅道：“爹爹，你別生氣，我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陷害她……但是，但是我不喜歡她……”她說著吭哧吭哧地摸起眼淚來，“我討厭她，她非要給我當娘親，我有阿娘，我不要她，她要搶阿娘的東西，我討厭她。”
“我是……你娘的東西？”
於陵印感覺自己說得不對，但是看到父親頭一次笑得那麽開心，感覺自己好像是說對了，她狠狠點了點頭：“我也是阿娘的東西。”
於陵信用一種孺子可教的眼神看著她，大發慈悲地看著她：“既然你誠心問了，那我就告訴你，你最不該做的就是費心設計，像這種敢覬覦你母親東西的人，直接叫人拖下去就是。”
“可是無緣無故殺人很不好啊。”於陵印感覺這樣不好，但是父親說的一定是對的，也就表示讚同了。
於陵信點點頭，為她加了一頓宵夜。
算是獎勵。
他輕快地走出於陵印寢殿，又輕快地下了地宮。
將這個好消息告知姜秾。
“怎麽辦啊，你這個女兒太壞了，和你一點兒都不像，你看見要氣死了吧？不對，你已經死了，不能再死了。”
於陵信忽然笑起來，笑出了刺痛的淚水，低下頭的時候，眼淚落在姜秾臉上，在凝結成冰之前，被他先一步吻去。
他柔軟的唇瓣落在姜秾冰涼僵硬的嘴唇上，小心而虔誠，輕輕貼在她耳邊呢喃：“生氣就起來管管她吧，她會聽你的話。”
於陵信將耳朵貼在她唇邊好一會兒，也沒聽到她和自己說話，有些氣惱地直起身：“算了，你又不理我。昨天還說話呢，今天又不說了，真生氣了？怪我把她養壞了？你得知道種什麽得什麽，畢竟她父親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
回應他的依舊只有長久的沈默。
“但她還是個孝順的孩子對吧？我覺得她做得不錯，為了獎勵她守護母親的遺物，我會給她一點兒好東西，猜猜是什麽？”
“就知道你猜不出來。”
“是太子之位。”
“開心吧？”
“你看你，開心得都說不出話了。”
於陵信推了推她僵硬的嘴角，推不動，給她幾個白眼，又罵罵咧咧離去了，怪她不肯說話。
太子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呢？小孩怎麽長得那麽慢呢？
於陵信每天睜開眼睛，就是新一天的日出，要三百六十五個日出，才能換來於陵印長大一歲，那麽慢，那麽長。
他已經度過了六個半三百六十五天，還有十一個半的三百六十五天。
他覺得自己早就地下的寒冰蠶食成一副空朽的皮囊了，好想死啊，好想去找姜秾報仇。
時間拖得越久，他就越恨，這種恨如跗骨之蛆，剖心剜肉都如影隨形，無法忽視。
再一再二不再三，她怎麽敢拋棄他兩次呢？把他當成什麽？
她大概沒看過一條狗的故事，一條被拋棄的狗徒步三百裏，就為了咬前主人一口，狗都如此，何況是人？
等他死了，他一定要狠狠再把她咬死一次。
太慢，太長了，他坐在庭院裏看著積雪融化一年又一年，把等於陵印長到十八歲，縮短成了等她長到十五歲。
死太早於陵印忙不過來，姜秾生氣又不要和他說話了。
還是太長了，誰管她要不要和他說話？
在於陵印十三歲的某一天，於陵信忽然想通了似的。
對啊，他都恨死姜秾了，還要管她說不說話？最好做個啞巴鬼好了。
於陵印已經十三了，不小了，他已經為她留足了心腹，如果還是處理不好，那他也沒辦法，如果僥幸沒下地獄的話，他只能盡力在天上保佑她了。
於陵信沒什麽可交代的，也沒有和誰交代的義務，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選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晌午，太陽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一切都顯得那麽生機勃勃，他的心情難得的那麽好。
姜秾換上了新衣，他將她的屍體在地宮中付之一炬，大火燒了三天，直到將她的身體燒成一捧灰，他用了一天時間，將這捧灰吞吃下肚，連一點兒殘灰都用指腹一點點撚起來，吃下去。
照他看來，於陵印未來知道真相，她的父母到底是怎樣的一對怨偶，她的母親又是怎麽被強搶而來最後英年早逝的，她大概會把整個地宮刨穿，把他們兩個分開埋，或許還會把他挫骨揚灰。
她又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
還是把姜秾吃下去更保險一些。
變成灰，變成他的一部分，死了也逃不開他，他就是做鬼都不會放過她。
他想著想著，竟然吃吃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喉嚨卻滾出一大團黑血來。
原來是吃下去的毒藥也發作了，還挺快的，渾身巨痛，像有一團火刮過經脈和骨頭，一點一點啃噬他的肉。
於陵信用手擦了擦，發覺骨灰沒有一起和血嘔出來，也就任由自己吐了。
早知道換個死法，有些不體面，不過他也知道姜秾死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了。
血越吐越多，一大片霜雪都被染紅了，像要把身體裏的血都吐出來才罷休一樣。
於陵信倒在地上，視線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眼前只剩下一團團五顏六色的光。
漸漸地，光的形狀慢慢匯聚，星星點點，成了姜秾的樣子，像她，也不像她，像十幾歲的她。
於陵信努力伸出手去夠，喉嚨裏被血堵住，發出“科科”的響聲，想抓她的影子。
怎麽那麽年輕？他都三十多了，變醜了，討厭你。
這點殘存的意識驅使他的手指收攏，不再試圖觸碰她的身影。
……
姜秾走過來了，蹲在他身邊了。
他的瞳孔已經渙散，軀體被迫停止了思考，只能感受到疼痛和她的氣息。
她溫柔地托起他的頭，將他摟在懷中，用她的臉頰貼貼他冰涼的發絲，拍打他的身體，輕聲哄他：“阿信痛不痛啊？不要怕，很快就不痛了，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痛了。”
於陵信還以為自己會死不瞑目，可和最後一口鮮血一起溢出的，還有他閉上眼睛時的眼淚。
世界轟然黑暗沈寂，還有姜秾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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