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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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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人非草木

長案上, 銅鍋正咕嘟作響,濃白湯面翻滾著羊肉、牛肚、冬葵,噗噗地頂著幾片黃芽白。

父女倆正說話, 暖閣門被推開,是去而覆返的高澄,待其坐好, 陳扶執起酒壺, 為他斟了一杯, 又為阿耶斟上。

幾口熱食下肚,高澄松了松領口, 開口道, “剛到的軍報,侯景反了。”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的雪色, 邊說,還邊撈起塊羊肉,放進陳扶碟中, “洛州刺史已聯絡豫州刺史、襄州刺史、廣州刺史等合力抗之。”

陳扶心中一振。

洛州刺史正是當初那長社縣令, 要知道,歷史上其餘那幾位刺史, 可是被侯景誘捕了,也就是說, 歷史已然因她改變了。

“潁州刺史司馬世雲應之, 侯景已屯兵潁川。”高澄說著,見陳扶未動, 又夾起一塊遞她嘴邊, “趁熱吃。”

陳扶回過神, 張口接了, 細細嚼著。

陳元康看得誠惶誠恐,“世子身份尊貴,這般奉她飲食……不合臣禮吶。”

高澄收回筷子,渾不在意道,“餵口吃食怎麽了?”擡手一比,“她這麽大時,迎風流涕,都是我擦的,你這做阿耶的,又何曾管過她這些?”

陳元康被這話噎住,忙叨叨夾起片鲙魚,掩去愧色,轉正題道,“世子打算派誰鎮壓侯景?”

“稚駒,”高澄嘴角向上牽起,“將先前你呈的平侯景之策說與你阿耶聽聽,也讓他參詳參詳。”

陳扶看向陳元康,“侯景狡黠冠於北鎮,尋常之將斷不能克,誠如大王遺訓,能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侯景用兵之法,實出其門下,其深知侯景習性。侯景魯莽,慕容紹宗卻極穩,常言道穩克莽,慕容紹宗對他實乃天克。但驟然啟用恐難服眾,可先派韓軌討之,不敵再啟用慕容紹宗,眾將必無異議。”

歷史上高澄前後派韓軌、元坦、高岳等人率兵與侯景對敵,全無效果,才啟用慕容紹宗。若能略過元坦、高岳等人,韓軌不敵即用慕容紹宗,必將減少軍耗,擴大勝勢。

“你再聽聽她的兵改之策,”高澄執起案角青瓷酒壺,為陳元康斟上溫酒,“軍師謀勝、宰相謀國,我的小小女史,二者竟兼之。”

“?”

“阿耶可知,宇文泰的抽調府兵與賜漢人將領胡姓,其實是在做什麽?”

陳元康斂眉深思,幾欲開口,又覺沒摸到關竅,正暗自沈吟,陳扶看向鍋中,提點道,“飯,不能總分鍋吃。”

“啊!”陳元康恍然大悟。

宇文泰邙山大敗,士卒損失六萬餘,而關隴的鮮卑族人數有限,不能再補充軍隊。因此他開始抽調各地府兵,後又給這些漢人兵將賜鮮卑姓,看似是鮮卑化,實則是麻痹胡人對漢人加入的抵觸,調和胡漢,將軍權漸收中央。

“我們要做同樣的事。借平叛侯景之機,以‘六鎮精銳,穿插示範,提升全軍戰力’為名,抽調六鎮兵入其他軍中,所抽者加餉三成。豪強的私兵部曲,亦抽調部分至六鎮兵中,對交出部曲的豪強,給予虛職、爵位或經濟補償。同時從漢人士兵中提拔將領。”

“好個溫水煮蛙!”陳元康讚道,“胡兵漲了軍餉,漢兵得了晉升,豪強拿了利處,實則,胡漢彌合,兵源徐徐納入國家,大將軍之權收攏也!”

“阿耶所言極是。利之所歸,眾之所聚。夫功者,共濟之業也,故欲建非常之功,必先收天下各勢之心。”

尉景有一匹果下馬,高澄見之甚愛,便向其索要,那尉景非但不給,還對高歡說:‘土相扶為墻,人相扶為王。一匹馬也不讓我養,卻來索要!’最後,他不僅沒要到,還因那小馬,挨了高歡幾十杖。

睨著身側與那心愛小馬格外相似的小臉,聽著與尉景一般無二之言,高澄心底,似也如這鍋湯般滾沸。

那果下馬雖沒得手,然懷中人卻是他的。

-

禿突佳壯碩的身軀堵在案前,一張飽經風沙的臉因怒氣泛著紅。

“世子!我的話,就像石頭一樣扔在地上,聽不見回響!”

高澄眉頭微蹙,指尖在膝上敲了敲,語氣盡量平和,“禿突佳,現在不行,再等等。”

“又是這句話!我等不了!公主更等不了!”禿突佳雙手重重拍在案上,帶起股濃烈膻氣,“你必須立刻讓她搬進你的寢殿!”

殿門被輕輕推開。

禿突佳看向來人,陳扶依舊穿著午前那身杏黃襦裙,只是頸間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垂在胸前的青玉牌,雕著繁覆的狼首紋。

她走到高澄身側跪坐,雙手交疊身前,那玉牌正好落在她素白的手上,格外顯眼。

禿突佳目光釘在那塊玉牌上,瞇起眼仔細打量,“這玉牌……”

陳扶用柔然語道:“是一位來自草原的朋友所贈。”

禿突佳猛地看向陳扶的臉,語氣急迫,“朋友?他叫什麽名字?”

“叱洛倫。”

“真的是他!真的是叱洛倫?!”禿突佳興奮極了,“叱洛倫是我最好的阿幹!小姑娘,你怎會認識他?他又為何將這貼身的東西給你?”

“幾年前在鄴城,叱洛倫大人作為蠕蠕使者朝鄴,我為他表演了劍舞,他便將這玉牌贈予了我。他說,往後奴婢若去塞外,蠕蠕人會請奴婢喝最烈的酒,看最勁的舞!”

禿突佳重重一拍案幾,“阿幹喜歡的劍舞?!”他轉向高澄,“世子!我要看她舞劍!讓我的兒郎們都看看,叱洛倫阿幹讚賞的劍舞是什麽樣!”

高澄嘴角扯出個無溫度的笑,“既有此雅興,孤自當安排。”

是夜,清涼殿。

柔然使團的漢子們摟著美伎,酒酣耳熱,粗獷的笑語聲不絕。宴至中程,樂聲一變,從悠揚轉為清越激蕩。

陳扶手持長劍步入殿中,起勢劍影綿密,如溪潺潺,忽而劍勢迅猛,如風過林。飄逸身影隨鼓點在燭光下翻飛騰挪,衣袂飄揚間,劍光織成銀網,樂至高/潮,她一個淩厲旋身,劍尖倏地指向目不轉睛的禿突佳,手腕輕巧一翻,劍尖托起美伎手中酒杯,穩穩遞至他面前。

“好!”禿突佳霍然起身,接過那酒一飲而盡,抖著虬髯,大聲用柔然語對左右吼道,“看到了嗎!這是我阿幹叱洛倫都稱讚的勇士!”

趁此熱烈氣氛,陳扶收劍而立,對禿突佳笑道:“大人,世子並非不願娶蠕蠕公主,只是需要時間,讓一切合乎情理。大王尚未發喪,公主便已改嫁,豈非讓不知情的天下人非議,讓公主殿下受屈?叱洛倫大人若在,一定可以理解,真正的雄鷹,不僅懂得追逐,更懂得等待最合適的時機。”

禿突佳抹了把胡子,甕聲甕氣地說:“小丫頭,你說得有理。但你要知道,你家世子磨蹭一天,我就晚一天回草原!我早在這晉陽城呆得不耐煩了!”他指著案上兩只剛斟滿酒的大碗,“不過,看在叱洛倫阿幹的份上,你要是把這兩碗酒喝了,我便再等等!”

高澄臉色驟沈,“她年紀小,這酒孤陪你喝!”

“誒!”禿突佳大手一擺,“她是叱洛倫的朋友,就是我禿突佳的朋友,是朋友,就得喝!要麽她喝酒!要麽立馬娶公主!否則,我的馬隊明天就護公主回草原,告訴可汗,你們高家背棄了盟約!”

陳扶雙手捧起一只沈甸甸的海碗,將那一大碗辛辣液體盡數灌入喉中,也攔截了高澄開口之機。

之所以秘不發喪,就是要用高歡的餘威震懾人心,一旦高澄娶了蠕蠕公主,相當於對外說高歡已死。

胃裏頓如火燒,她強忍著不適,在柔然人的叫好聲中,又端起第二碗,咕嘟嘟飲盡,放下空碗,對禿突佳展露一個帶著酒氣的笑,“奴婢現在和大人,可是朋友了?”

禿突佳哈哈大笑,“好!好吶!從今往後,你也是我禿突佳的朋友了!為了朋友,我願意等!”攬著美人,沖高澄舉起碩大銀碗,“就依世子,等發喪之後再說!”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

在殿外候著的劉桃枝和甘露忙迎上二人。

看陳扶臉色難看,甘露忙去找了個盂盆,剛伸到她臉前,就“哇”地一聲,吐了半盆,甘露手一抖,自己也跟著幹嘔起來。

待人吐盡了,高澄把個軟綿綿的人兒整個托抱起來,那姿勢,跟她還只有丁點大時一模一樣,可如今她身量早就長了,這麽抱著,兩個長腿懸在外頭。

“不能喝還逞能……”高澄低低斥了一句,一只手在她背後輕輕拍著,像哄夜啼的娃娃。

抱著人走了兩步,回頭瞥了眼甘露那難受樣,轉而對劉桃枝吩咐:“找個醫官給她看看。”

進了寢殿,高澄把陳扶放在他那張寬大的榻上。

宮人端來溫水,他接過遞到她嘴邊,“漱漱口。”

她醉得迷糊,勉強漱了漱,又癱軟下去。醒酒湯送來,他哄著笑著,一勺一勺地餵,好容易填進去了,她又皺著眉哼哼:“……臭……要沐浴……”

高澄低頭在她發頂嗅了嗅,哼笑一聲,“哪兒臭了?是香澤的味兒。”又湊到頸間聞了聞,“恩,是有點汗味。”說著,接過宮人遞上的熱巾子,給她細細地擦。

她還不依,扭著身子非要下去。

高澄也不擦了,巾子一扔,摟著她倒在榻上,長靴一捋一踢,像她小時候無數個午後一樣,拉過錦被將兩人蓋住,讓她枕著自己胳膊,另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

“睡吧,睡吧。”

懷裏人起初還不安分地動了動,許是這熟悉的懷抱讓她安心,沒多久,就抓著他胸前那片衣襟合上了眼。

陳扶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脫,但仍沈甸甸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琉璃。發現自己被高澄圈在懷裏,還枕著他胳膊,一瞬恍惚,許是醉意讓她懶得動彈,終是沒有掙開。

高澄察覺到她動靜,低頭看她,“醒了?難受麽?”

懷裏人仰著臉,醉眼迷蒙地瞧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說不清道不明。

“大將軍……”她慢悠悠地說,“可真會照顧人。”

這話聽起來像是稱讚,但搭配上她的神情和語調,分明裹著層薄薄的刺。

她在清醒時,絕不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他盯看她道,“是啊,就只這麽照顧過你。便是我那幾個親妹,也沒這般待遇。”

陳扶聽了,卻只是又笑了一下,把半張臉埋進他胸前的衣料裏,悶悶的聲音傳出來,“誰信呢。”

高澄被她這句噎住,看著那埋在自己懷裏、拒絕再交流的後腦勺,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他想扳過她的臉讓她說清楚,為何不信?可看著她難得顯露的依賴姿態,心頭那點不悅又化成了柔意。

最終只是收緊了手臂,低聲道:“沒良心的小東西……”

幾天後一個午後,陳扶正整理河南軍報,高澄翻著一卷文書,輕咳一聲,“哦,對了,那個甘露……往後就別讓她在你跟前伺候了。”

“為何?”

高澄放下文書,拿起茶杯,掩住飄忽地眼神,“她如今身子不便了,需要靜養。”

陳扶這才停下手,看向他,“身子不便?她病了嗎?”

“不是病……是,她有了身孕。”他停頓了一下,觀察陳扶的反應。見她困惑望著他,顯然在等一個合理的解釋,心中那點尷尬更盛,“這個……你年紀尚小,本不該與你說這些。但既然說起……你可知,男女之間,若……若氣息交融,口津相渡,便是……便是陰陽交匯之始,有可能凝聚胎氣,孕育子嗣。咳,我與她……恩。”

終於說畢,高澄心下一松,用‘親’作為解釋,顯然比同房清白許多、也更容易讓小孩子理解。

陳扶臉上浮現出驚訝,隨即化為一種受教的認真,輕輕點頭,“原來如此。竟是……這般緣故。”她垂下眼睫,語氣溫順,“稚駒受教了。”

見她如此‘信服’,剛松的心又是一緊,一種警覺湧了上來。他目光鎖在陳扶唇瓣上,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方才所言之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絕對、絕對不可與任何男子嘗試!半分念頭都不許有!聽到沒有?”

陳扶擡起眼,微微偏頭,“為何甘露可以?”

“……”

看他臉上竟罕見地浮出一絲紅暈,陳扶輕笑一聲,“稚駒明白了,定是因為大將軍心懷仁厚,見她孤苦,特意施恩,助她後半生有靠,就像醫者治病救人一樣。”她說著,還用力點了點頭,一副‘我懂了,大將軍真是大好人’的表情。

高澄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順著臺階就下,“你明白就好,她畢竟是你身邊得力之人,性子也算溫順。我總不能置之不理。既有了身孕,便安排在別院靜養,也全了你主仆之情,顯得我們沒有虧待人家。”

“大將軍思慮周全,是甘露的福氣。”

-

窗欞外,楊柳已抽出濃綠新條,暖風帶著泥土草木之氣卷入殿中,卻吹不散滿屋的燥氣。

七八位將領毫無所忌地圍著主位上的高澄,正吵得面紅耳赤。

“世子!那侯景老賊為何造反?還不是被崔暹那廝往死裏逼的!韓軌去打,不也吃了癟?依我看,把崔暹的腦袋砍了,給侯景送去,這事兒準能平!”

“說得對!殺一個崔暹,換來河南安寧,這買賣劃算!”

“就是!崔暹眼睛長在頭頂上,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殺崔暹,謝天下!”

廳內頓時一片嗡嗡聲,如同炸開了鍋。

陳元康從角落湊前,揚聲壓住嘈雜,“諸位!此言差矣!昔日漢景帝聽信袁盎之言,誅殺晁錯,欲息七國之怒。然則,吳楚之兵可曾因此退去?非但沒有,反而氣焰更張!今若殺崔暹,與昔日殺晁錯何異?不過是讓忠義之士寒心,令跋扈之徒快意罷了!”

他剛說完,一直跪坐在高澄側後方、安靜煮茶的陳扶,將一杯剛煎好的茶輕放在高澄面前。擡起眼掃過眾將,肅聲道,“陳將軍所言,乃是至理。以鬥爭求和平,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和平亡,能勝方可和,能守方可盟!”*

高澄端起茶,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直沈默的慕容紹宗身上。

“慕容將軍,那侯景放言,除大王外,當世再無可制他者,蔑稱韓軌為‘啖豬腸小兒’,將軍對此有何高見?”

慕容紹宗應聲出列,抱拳道:“回世子,此乃賊酋狂悖之語。河南四戰之地,連年受戰,田地荒蕪,就算打不過他,斷了他糧草,困也困死了他,又有何懼?”

高澄‘恩’了一聲,“那便勞公走一趟,去告訴他,”鳳目驟然銳利,“大王雖逝,能制他之人,尚在!”

慕容紹宗慨然道:“臣,願為世子,為社稷,擒此賊!”

“好!”高澄長身而起,袖袍一揮,“此戰,許勝不許敗!”掃向眾將,方才還叫嚷不休的幾人,無人再敢與他對視。

眾將魚貫而出,殿內一時空寂。

高澄剛想對陳元康說什麽,卻見殿門邊,一顆小腦袋鬼鬼祟祟探了進來,用鮮卑語小聲喊著:“子惠阿兄……”

“步落稽,你又來做什麽?”

高湛笑嘻嘻溜進來,眼睛直往陳扶身上瞟,“我來找稚駒姊姊,她說好今日教我握槊的。”

高澄板起臉,“你都多大了?整日就知道玩!你看看你六兄,不是讀書,便是在家家跟前侍奉,何曾像你這般閑散?”

高湛扯住高澄袖子搖晃,“我的功課都做完了,阿兄就讓她陪我去嘛~”

高澄被纏得無法,思及陳扶連日勞神,也確實該松快松快,便揮揮手,“去吧去吧。”

高湛歡呼一聲,拉起陳扶就往外走。穿過幾重殿門,只剩兩人後,高湛松了手,快走幾步,又轉過身來倒著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陳扶。

“稚駒姊姊,你方才真厲害!”他學著陳扶的語氣,卻學不像,“‘以鬥爭求和平,和平存’……那些大胡子將軍聽得發楞,都不吭聲了!”

陳扶唇角微彎,“我不過引用罷了,而說此言者,確是世間最厲害之人物。”

高湛湊近些,“雖然你很厲害,然我今日握槊定能贏你!”

到了他的小書齋,設好棋枰,兩人對坐,高湛迫不及待地發起進攻,手法確比起月前淩厲了不少。陳扶不疾不徐地應對,偶爾會在他落下關鍵一子時,輕輕“咦”一聲,露出驚訝。

這聲驚訝讓高湛更加得意,下巴微微揚起,像只開了屏的小孔雀。他下得更快,嘴裏還不停,“稚駒,你看我這步怎麽樣?阿兄總說我只知道玩,可他不知道,握槊也要動腦筋的!”

陳扶拈著一枚棋,“大將軍也是望長廣公成材。”

“我知道,”高湛撇撇嘴,小聲嘟囔,“可我也沒不成材……誒,這步不算,我重下!”

他眼見要失子,忙要伸手悔棋。陳扶卻已先一步將他的棋子按定,擡眸看他,“落子無悔,步落稽,這可是規矩。”

高湛看看她按在棋上的手,又看看她帶著笑意的眼睛,乖乖收回手,只是嘀咕了一句,“稚駒姊姊心好狠。”最終仍是輸了,仍如三月來每次那般,揪著棋局的一處關鍵,纏著陳扶講解半天。

晉陽城東南隅一處三進宅院,白墻青瓦,幾株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

陳扶帶著一挎著藥箱的侍婢,由蒼頭奴引著,走入內室。

“可是大將軍來了?”

簾幔後傳來女子驚喜的聲音,話音未落,陳扶已走了進去。

看清來人,甘露眼中光亮迅速黯淡,又轉為愧色,“仙主。”

她身著質地良好的錦衫,腹部已隆,臉上豐潤了些。陳扶笑笑,目光一轉,落在她剛放下的繡繃上。那是一塊柔軟的素色細棉布,上用彩線繡著憨態可掬的虎頭圖案,針腳細密均勻,栩栩如生。旁邊的筐子裏,還放著幾件已做好的小肚兜、虎頭鞋,無一不精致。

“手藝愈發精進了。”

甘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露出絲母性的柔和,又被落寞覆蓋。“整日無事,也只能靠這些打發時間。”

“身子可好?”

“好,都好。”甘露手撫上微隆小腹,“醫官五日一來,吃的用的,宮人都挑最好的按時送來。”她說著,聲音漸低了下去,“就是……太靜了。靜得發慌。”

“安心養著,找些趣事愛好來做,至於其他,多想無益。”

甘露眼圈微微發紅,“是,奴婢能懷上,已是天大的運氣,不敢再奢求別的了。”她聲音更低了,“大將軍他……怕是早已忘了這處門朝哪開了,頭兩個月還來過兩回,這都一個多月了,影子也不見……”

陳扶無法回答,總不能告之,高歡已故,高澄沒了避忌,身邊已有了新人。

她想了想,在她的繡樣筐裏細翻了翻,拿起一方帕子,寶藍色的錦緞上,金銀線繡出的海東青振翅欲飛,羽翼銳利,是高澄所喜之風物,她將帕子納入袖中,道,“我替你帶給他。”

甘露怔怔地點了點頭。

陳扶留下些補身的藥材,又囑咐了侍婢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晉陽宮內

陳扶將一盞新茶置於高澄手邊,從袖中取出那方帕子,“這是甘露新繡的,托我帶給大將軍,”指尖在那鷹隼上一點,“她說,大將軍正如這海東青,目光如炬,明見萬裏,終有一日必當淩霄直上,令天下俯首。”

高澄目光從文書上擡起,看著帕子上神采飛揚的雄鷹,忽想起正月時,曾對陳扶隨口誇過一句海東青,難為甘露在旁,竟記下了。

當初因她那帕子上繡了一對活靈活現的鴛鴦,還讓他多看了她幾眼,再一細想,卻想不起那方鴛鴦帕子擱在哪了。

“大將軍若得空,便去坐片刻,看看她為孩兒準備的小衣小鞋,她心情若佳,對腹中孩兒原也是好的。”

他‘嗯’了一聲,“過兩日得空便去。”正批完手裏那本,他撂下筆,向隱囊一靠,見陳扶靜立一旁,恍然出神,忽地想起一事。

“走,帶你出去走走。”

陳扶微微一怔,“現在?那這些文書……”

“文書安有批完的時候。”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拉著她朝殿外走,語氣裏滿是興致,“待段韶一來晉陽,便要去出巡各州、朝鄴,這一去不知幾時能回。”

“某人去年生辰時,不是說晉陽是‘夢中故鄉’麽?來了這小半年,凈圈在宮墻裏了。今日正好,帶你去認認‘家門’。”

最後一句帶上了調侃笑意,笑她小女孩家不著邊際的夢話,也笑自己對這夢話記得分明。

高澄屏退左右,令親衛遠遠跟著,只二人共乘一騎,聊著笑著,在起伏的草甸上漫行,頗有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愜意。

“晉朝名臣劉琨擴建晉陽城,因城墻長達十三公裏,也叫展築城。晉陽控帶山河,易守難攻,城墻既長又高,所以劉琨才能扛那麽久。”

“還有呢?”

“自爾朱榮將霸府設在晉陽城,遙控洛陽,晉陽便有了國都之實。”

“還真是個小晉陽通,”高澄俯身湊近她耳畔,假意威脅道,“說,誰告訴你高家苑囿在此的?”

“高家苑囿?”

“恩,你不是聽了苑囿在此,才來的麽?”

說著,汾水之畔,東郊林木豐茂之處,顯出一圈高高柵欄,極目一眺,能望見苑中叢林。

他催馬近前,衛兵忙執軍禮。深入苑囿,但見林木之間麋鹿的身影倏忽而過,野兔在灌木中穿梭。

“不帶你往更深處去了,裏頭圈著豹子,華北虎,今秋還要放養黑熊進去,待到冬日出獵,再好好瞧瞧。”

轉路而行,花草漸豐,風景絕佳處,散落著亭臺樓閣,苑丞、典囿署令等陸續來見,圉師、獸師、衛兵、仆役,更是不知見了多少。

“大將軍對徐穎此人,可有印象?他字顯秀,現下應是個參軍,他有一枚藍寶石金戒指,上刻有持矛與盾的小人。”

“徐顯秀啊,為何問起他?連他有何戒指都知……難道說,”他聲音壓低,帶著笑,“你私下會過他?”

陳扶瞥他一眼。

她前世的家就在這個方位,古汾河河道比後世的偏西,她尋摸了半天才定到方位,結果是高家苑囿。

之所以問徐顯秀,是因她前世的家挨著的北齊壁畫博物館,乃是依托徐顯秀墓所建,她見過他的戒指展出,有此一問,不過觸地生情。

看她不欲作答,高澄直起身,也不再問,將馬引至一處高坡,“既來了,便與我做個參謀。”他擡手一指,“那裏,要引汾水支流,造一片曲沼,植滿白蓮,可養白鵝,池邊築個草堂。你覺得堂內,是種紅楓好,還是種棠梨,更合此間野趣?”

“楓赤梨白,各具風骨。若論野趣,楓葉經霜似火,宜對酒橫琴;棠梨春深積雪,合煎茶清談;亦可梨下弈棋,楓裏試劍。大將軍若欲四季得景,不如東植丹楓,秋來可醉霜天;西種棠梨,春深坐看飛雪。待得池畔風來,楓聲梨香,如夢似幻。”

“妙極!好個‘劍氣驚紅雨,棋聲碎玉英’。便依稚駒所言,讓赤霞白雪各占一隅。來日堂成,我們便來此對酒橫琴,煎茶清談,對弈比劍。”高澄興致愈濃,又揚鞭一指,“那邊坡上,起一座高臺,要比銅雀臺更高……”

……

正談著風花雪月,一圉師捧著一只雛鷹上前,低聲稟報。

二人下馬,高澄示意圉師將雛鷹遞至陳扶面前,“這批裏性子最野的,你若不怕它撓人,便交由你養,名字也由你取。”

那猛禽雖未長成,琥珀色眼珠卻已凝著兇光,鐵灰色的喙微微張開,發出威脅的嘶鳴。她伸出手指,在離它半寸處虛虛拂過,感受著它茸毛下緊繃的敵意。

“稚駒連自己都難養,怎敢耽誤它。”她收回手,“這般烈性,既不服馴,不如打開金籠,還它一方天地吧。”

高澄聞言低笑,輕輕撣掉她袖間沾上的茸毛,“恩,前句著實有理,餵你確比餵它要難。”他看向雛鷹,迅疾出手,猛地攥住雛鷹利爪,任它撲棱著撞著金絲籠,“不過,後句便錯了。既已到了我手裏,要麽學會低頭啄食,要麽——就給我餓死。”

陳扶眉頭一蹙,轉頭望向西邊山巒,“既出來了,帶稚駒一並去看了天龍山石窟,可好?”

“好啊,不過去之前,再去個地方。”

是苑囿裏的跑馬場。

春日草場新綠,幾匹駿馬正悠閑踱步。

高澄令馴馬師挑匹溫順的,不多時,便牽了匹桃花馬而來。那馬通體棗紅,唯額間綴著團白毛,高澄撫過馬鬃,轉頭對陳扶笑道:“待你能獨自策馬小跑一圈,我便帶你去。如何?”

陳扶這才明白是要教她騎馬,轉念一想,騎馬確實對之後隨他四處巡幸以及隨軍有用。

“好呀!”陳扶眉眼一彎,學著他戲謔的語氣,“大將軍既允文允武,女史豈能只識文書、不谙騎乘?”

說著,便在高澄的托舉下,翻身上了馬。

高澄抓住她腳踝,“踏穩馬鐙,腳心虛空,三分實,七分虛,給我牢牢記住了!這能保你便是墜馬,也不至被拖死。”

見她緊張地抓住鞍橋,嗤笑一聲,“怕什麽?有我在此,還真能讓你摔了不成?”一手扶腰,另一手覆在她執韁的手上,“腰背挺直,目視前方……馬通人性,你弱一分,它便欺你三分。”

他時而厲聲糾正,“韁繩松了!” 時而又在她穩住節奏時,讚一句,“不算太笨。”

待馬匹小跑起來,他不動聲色撤了力道。

一圈跑完,她勒轉馬頭時,竟已緊張地頰生紅雲,幾縷青絲被汗黏在鬢邊。

“恩,明明害怕還是不松韁繩,不愧是我高子惠的女史。”

她策馬近前,垂目笑問,“除了去天龍山,可還有其他獎勵嘛?”

高澄瞇眼想了想,走向馬場旁的柳樹旁,折下幾枝新生柳條,三兩下編作環狀,近前拋在她發頂上,“賞你的。”

見她撈過那柳環,指尖撚了撚粗糙的枝條,似不大滿意這寒酸獎勵,嘴角勾起抹深意的笑,“及笄禮時,給你換副純金的。”略一沈吟,又從腰間解下一枚小巧金印,塞入她手中。“大王留下的一方私印,賞你了。”

眼底笑意更深,“憑此印,苑囿馬監的良駒,隨你調用。”

山道崎嶇,二人並騎而行。

時有身披赤袈裟的高僧往來,手中念珠輕轉,帶過絲縷檀香,格外清寧。

高澄目光落在身側的少女身上,她一身鵝黃,騎在桃花馬上,像雪化後初綻的嫩芽,輕靈在春光之中。高澄望著她,只覺她就像這天龍山一般,時而桃花灼灼,時而薄霧翻卷,時而天高雲淡,時而玉宇無塵,一年四季,總有觀不盡的景致,賞不完的佳境。

行至半山,已聞斧鑿叮咚,工匠如蟻,攀附在崖壁之上,正潛心雕琢。二人下馬,登上臨時搭建的木臺,俯瞰這宏大工程。

望著崖壁上漸顯輪廓的造像,陳扶輕輕一嘆,“人力有盡,佛法無涯。”

夕陽正斜,將天空染成一片赤金,餘暉灑在她的側影上,天真又莊嚴。高澄不自覺放柔了眉眼,笑回:“石刻竣工那日,便題此字。”

近身一處,已有一窟初具規模。

她下了高臺,穿過蔥郁蒼翠一截山路,在那佛窟內駐足。造像貼壁圓雕,有佛像、菩薩像、羅漢像,大至數米,小僅盈寸。窟內燭火搖曳,香火冉冉,肅穆而靜謐。

看她佇立良久,卻不言語,高澄笑問,“可是心裏在許願?”不等她回答,便學著小孩子乳糯的語調道,“求佛祖菩薩 保佑大將軍,身康體健,長壽延年,無災無難?”

陳扶垂目一笑,“同樣的願望,佛祖既已收到,應不必再求了。”忽又凝神細思了思,“然已過去六年之久,佛祖該不會忘了吧?”

高澄失笑,“忘了還是無不了知的佛麽?既已求過,便許你自己的吧。”

陳扶怔了怔,她向來反求諸己,從無向外祈求之習慣,一時竟不知該求些什麽。

沈吟片刻,才輕聲道:“保佑安樂?”

“這不必佛祖保佑。有我在,自會護你周全,予你安樂。”

陳扶目光依舊落在佛像上,聲音輕得像嘆息,“世事難料,總有大將軍……伸不上手之時。”

話音落下,兩人似同時想到了什麽,空氣凝滯一瞬。

高澄從佛前香盒裏拈出三柱長香,就著香燭點燃,青煙筆直升騰,繚繞在佛像慈悲眉眼間,仿佛真能溝通兩界。

諸佛之下,他道:

“弟子高澄,自負智計,平生縱橫,無所畏懼。唯有一事,思之……後怕。求神佛保佑,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賜弟子一念感應,一線靈犀,讓弟子知她所在,莫失莫忘,勿分勿離。”

陳扶眼睛一酸,熱意漫上眼眶。

哈,她終非草木。

然那一絲妄念,如石火,如電光,彈指剎那,便已寂滅。她轉身看向窟外,拭去那滴不聽話的眼淚。

窟外石階上,一個小僧正執著掃帚,掃著被風吹落的桃花。

“做不到本來無一物……便時時勤拂拭……”

高澄聽了一耳朵,只當她看那小僧掃地,心有所感在參禪。不由眉頭一蹙,他不喜她過於超然物外,上前一步攬住她,將她帶回佛窟。

“做小王猛便好,不必做什麽小聖人。豈不聞只羨……”他將臨到嘴邊的‘鴛鴦’咽回去,換一詞道,“只羨紅塵不羨仙。參禪無趣,有我護著你,就在這紅塵之中同樂,豈不好?”

“大將軍所言有理,稚駒小小年紀,未曾拿起,談何放下?”

高澄眼底亮了亮,“這才像句明白話。”替她攏好鬢發,附耳笑問,“還沒想好許何願?”

“想好了。”

她面向佛像,虔誠合十,

“求神佛保佑大將軍成不世之功,開天下太平,弟子願安危與共,同舟共濟。”

【作者有話說】

辛亥,司徒侯景據河南反,潁州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暴顯等。遣司空韓軌率眾討之。

《北齊書·帝紀第三·文襄》

景有梁下馬,文襄求之,景不與,曰:“土相扶為墻,人相扶為王,一馬亦不得畜而索也。”

《北史·尉景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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