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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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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穎

到了正門,徐淩羽第一眼看到的是狩獵隊的男人們,他們一看到徐淩羽遠遠地走過來,就把他的那一份用冰封好,連帶著小推車一把推了過來。徐淩羽一把勻過推車,把它停在一旁,然後走上前去,這才把目光放在了門口站著的那兩個陌生人。

一個有著碧綠色長發的長袍男子,看上去四五十歲的樣子,渾身散發著難言的氣息,像是毒蛇吐著信子。他邊上站著的那個俏生生的女孩,淡藍色的長發末梢分叉,看上去油油的,她穿著一身明顯是男孩子的衣服,身上衣服上沾滿泥土與腥味。不僅僅是衣服和頭發,就連身上,四肢裸露出來的肌膚,還有臉頰,都臟的有些過頭了,像是一個小野人一樣。

就像一個流浪的孩子,剛剛從獸潮中逃出來一樣。

女孩低著頭,一直低著地面,不知道害怕還是害羞。她感受到了徐淩羽的目光,或者說,所有人的目光中,她尤其在意徐淩羽的目光——她突然擡頭看了徐淩羽一眼,只是一眼,又無言地低下去了。

徐淩羽驚嘆於這少女的眼睛,那雙如夜空深邃的藍色,閃爍著星星般亮麗的光芒。要知道,自從爆發獸潮以來,白天古黃色,晚上暗黑色,太陽已經死掉,一個月幾乎也沒幾天能夠看到星星月亮了。

徐淩羽突然從心中冒出一個沖動。

如果把這個女孩子洗幹凈打扮好,那一定是很好看很可愛的,就像是冰雕一樣,經過精心雕琢,就會變得很漂亮。

狩獵小隊的人和一旁的幾個家長正旁觀著,看事情接下來要如何走向。他們對於氏族的事務處理擁有較大的管理權,但對於徐淩羽,他們大多時候還是管的很松,一個孩子,或者是兩個孩子,並不能引起他們的高度重視。

“我不認識她。”徐淩羽在這個小女孩面前站定,再三確認,也不知道自己要確認什麽,只是這樣說道,“印象中沒有這個人。”

沒必要心生憐憫,他光是照顧自己就夠忙了,不可能再幫忙照顧一個。這個少女本就不應該和自己產生交集,自己也沒有必要負起什麽責任。

“她是你的妹妹,名字叫徐冰穎,小你幾個月。”邊上,那個綠色男人開口說道,他看著徐淩羽,碧綠色雙眼中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你的父母托付在我這裏的,只是我現在沒有辦法繼續照顧她了,也不是讓你照顧她,只是讓她回到本家而已。”

空氣有些凝固。

“沒聽說過……”徐淩羽有點反感,這個人拿自己已故的父母說事,雖然沒有直接確鑿的證據證明,但徐淩羽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是有目的的,他在說謊,“徐冰穎,你怎麽不說話?你怎麽說?”

許久的沈默,徐冰穎緩緩擡起頭,雙眼噙滿淚水,她抽噎著,看著徐淩羽,看得後者有些發抖。突然,她直接抱了上去,把一身泥土塗在了徐淩羽的身上。

“哥……你怎麽忘了我啊……不要丟下我……”徐冰穎緊緊抱著徐淩羽,雙手十指的指甲深深嵌入徐淩羽的後背,她幾乎咬牙地說道,“不要,太可怕了,我沒其他地方可去啊……”

徐淩羽看向那綠發男人,心中的質疑再度上升,但終究沒有表現出來。他現在的境地頗為尷尬,幾乎可以說是被鎖死了,於情於理,自己都必須順著氛圍——氏族的大家,包括狩獵隊,都在看著自己。

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這句話在徐淩羽的腦內回響。

“想起來了嗎?”綠發男子看著徐淩羽,問道,“她的確是你的妹妹。”

徐淩羽抱著徐冰穎,這個女孩已經不哭泣了,收放自如,只是依舊抱著自己,把頭埋在自己的胸膛。她正輕輕蹭著,蹭掉那些泥土,她正貪婪地呼吸著,呼吸自己周身那清涼的空氣。

徐淩羽嘗試著略微推開徐冰穎一點點,他真的不想平白無故多一個麻煩,但無奈徐冰穎一直緊緊拽著自己,抱著自己。越是推開,她就湊得越近,抱的越緊。

“不要松手。”徐冰穎的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她的聲音在顫抖,這次是真的哭了,“救我……求你了……我沒其他地方可去……”

空氣有些凝固。

徐淩羽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然後擡頭,看著綠發男子,輕聲說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我母親曾說,有一個妹妹,很小的時候在聚落外失散過……我現在想起來了,母親說她有淡藍色的頭發,是叫穎。

“謝謝你,她應該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了……我會好好照顧她的,直到她能自己照顧自己為止。”

這個時候,邊上一直看著的家長中走出一個代表,伸出手,掐過一根少女的頭發,在手心用焚焰燒掉,其中散發出來的帶著源的清顏融入銘文術式,最終散發出了光芒。他轉頭和其他人交流了幾句,然後很快就得到了一致意見,於是又轉過來對徐淩羽說:“的確是寒性血脈,徐淩羽,如果你能保證她和你過一樣的生活,徐氏就可以接納她。”

徐淩羽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綠發男子笑了,隨後大步離去。

徐淩羽嘆了口氣,松開手,但徐冰穎還是緊緊地抱著:“沒事了,他已經走了。”

“我知道……讓我再抱一會兒。”

“……為什麽?”

“因為,很溫暖……”

“……先回去再說吧。”徐淩羽頗有些無奈,關於這個女孩,他只是一時不忍心,又迫於氛圍,所以才配合演戲救了。

於是眾人散去,徐淩羽帶著一小推車的肉,徐冰穎一直挽著他的胳膊,兩人就這樣回了小木屋。

“先把自己洗幹凈吧,這樣臟兮兮的,看著也怪難受。”徐淩羽松開了小推車,把它連帶著肉推入地窖的冰庫,然後帶著徐冰穎走進了木屋,走向了浴室,“換洗的衣服,就先用我的,你不介意吧?”

兩人獨處,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徐冰穎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雖然還是那樣話不是很多,但能明顯感覺到,楞了一下很多。

“嗯。”徐冰穎接過徐淩羽遞過來的衣服,看著他把幾桶剛燒好的水推了進去,然後轉身走入了浴室,關門,上閥。

門內穿來衣服落地,已經擦洗沖洗的聲音。

一聲松弛下來的輕嘆。

“你叫什麽名字?”徐淩羽靠在緊閉地門上,問道,“為什麽要來這裏沒有為什麽非要找上我,假裝我是你的哥哥?”

“我的氏族……被毀滅了。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只能投靠你們這裏。他說,你是最好的選擇。”隔門,傳來了徐冰穎的聲音,很輕,很輕,融入了水中。

“毀滅了?因為獸潮?”

“不是。”

“其他氏族的攻擊?”徐淩羽有點意外。

“不是。”

“精靈,龍族,魔法師?”

“都不是……”徐冰穎把身體上沾染的泥巴,還有血汙仔細擦洗幹凈,用動物油脂提取制成的肥皂擦出肥皂泡,把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洗幹凈,然後把一盆水從頭澆到腳,水沖落的聲音掩蓋了她自己的聲音,“是光。”

“是什麽?”徐淩羽沒聽清,因為徐冰穎不想講清。

“光,黑色的光。”徐冰穎甩了甩頭,甩掉了大部分的水珠,但還是有相當多的數量沿著她那已經變得光潔的淡藍色長發流了下來,“那光毀滅了一切。”

但是她,一個八歲的女孩子,卻獨自活下來了,就和他一樣,獸潮中一個人活下來的,奇跡。

徐淩羽沒有看到,徐冰穎低下頭,眼神變得黯淡無光,透露出來的不是恐懼,而是絕望。

徐淩羽知道再問就是戳到了痛處,所以也就停止了話題,嘗試拋出另一個:“那個男人,和你是什麽關系?”

“我不認識他。”好像徐淩羽能看到她一樣,裸身的美少女把頭扭了過去,然後意識到他仍在門外,才回過頭來,“恰巧同行而已,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空氣有些凝固。

“徐冰穎,你準備一直在我這裏待下去嗎?”徐淩羽最終這樣問道。

“嗯,暫時是這樣。”徐冰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似乎對於她來說,已經沒有其他選擇,“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可我也不可能一直收留你。”徐淩羽點明了自己立場,“氏族裏有很多權高位重,家庭圓滿生活愜意的人,他們更能給你帶來物質和精神上的滿足。”

“可你是我的哥哥。”徐冰穎開始擦幹身體,換上徐淩羽為她準備的衣服。

亙古時候的衣服大都是輕蠶絲作內衣,軟植物纖維作外衣,這樣穿起來保暖耐用也比較舒服。那一套男孩子的衣服,對於她來說也不是那麽不合適。

“……我以為那只是一個方便你進來的借口。”

“不,我希望,我希望能有一個家人。”徐冰穎推開門,於是一股熱騰騰的蒸汽,帶著少女的體香,迎到了趕忙後退的徐淩羽身上,“一個就夠了,所以,我也希望找一個孤獨的人。”

“你說,我是一個孤獨的人?”徐淩羽第一眼看到剛剛出浴,已經擦洗得頗為漂亮的徐冰穎,頓時有些慌張,不過還是馬上反應過來了,“這麽明顯嗎?”

“很明顯了。你也沒有家庭,只是寄居在本族,住得很遠。我和你一樣,也是一個旁系。”徐冰穎誠懇地說道,“所以我真的希望,我們能親近一些……我們只能依靠彼此啊。”

少女誠懇的眼神裏,徐淩羽看出了隱瞞,還有假飾,就和那個綠發男子的眼一樣。

“姑且,算是這樣吧。”一時間,徐淩羽也只好這樣回答,“我先教你如何融入徐氏……到時候你選擇離開還是留下來,靠你的判斷,如果你不開心,和最開始那樣,笑也笑不出來的話,那還是不要在這裏受罪了——我送你去唐氏也可以的,他們那邊說不定更好。”

“嗯,沒關系,我就在這兒,在你身邊。請多指教,淩羽哥哥,謝謝你願意收留我。”徐冰穎露出陽光的笑容,伸出了左手,“之前的我,請你忘掉吧,我以後會盡量多笑的,不要松手哦。”

徐淩羽下意識伸出左手,他的左手戴著鹿皮手套,但右手卻沒有。這似乎是在隱藏著什麽,徐淩羽突然又換了右手,最終還是握住了徐冰穎的手。

徐冰穎看著那只左手,帶著鹿皮手套,蓋住了手背的手,無名指上有一顆戒指。

“嗯,一起努力活下去吧,我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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