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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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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鬧

宮夏不會知道,因為他曾經在雪峰之林經歷過命懸一線千鈞一發的時刻,所以霍煜煬變得格外珍惜和小心。

在霍煜煬看來,外界的那些輿論和熱度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可宮夏卻是他喜歡的人,現在無關緊要的事情卻在攻擊他在乎的人,孰輕孰重自然不用多說。

可宮夏有什麽必要知道呢,霍煜煬當時沒說,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宮夏抱腿坐在窗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撥開窗簾,夜露深重,那個人依舊在那裏。

好像有點煩心,月光下,霍煜煬低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沒有註意到宮夏從上方投來的目光。

宮夏松開指尖,窗簾就又遮掩住了窗戶,隔絕了視線。

他何嘗不清楚,風口浪尖的輿論真真假假,這時候放棄堅持,那就輸了。但身處漩渦之中,誰能真的獨善其身?那些憤怒的聲討和自以為是的猜測說是不要入心,可是真的看到了,誰能心無波瀾、毫不在意?

他的項目還是個孩子,面對它的時候,宮夏能夠真實的感受到那種分娩之痛。現在他們卻說,是主治醫生在進行人體實驗,用自己的不成熟的思想和技術毒害患者。

宮夏百口莫辯,無話可說。

他明明是為了救人,他是醫生啊。

要怎麽說呢?說古老師不是他害死的,他的手術方案和操作都沒有問題,誰都沒有錯。可是又會有人說他是在為自己開脫,要求公布所有的手術細節和治療過程,每一個細節都會被無限放大,稍有一點不對就會被口誅筆伐。

事實上,這樣一個正面形象深入人心的人,他做了那麽多好事卻得不到好報,死於這樣一種怪病,人們的情緒和責任感沒有依托,總要有人來對此負責。到底誰該為此負責?為什麽這樣一個收了二十多年垃圾、賣破爛給希望小學捐錢的人,活著的時候卻沒有人來為他發聲,該有的榮譽和表彰什麽都沒有。為什麽這樣一個好的人、吃饅頭都不舍得加鹹菜的人,會連個善終都得不到?

大家都很困惑,大家都很迷茫,所以質問政府,緬懷死者,遷怒醫生。

現在項目也停了,宮夏也沒想通,何時才能繼續,以及,還要不要繼續。

他縮在窗戶邊,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而霍煜旸也真就如他所說,陪了宮夏一整個晚上。

第二天清晨,宮夏睜開眼睛時還維持著那個蜷縮著的姿勢。他扒在窗戶上往外看,霍煜旸已經走了。

手機上有一條新消息,來自霍煜旸。

“別擔心,我給你解決項目的事。”

他覺得宮夏這麽失意,無非就是因為項目被停了。宮夏的目光停留在這行字上,難以說清心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

半晌,他沈沈的吐出一口氣,致電院長。

古老師的遺體目前還保存在醫院,而這種可怕的疾病在這個世界上很可能不是孤例。如果能征得家屬同意,進行屍檢,就能確定古老師真正的死因,也能弄清楚“活菌”對精神網的修覆作用到底存不存在。

“小宮啊,我們正在溝通這個事兒呢。”院長在電話那頭的語氣有些委婉的為難。

宮夏:“?”

“古老師的兒子來了,在你們科室鬧事。”

“憑啥俺爹死了,你們醫院不給賠償!別以為俺不知道,啥怪病都是你們醫院找的借口,人就是你們醫生給治死的!!”

精神領域科室內,一個年紀不大、神色卻頗有些兇狠的男子正有些威脅地拍桌叫道,他脖子上還帶著一條金鏈子,身邊坐著一個妖嬈的女人,兩個人都眉眼低沈,絕非善類。

宮夏匆匆趕到的時候,人已經從科室辦公室鬧到了他辦公室,他的櫃子被人砸開了,男子正一臉威脅地舉著一個花瓶,作勢欲砸。周圍同事都怕被打,但也不能坐視不理,一邊隨時準備逃跑,一邊顫顫巍巍地伸手、苦口婆心地勸說。

“你先冷靜一下,有事好好說……”

“不要砸東西啊,你們、你們怎麽不講道理!”

“講什麽道理?講什麽道理?”男子一臉兇狠,聲音咄咄逼人,“俺爹都死了講什麽道理,俺爹那麽一個大好人卻被你們醫院害死了,你們還不賠錢,是人嗎你們?爹,俺的爹啊,你走的好慘啊,你化成厲鬼也不要放過這些人啊……”

宮夏看了一眼,心臟詭異的平靜下來。他撥開人群,上前冷靜地道:“這個花瓶價值十億,這位先生,你砸吧,砸完不僅賠償金你拿不到,還倒欠我十億。”

“你誰啊?!”青年男子瞪著眼睛看他,“這麽個破瓶子就十億了?你咋不說你是聯盟元帥呢?看你爺爺好騙是吧?!”

在周圍人驚恐或勸阻的目光中,宮夏淡定道:“我是古老師的主治醫師。”

“哦,原來就是你這個狗雜種把俺爹給治死了。”男子冷笑道,上前一步,揚起拳頭作勢欲揍他,“賠錢!不然我打你了!”

拳頭就在眼前,宮夏不閃不避。

“可以。”

就在拳頭馬上擊中他的最後一秒,宮夏如此道。

於是拳頭停住了。

男子兇狠地揚了揚拳頭,“算你識相。俺爹已經死了,俺不能再過不上好日子。現在就把錢給俺,俺要一個億,不,兩個億。”這醫生這麽有錢,他多要點怎麽了?

有人竊竊私語:“他剛才在院長辦公室可就要兩百萬,這已經不是獅子大開口了,這是洪水大開口啊,欺負宮醫生好說話是吧?”

出乎意料地,宮夏根本不和他爭執這個事情是不是醫方做錯了或者他們究竟有沒有義務賠錢,而是直接幹脆地道,“你把瓶子放下,我們好好聊聊賠錢的事。”

男子半信半疑地看著他,身邊坐在宮夏椅子上的妖嬈女人拉了他一把,給他使了個眼色,男人會意,把瓶子放下了。

“宮夏,”周圍有同事小聲的說,“院長剛剛說了絕不賠錢,我們沒做錯什麽啊。”

宮夏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轉過去,眼神卻沈了下來。

這兩個人擺明了就是來鬧事要錢的,要不到錢絕不會善罷甘休。古老師住院期間,這大孝子一眼都沒來看過,現在卻假惺惺地演上了。

“賠錢也是有個具體流程的。”宮夏道,“首先是責任認定,你真的覺得古老師的死是我們的責任?”

“肯定是啊。”男子一臉理所應當,“俺爹一生積德行善,那怪病千萬分之一的幾率,咋可能就讓他得上了?你們醫院就是把人治死了找借口騙人的吧。”

他又嘿嘿一笑,“不過也沒事,你們要是錢給到位了,我幫著你們說說也不是不可以。俺爹就是怪病死掉的嘛,那有人打架的時候還會一腳踩鋼管上摔進臭水溝呢,怪病咋了,多稀奇麽,好說,好說。”

宮夏的心像浸在冰窟裏,愈來愈寒,世間最難救除了疾病,唯愚昧與人心。

他木著臉道:“那好,你簽字讓他們去屍檢吧。如果結果出來發現真的是我的責任,那我賠錢也天經地義。”

男子急不可耐地問:“你能賠多少?”

女人也豎起耳朵,期待地看著宮夏。

宮夏頓了頓,道:“如果是我們的責任,首先醫院會給賠償,其次我個人……”

這時,門口傳來一個聲音。“宮夏。”院長走了進來,身邊的同事都自覺讓開了一條路。

“院長。”宮夏道。

威嚴的老院長鬢邊已生白發,看上去精神矍鑠。男子和女人剛在院長辦公室沒討到好,此時不免有些緊張。周圍的醫生也是有些忐忑地看著院長,等他決定。

院長神情嚴肅地掃視了這屋裏的人,沈聲道:“既然決定了要做屍檢,那就做吧!”

於是立刻聯系治安督查局,緊急加塞,立刻開始。宮夏在自己辦公室的客位坐下,冷眼看那對狗男女鳩占鵲巢。

他把花瓶擦了擦,猶嫌心疼,微微咬起腮幫子,心想不能再放在辦公室了,太不安全。

從白天等到傍晚,屍檢結果終於送了過來。宮夏展開看了一眼,遞給他們,好心提醒道:“最下面是責任認定書。”

那對男女一把抓過幾張紙,前面都是對古老師病理狀況的醫學分析,他們沒耐心看,一把扔過,去看最後一張。

宮夏俯身,把那幾張紙撿起來,疊好塞進自己的口袋。

“最終分析:死因:精神網損壞過度,不能支撐人體供給需要。

與“活菌”及手術操作無關。”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男子狂亂的喊著,死死的盯著宮夏,“是不是你動了手腳?怎麽可能是這個結果呢?!”

宮夏道:“本來就是這個結果。活菌在他體內的確有排異作用,但我們一直盯著,不會讓他有一點不測。這幾天我也一直在想,為什麽都這麽謹慎了,他還是會死。我也一直問自己,是不是我做錯了,我自以為正確,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他淡淡的一笑,“原來就真的是時候到了,他撐不下去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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