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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園新生,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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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園新生,知我是我

臘八粥後盼小歲,歲後年年望相見。

一人憂喜一人醉,萬物迎春雪落淚。

開春後的集市很快又熱鬧起來。

薛玉幹不再總悶在屋子裏,常常乘轎出門玩耍,看著像是確實將謝逐青讓自己高興起來的話放在了心上。

偶爾見到謝逐青,也不再無視,還會不鹹不淡地回話。

有一日乘坐馬車去城外踏青,回途下了暴雨,一棵老樹倒在路面,將前路擋得嚴嚴實實。

前路無法進,後路又難行。馬車只好繞到山裏的一個破落寺廟躲雨。

下了馬車,跑到屋檐下,薛玉幹一擡頭見上面的匾額上端端正正寫著“天齊寺”。她心神一震,侍者以為她是凍著了,連忙將披風披在她肩頭,轉而去敲門。

聽得內裏一道腳步聲,廟門被從內向外打開。

侍者道:“突然下暴雨,前路被倒下的樹擋了道,還請師太容我們暫留避雨。”她摸出一錠銀子,說:“這是一點隨喜香燈之資。”

尼師雙手合十道:“施主請進。”

從門外瞧著,此處甚是落魄。進了裏面,只是隨意一瞥就敢斷定這廟宇當年定然不普通。

薛玉幹問道:“敢請教師太,這天齊寺是當年的薛瓊枝薛大官人建的嗎?”

“是啊,廟門牌匾的字還是官人寫的。只不過那匾額木材極為昂貴,現如今不敢掛在外面,收起來了。”

“怎麽這沒見香客來?按理說這麽大的寺廟,香火應該會很旺盛。”

“此處原本就沒有要做成多大的廟宇,只是因為大官人在這才有香火,後來大官人離開了自然就漸漸地少了。”

“這麽大的廟還說不想做多大的廟?還要多大?”被尼師帶著參觀的侍從聽了這話不由得咂舌。

尼師溫和道:“不是要建成多大的廟,原本這處只是為了收養一些無家可歸的小女娃娃。”她微閉上眼雙手合十道:“道在其中。”

薛玉幹解了披風,遞給對侍從道:“這披風有些濕了,勞駕你替我先去客房烘幹。”

那侍從應聲離開,薛玉幹道:“敢問師太可認得一個叫作張寄的人?”

“咦,你怎麽知曉她?你認得她?”

“她是我朋友。”

尼師點點頭,又問:“她現在過得如何了?”

“……我不知曉。”

“嗯。”尼師道:“人各有命。施主可是想去看看她先前住的地方?”

“勞煩師太帶路。”

一路上師太沒有再主動提起張寄,到了一間僧房才說:“這就是無塵未下山前住的地方。”

“嗯,多謝師……師太,你說的無塵……”

“她原先的法號是無塵。她如今已下山,已是紅塵中人,不再是無塵,是我習慣了。”

紅葉落紅塵,醉飲菊花酒。

紅塵是張寄嗎?不是無塵,是入世的紅塵。

薛玉幹楞在原地,幾乎聽不見尼師的話語,只看著她從懷裏摸出一本號簿,細心地整理了邊角,翻開書頁,一條白紙飄出,落在沾水的地面。

那上面寫著十個字。

凜冬逐青也,輕筠盛春歸。

她搶在尼師前蹲下,從汙水裏撿起那張紙,拿著濕透的紙條盯著尼師,“這是什麽意思?”

“我還奇呢。”這施主陡然變臉,尼師心裏叫怪,“這上面是什麽?”

她說著就要來拿,結果見這施主一下撕得粉碎,擲在地下,審問一般語氣,“既不是你放的,那你告訴我,這冊子經手過何人,最近有誰能拿到過?”

“……最近,最近只有一位施主主動要看。”

“姓甚名誰?如今在哪?”

“她昨天來的,還住在客舍裏。未曾告知名姓。”

“我要見人,快點。”

到了客舍,尼師還未說完,薛玉幹就將門一把推開。正對門有一人盤腿坐於棋桌前,撚著一顆黑棋落下棋盤,正待一子白棋。

門被推開,她笑瞇瞇擡頭道:“許久未見啊,薛玉。”

“告訴我。”薛玉幹踏進門,五臟六腑被怒火灼燒,可她無法平息,“‘雪園候新生,方知我是我’怎麽解?”

門被合上,周朗星道:“這雨一時半會也不會停,你坐下來,聽我慢慢說。”

“我出生在密州一個小山村,父不詳,但我母親是村落裏有名的巫師。我們原本是要按照一代傳一代,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過生活,直到有一天,有一人將我母親請下山,我們來到了京城。我見識到了許多新東西,不願承襲我母親的衣缽,於是我離開她獨自闖蕩。

當時我聽說詹事府大學士鄭茂家風清正,待人友善,在其府中待遇很好,很多人都搶著進去幹活。我就想辦法與那人簽了賣身契,進了鄭府。其府中待遇確實很好,只不過我被騙了。我是被賣身給了鄭小姐的貼身大丫鬟,由那丫鬟給我發工錢。可想而知,日子過得緊巴巴,我預謀著再逃離。

有一日,府裏來了貴客,是鄭小姐的表姐。若她單純只是一個表小姐,算不上貴客。可她母親是薛太後的侄女,薛丞相的大女兒,薛瓊枝的大姐,身份不可謂不尊貴。聽這描述,你也知道她是誰了。我設計讓她註意到了我,她雖然看穿了我的計謀,卻沒有責罰我,反而問我想要什麽。之後我離開了鄭府,秘密聽從李折竹的命令。

我做過的最出名的一件事我也告訴你了,向三公主謀職。關於國公府世子被殺一案,真正的兇手是謝驚玄。那國公府世子分明與三公主有了婚約,卻向謝驚玄示愛。其示好的細節我不知曉究竟是如何竟惹了殺身之禍,但謝驚玄此人我是了解的,沒有人有資格向她示愛,有則是輕賤她。世子被殺後,謝驚玄嫁禍給垂珠,三公主的權力被大公主奪去。原先三公主十分信任大公主,這一出之後,我們也完成了離間計,盡管我們只是在其中推波助瀾而已。

若說薛瓊枝是天人,那她的甥女李折竹不遑多讓。她之所以做這些,是為了變易社會之制。李折竹不是一開始就這麽膽大的。就拿三公主的那條女刑例來說,其中一條是禁止販賣女子兒童為妻為妾為妓,若有人買則罪加一等。這條例支持者和反對者同樣多,這很奇怪。

但是謎底就在謎面上。這個世界上被拐或賣的女人裏為妻為妾為妓的多,還是為奴為婢的多?答案顯而易見,都多。可三公主卻列出禁止這類人為妻為妾為妓,也就是說她開了一個允許被賣為奴為婢的口子。三公主此人禮賢下士,對待侍婢如好友姐妹。她不需要妻妾妓,但她需要奴婢。李折竹多次提議整句修改,三公主卻只在條例中補充了一句:主人家不能無故打殺辱罵侍婢。這反而使這條例更糟糕了。

薛玉,你可還記得你讀了三公主的女刑例,寫了一篇文章寄到京城杏文社?李折竹將你視為知己,她要去尋你的時候,你卻‘去世’了。她希望你能來助她一臂之力。”

微雨蕭蕭,滴碎庭院石。泥攀鞋尖,不顧愁人言。

“那四句詩,是你算出來的嗎?”

“我算命沒那麽厲害,是我拿了你的生辰八字找我娘算的。我之所以比你早知道,只是因為旁觀者清。”

“前面幾句都已經應驗了,第四句要怎麽解?”

“你知道的。”周朗星不顧她的急切和焦躁不安,不急不慢道:“人之愛欲,必成墳墓。若真遇著了,你只用做到不要理會四個字就好,我會助你離開她。朗州匪軍在四處起義制亂,已經被朝廷註意到了。我們已經知曉朗州匪軍是大公主在刻意攪局,只是缺乏證據。”在明暗交界處,她目光沈沈,諱莫如深,“她入獄之時,就是你解放之日。”

可還沒等到謝逐青入獄,薛玉幹就遇上了王直煙。

薛玉幹為了不引起謝逐青的懷疑,所以總出門,以掩蓋行蹤。

一次夜間,侍從突然肚子不舒服,找地方方便。薛玉幹正站在一個小攤子後面等她,卻不想忽然一下被捂著嘴扯進幽暗的小巷子。

她才一掙紮,臉上忽然濡濕一片,那人緊貼著她,將她幾乎是抵在墻上,哭泣著。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她又一次這樣譴責她。

薛玉幹緊抱著她,胸腔內的跳動異常劇烈,她幾乎要吐出來。一種“死到臨頭”的恐懼將她緊緊攥住,死亡就在她身前,逼近了她。她急切問她什麽時候來的,為什麽來這。

“原來崔華姐是朗州匪軍一員。她們不是壞人,是為百姓除暴安良,是真正的為義而起的人。於是我加入了她們,現在還謀得了一官半職。”

她將她送到了謝逐青的手裏!

她將王直煙送到了她的的眼前!

薛玉幹臉嚇得慘白,連連幾聲道:“不行不行不行,你要離開那離開那離開那……”

她的語氣惶恐異常,像是失去神智的人,王直煙微微一楞放開了她,彎腰寬慰道:“姐姐,這沒有事的,我會小心保護好我自己的。”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不……”一定會碰到謝逐青的,一定會碰到的……她一定會用你來看好戲的,她一定會的……

王直煙捧起她的臉,與她深深對視著,皺著眉頭擔憂不已,“你怎麽了,你如今在哪裏生活?怎麽不來找我?”

薛玉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道:“你不願離開那嗎?”

靜默片刻,王直煙松開了手,“難道你做什麽都可以,我做什麽都不行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王直煙,不……”

“抱歉,姐姐,我不是要責怪你,別生我的氣,也別把我剛剛的話放在心裏,我不是真心那樣認為。你擔心我,我知道,我很喜歡你這樣擔心我。但是,我也想再長大一些,再厲害一些,也可以保護你。你相信我好嗎?”

夜裏的風似乎響了許久,薛玉幹冷靜下來,道:“我知道了。我現在沒辦法隨意見你,到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再告訴你好嗎?”

“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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