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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發湖州,七秋思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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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發湖州,七秋思故

謝千總看不慣這派以王直煙為首的其樂融融樣子,冷笑道:“去湖州可沒那麽多立功封賞的好機會,只有一堆又一堆的臟活累活,又沒幾分俸祿。”

眾人這麽一看就曉得王直煙和謝千總之間有些齟齬,大家都訕訕地笑,竊竊私語出了營帳各自站好等著抽簽。

王霜王雪蘇蕊正要插隊成不同的小組,以便可以同時跟著王直煙,沒想到這時僉事大人來了,先是疑惑她們在做什麽,謝千總回話後,她才說起來意。

“我記得你們營裏邊有一對模樣端正的孿生姐妹?”

“正是正是!王霜王雪上來說話。”

王霜王雪不明所以地上前見禮,僉事道:“跟我來。”

謝千總是想把這幾個人都一齊送走,免得落下什麽把柄,見這兩個人在關鍵時期被叫走,於是湊上去討好道:“僉事大人所為何事?”

僉事笑道:“你好不曉事,跟著我自然是有好處,難道我會害了她們?是為都督安排隨身護衛,那當然要尋一些又有能力又好看的。我早就看上了這對姐妹,那時沒想到被你不留情面地搶了,我還沒尋到機會罵你,你倒來問我。休再多問。”

說罷帶著人就走了,王霜王雪再怎麽不情願也無法,只能跟著走了。

王直煙心下松了一口氣。她正拿不準這三個人的去處,沒想到都督給她解決了兩個。

若她們三個留下來了肯定要遭千總針對,但三個都跟著去了既沒前途又沒待遇,都不好。

她捧著簽走到蘇蕊面前,蘇蕊道:“你若不把短簽給我就把我害死了。”

王直煙道:“跟著我反而更苦。”

蘇蕊道:“你何時這般懂事憂慮起來了?快給我,等會被她發現了。”

王直煙手一轉,她一抽,果然是短簽。

另一個最早讓王直煙選她的姑娘名叫張寄,看見她和千總的矛盾,也是如此說,自然也拔了一根短簽。

抽完簽有人歡喜有人優。

謝千總這時便說些場面話,還將領頭的位置鄭重其事地交於王直煙。

王直煙接了,兩邊感謝。酒席未散,眾人又接著一簇一簇地聊起來去湖州的事情。

有人道:“湖州是個好地方啊,我聽聞如今商業發達,沿海那邊好多金毛綠眼的人,很稀奇。”

“那也是商人得好處,跟我們這幫要去湖州的既不是官又不是將的人有什麽關系?”

“有錢就有好處了。一個地方富庶了,無論什麽妖魔鬼怪都要在那咬一口的,你們若是機靈些,尋個好去處或是好依靠都容易。”

“若真有這麽好,千總還會讓王直煙去?自個兒早就毛遂自薦了。”

說到這,大家又把聲音壓低了,偷偷瞅著那邊。

蘇蕊正勸王直煙喝酒,“誰叫你前夜拿功勞不叫上我,這杯你必須要喝了。”

“我不喝,我一身酒氣去給七秋梳毛它要踢我的。”

“七秋哪有這麽壞?定然是你不給它喝,它生你氣了。走走走,我們拿酒去看它,它不會生氣。起來。”

馬廄處一排排馬,此處只留了一個值夜的飼馬兵,見到王直煙都認識,笑著說:“你又來啦。你這馬今天一天沒見你,心情差得很,你看旁的馬哪裏敢靠近它?他們幾個也不敢過去餵食,就我膽子大些。”

王直煙拱手道:“多謝照看。”

“不算事,份內的。”

“酒席還溫著,你去吃了再來,我替你看守,守一夜也無妨。”

“既然酒席還溫著我就多謝你替我,也不好勞煩你一夜,你明日白天自有事情,還是回去歇著。我吃好了盡快來。”

“不急,你慢慢吃,吃好了再來。”

“多謝。”那人朝她略微一拱手,咧著嘴跑了。

蘇蕊將一旁的刷子遞給她,神色覆雜,道:“長得也忒快,變化也忒大。”

之前的王直煙哪期望她講人話,只盼著她安分一點。卻沒想如今竟然面面俱到,好客氣講禮貌。

這麽一看,倒是向某個死去的人靠攏了。

王直煙不明所以,還以為在說七秋,便仔細將七秋打量一番,“七秋沒得長了吧,七、八歲了。”

蘇蕊道:“我是說你。”

“我變化哪有你大。”

蘇蕊掌握了一些知縣違法豢養尼姑於庵裏的證據,正躊躇著要不要將此事宣揚出去,沒想到知縣被突然革職了。她也沒有想到自家也被牽扯其中。蘇家一下子就如同害癆病的人倒下了,原先的仆人也都驅散了,轉眼間什麽都沒有了。

她慶幸紅豆還能留在自己身邊。

在蘇家富裕之時,紅豆是半個小姐,在蘇家倒塌之時,紅豆就是仆人,承擔了家裏許多事。白天黑夜做針線活養家,後來還要洗衣做飯,件件瑣事苦事壓垮了她的身子。蘇蕊雖然也跟她一起做,但其中的心酸卻不是蘇蕊能體會的。後來在買菜的時候,有位來湖州的富商對她一見鐘情,一來二去,紅豆就被富商買走了。

紅豆的離開給蘇蕊巨大的打擊,從此這人開始憤世嫉俗,再無多餘的善心與正義,見人就挑刺,連帶著自己的好友王直煙也看不過眼。閨中密友要麽成親外嫁了,要麽與她斷交了,只有王直煙還在她身邊。

但她一看王直煙時常魂不守舍的模樣,渾身不舒服。突然有一天她突然對王直煙說:“如今我們這麽難,一定是薛玉變成厲鬼的報覆。”

這話一出,王直煙第一次和她大吵一架。蘇蕊好似找到了紅豆離開她的根源,堅定又憤怒地說:“她恨你們王家,所以托夢給官人徹查,顧家、你和我的家才垮臺。都是她的錯!”

之後二人也斷交了好長時間。蘇蕊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她清醒的時候自覺失言,道歉多天王直煙才原諒她。

以往她是不敢在王直煙面前提此人的,今夜喝多了酒又開始糊塗了,不屑地哼了一聲道:“你別以為我不明白,你是想處處都學她,每天裝模作樣地端著書實際上什麽都沒看進去,你都不是讀書那塊料。”

她雖然沒說名字,但王直煙心知肚明,瞬間握緊了手中的東西,道:“又開始發病。”

“我不是發病!都是她的錯,要不是她,我怎麽會變成這樣!”

越是熟人越知道對方心思,同樣,說出來的話也越不顧忌講究。聽到蘇蕊又這樣說話,王直煙也是冷笑,道:“你家做了壞事倒臺,紅豆心甘情願跟男人成親你心底不忿,就將過錯推到我姐姐身上,好讓自己心裏舒服一點。”

蘇蕊勃然大怒,臉都漲紅了,捶她一把道:“你還叫什麽姐姐?她跟你有滴點血緣關系嗎?別裝了,你的心思我都知曉。你親姐姐被帶到都督面前都不見你有何擔憂之色,把一個外人叫得親熱!”

七秋遭人揪了毛發,長長嘶鳴一聲,將頭抵在二人中間又像是勸架。結果蘇蕊看見這匹馬心裏更是不爽快。

這馬是和薛玉幹交好的書坊坊主送給王直煙的,雖然坊主沒說這馬是薛玉幹送的,但王直煙一聽到它的名字就知道這是薛玉幹送的。

死了還要留給別人一個念想,好叫人時時牽掛不敢忘懷。

因此看見這馬蘇蕊氣不打一處來,將馬頭用力別開。方才聽了她的話有些楞神的王直煙反應過來,將身子擋在馬面前道:“你有什麽火氣沖我來,憑什麽對我姐姐和我姐姐送給我的馬發火?”

蘇蕊又給了她一拳,王直煙指著她警告說:“你剛剛打我我都忍了,再來我就還手了。”

“你還啊!”

結果兩個人真在馬廄前打起架來,你一拳我一掌,打得很有分寸,禮尚往來似的。

蘇蕊手勁沒王直煙大,被打得疼痛非常,心裏委屈極了,忽地停住手大聲嚎哭起來,道:“究竟是為什麽,搭上了你這麽個重色輕友的人!”

王直煙本來也不想真動手,只是覺得這個人喝多了腦子不清醒,可能是真想打架出氣,於是就順著她打了。她敢發誓,她絕對只出了五分力氣,卻不知怎麽給她打哭了。

此人趴在地上捶地,王直煙連忙捂嘴拉她起來,“你別哭了,我又沒用力。”

“嗚啊啊臭死了馬糞,走開!你還敢說沒用力,肯定腫了啊我的手臂,我可憐的漂亮的臂膀啊……”

王直煙無奈只好道歉。

蘇蕊停了哭聲,問:“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王直煙道:“我真心為打腫你可憐漂亮的臂膀道歉,但是你以後不要再編排我姐姐的不好了,你明知我聽了會生氣,你還刻意說,那你也得真心誠意給我道歉,並保證以後再不說了。”

她露出嚴厲的模樣,要是叫外人看了,定然就順著話說了。蘇蕊知她性子如何,心中不懼,還是和她慪氣,將頭別開不說話。

見狀,王直煙笑了,那手指點著她,道:“可見你是個很壞的人。”

蘇蕊哼了一聲,覷起眼睛看著她道:“那這麽看來你的真心也不怎麽樣。你喜歡的是你姐姐的好,你姐姐的壞你就不喜歡,因此不讓我說。”

她說出這句話,心裏很快意。這個王直煙之前總說她對紅豆不好,紅豆才離開。她琢磨許久如何反擊,今天吵架也算是用上了,哼哼笑道:“你以後不準再說那個女人和我分離是我的錯。”

誰料王直煙方才只是不自覺地回憶往昔,越想就越傷心,已經很久沒再哭的人此刻又忍不住流下淚水。

蘇蕊久不見她流淚,心中大驚,瞪著眼尷尬道歉。

王直煙並不是之前那樣傷心欲絕的痛哭,只是默默流著淚。隨後緩緩將眼淚擦了,道:“她再壞也不會比我壞,若是被她知曉我殺了人,而且……”而且心中生懼後不知憐憫反起滔天殺意。

這一點她不敢說出,忍住了,道:“若被她知曉,她定然對我失望至極。”

蘇蕊又恢覆正常,心中生出愧疚。原來好友一直為殺了人而痛苦難受,她竟一點沒發現。

於是她捏了捏她的肩膀,安慰她:“或許她比你還壞……不是不是我說錯了,我是說你既入了軍營當了兵,殺人是難免的,她怎麽會怪你。而且你是為朝廷辦事,又不是為一己私利或者洩憤之類的。”

王直煙捂著臉搖頭道:“不是的,不是的,是我主動要殺人,為此我還小心謀劃,前夜本想中途放棄,可我又想出人頭地……”

“你一心向上,這沒錯的。你姐姐也是個積極進取的人,她不會怪你的。況且你再想想如果她也因為類似原因殺了人或做了某些你無法接受的事情,你會對她失望嗎?”

王直煙呆楞楞思考了一會,搖頭道:“無論怎麽樣我都不會,我答應過她了……只是……”說著她又哭起來。

被她的傷心感染,蘇蕊也忍不住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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