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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樹瓊枝,卉雕己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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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樹瓊枝,卉雕己毓

鵝黃衣裙的小姑娘叫做何昭,她頭一次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生一個十幾歲姑娘的氣,是那種認真的生氣。現在跟在身後,回頭看一眼都能見著怨氣。

小黃餅很喜歡那位小一點的姐姐,在她懷裏哇哇叫。

薛玉幹心情很好地逗著小狗。

她年紀本就不大,和小狗玩耍也不覺得違和。

很快幾人走到了何昭的家裏,何昭說:“姐姐,你們再往上邊走幾步路就能看見妙華寺的屋頂,遇著一片竹林就往竹林的反方向走就能看見妙華寺的大門。”

正說著,只見一窩穿著華貴的人從轎子下來,何昭示意,悄聲道:“姐姐,她們估計都是去妙華寺的,你跟著他們就好了。”

薛玉幹看著他們若有所思,問道:“妙華寺香火一直很好嗎?”

“一直很好。”

“有沒有突然變好的時候?”

“好像沒有,一直以來妙華寺都是我們這香火最旺的寺廟。”

薛玉幹笑了笑,又問:“妹妹我想問問來拜訪薛使的人多嗎?”

“好像真挺多人的。你是今天的第三個。”

第三個?

薛玉幹看了一眼頭頂的烈日,心道:胡塵是身份特殊,才知道薛使在妙華寺修行。她也問過其他路人,她們都只是知道薛使,但並不知道薛使知道,大部分的人還以為薛使仍在某處任職。

真是稀奇。

怎麽會突然之間大家都知道了?

於是她又問道:“妹妹還記不記得向你打聽薛使的都是什麽樣的人?”

“這倒沒有留意,女的男的,老的少的都有。”

這裏的薛使是真的嗎?

薛玉幹忽然生出不安。她能憑借小時候那遠遠一眼,認出現在的薛使嗎?

小時候的回憶忽然湧上眼前。

自有記憶起,薛玉幹一直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她們所住的房屋漆黑得像黑米糍粑,熱烘烘的。

夏日炎炎時她們不睡在屋內,睡在庭院,有一把大扇子總是在給她帶來涼風的時候不小心扇她一下。當她被這一下打醒的時候外婆就笑起來,所以有時候她覺得外婆是故意的。

那時的她認為外婆是她唯一的親人。直至五歲的時候外婆去世,她才知道她竟然還有母親和父親等一眾親戚。

到了母親所在的密州,她才知道,原來是算命的說她不能待在父親身邊,否則會妨礙子嗣和家庭美滿,所以母親將她送到朗州給外婆養著。

密州很無趣,她平常就愛走街串巷,到處亂逛,有時看別人打鐵能看一整天。有一日她亂逛的時候聽到一聲“小玉”,她驚訝回頭想看看是誰叫她,畢竟外婆去世後再沒有人叫她小玉。

只見一個穿著華貴的女人從一個紅墻青瓦的房子內走出,背對著她,牽著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嗓音甜蜜,側著臉問她,“小玉今天學到了什麽?”

那個小姑娘穿珠帶玉,腰間系了一塊米糕大的玉佩,嗓音更加甜蜜,“小玉今天學了很多很多,回家寫給娘親看。”

這時她才知道自己是誤會了,原來那是別人的娘。

但她突然發現從這個紅墻青瓦裏出現了好多和她年齡差不多的小姑娘。

她猜測這裏應該很不錯,反正家裏也沒人和她玩,她可以來這裏玩玩。這麽想著她走過去,有一個大人攔住了她,“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去別處玩去。”

她皺著眉問:“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這裏是讀書的地方,你看看你配讀書嗎?”

薛玉幹將自己打量了一番,道:“我哪裏不配?”

“你哪裏都不配。快走,等下我拿棍子趕你!”

最後她當然是走了,但她不服氣,繞到房屋後面,爬到樹上像只猴一樣從外面望向裏面。見裏面也沒什麽特別,和那些大戶人家的房子差不多。正打算溜下去的時候,就見一個穿著寶藍色衣服的姑娘在屋檐下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二人莫名其妙對視良久後,屋檐下那個人走出來,頂著日頭走到墻邊問道:“你是誰?”

薛玉幹道:“我叫作薛玉幹,寶玉的玉,樹幹的幹,是我外婆給我起的名字。”

那人顯然對她後一句表示不解,皺了皺鼻子,道:“我又沒問你這個。”

“那你是誰?”

“我叫作謝思玄,是‘思先哲之玄訓’裏的思玄。”

薛玉幹記仇,哼了一聲道:“誰問你這個了?”

謝思玄道:“那你問的是什麽?”

“你在這做什麽?”

“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帶我進去看看?”

“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出來?”

“不知道。”

“……”薛玉幹懷疑她可能有點笨,也不想再理她,溜下去了。

之後她每到這個點都會到這裏來,看著小玉的娘親親親熱熱地將小玉接走。只是她不敢靠得太近,因此只是遠遠望著。

偶然一次,她又想起那個寶藍色的姑娘,於是她又爬上樹去,沒想到那個姑娘就在那傻楞楞地站著。

謝思玄看見她出現在樹上,眼睛一亮,快步從屋檐下走出來,帶著肉眼可見的笑意道:“我等了你很久。”

“為什麽等我?我們沒有約定啊。”

謝思玄又露出一副傻像,皺了皺鼻子道:“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出來?”

謝思玄抿唇,不大高興地說:“我不能出來。”

“那你能不能帶我進去?”

“能。”

怎麽不早說?薛玉幹喜滋滋道:“我在門口等你,你快點出來帶我進去。”

她發現寶藍姑娘真是有一點癡呆,不問不答,一問三不知。到了門口,遇著的是一個女人站在門口,脾氣卻好很多。謝思玄只說了一句話,她就被放進去了。

她被人牽進去,欣喜地朝四周打量了一番,道:“裏面瞧著比外面大。”

謝思玄道:“裏面外面都是一處房子,大小是一樣的。”

薛玉幹卻停下腳步將她打量了一下,道:“這樣看,你也比我在外面看著高。”

謝思玄驕傲地點點頭:“我確實長高了。”

一路上沒遇到什麽人,謝思玄帶她到了自己住的地方,熟練地給她倒了一杯茶。

薛玉幹看著裏間軟綿綿的床榻,問:“你晚上睡在這嗎?”

謝思玄搖頭。

薛玉幹立刻會意:“白天午休也會睡在這對嗎?”

謝思玄點頭,“但這幾天我白天都在那裏等你,沒有睡覺。”

“為什麽?”

“沒有人跟我說話,想找個人跟我說話。”

“自言自語呢?”

“沒意思。”

薛玉幹忽覺同病相憐道:“好,那我們約好了,每天都在這個時候見面。除非下大雨。”

“好。”謝思玄滿意地點點頭,拉她到床邊,道:“那今天見著你了,我就可以安心睡覺了。”

“我大老遠跑來和你玩耍,你就把光陰浪費在睡覺嗎?”

“可是我下午還要起來念書,不睡覺就會犯困,犯困就念不了書,念不了書就會挨打。”

“有人打你?”

謝思玄靠著她,語氣有點可憐,“我不想讀書。”

薛玉幹道:“你看看我。”

謝思玄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薛玉幹問:“我哪裏不配讀書?”

謝思玄重覆她的話:“你哪裏不配讀書?”

薛玉幹比了四個手指頭,道:“你不想讀書,我卻被人說不配讀書,可見我低了你四等。”

“哪四等?”

“第一等就是你這樣的,有書不想讀;第二等,有書願意讀;第三等,沒書卻想讀;第四等,沒書不想讀;第五等,不配讀。”薛玉幹道:“要不然你好好讀書,然後教我吧?我想讀書。”

謝思玄靈光一閃,道:“好,這樣子我也從第一等變成第二等,和你更近了。”

薛玉幹就是在這裏寫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字,讀完了第一本書,寫出了第一篇文章。

有一日她如同往常那個時間過來,卻不見小玉的娘,還以為是錯過了,可接下來好幾天都沒見著,她有些失落,按捺不住問起謝思玄:“和你一起讀書的人裏,是不是也有一個叫做小玉的?”

“是有一個叫作薛毓的,鐘靈毓秀的毓。”

“原來是那個字,我還以為和我同一個字呢。”

“你怎麽知道她?”

“我經常看見她娘親來接她。”

說到這個,謝思玄有些情緒低落,道:“我想我娘了,只不過我娘去世了。”

薛玉幹一時之間也有些傷心,謝思玄見狀便問:“你也想你娘親了嗎?”

薛玉幹搖頭道:“我想我外婆了。”

謝思玄道:“我想我娘了。”

“我不想我娘,”薛玉幹直言不諱道:“我想要薛毓的娘。”

“薛毓的娘你知道她是誰嗎?”謝思玄從床上撲騰起來,道:“她是個鼎鼎有名的厲害人物,你一定聽說過她。她的名諱是薛瓊枝,你有沒有聽說過?”

薛玉幹一下子也興奮起來,“我怎麽會沒聽說過!我聽說她的許多傳奇故事,知道她是我們密州的知州。”

“還有呢,這個女子學院就是她建起來的。”謝思玄聊起這個也不傷心了,一個勁地講故事,講得兩個人連喝兩壺茶。

謝思玄之後道:“明日我姑姑來了,我就可以出去玩了。薛毓好幾天沒來,好像是生病了,我們可以去探望她。嘿嘿,說不定還能看見她娘呢。你明日得不得空來找我?”

薛玉幹道:“我是一個不管秋風的閑人。”

謝思玄抿唇笑道:“明日我家馬車停在外邊,側邊刻著一個‘謝’字,你去車上等我就好了。”

第二日,興奮了一晚上沒睡的薛玉幹再來發現書院關門了,裏裏外外都沒有人。她有些納悶,繞到後面爬上樹,卻不見謝思玄人影。再繞一圈,就見到一個刻著‘謝’字的馬車。

她敲了敲窗,偷瞄了一眼,發現裏邊沒人,就溜進去了。

車廂內香氣縈繞,她翻開一個木匣子,卻見到一塊米糕大的玉佩,很像那天見到的薛毓腰間系的玉佩,玉佩一面刻了一個“薛”字,另一面雕刻的是竹林。

她仰躺在軟綿的車廂內,米糕似的玉佩晃在眼前,熏香盤旋著繞在鼻尖,困意上頭,竟然睡著了。

再次醒來,已經是日暮時分。

她發現她還在馬車裏。

但書院依舊沒有開門,而她再也沒見過謝思玄,書院的大門也再沒打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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