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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風掀春,紅豆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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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風掀春,紅豆相思

四月嘉澍漲碧湖,半溪流水沒苔烏。團團紅雨落細枝,蔥蔥青翠掛玉珠。

近幾日有些天熱,建在山上的福林寺十分涼快,寺廟擠滿了人貓狗,樹上掛滿了紅黃紫。

薛玉幹等人都不樂意進殿燒香,直接去了桃花園。

較上回見面,蘇蕊消沈許多。其他人都在放紙鳶玩鬧,她卻興致缺缺挽著愛靜的薛玉幹走向亭子。

二人對坐,蘇蕊道:“你們出事那會兒,家裏實在有事抽不開身,沒有親自去看望你們。請玉姐姐見諒。”

“並無大礙,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我見你今日不太高興呢?”

二人說話間,來往亭中歇息的人不少,或席地而坐,或疲懶倚柱。

“我……”蘇蕊支支吾吾,“玉姐姐,我們尋個安靜涼快的去處。”

她們與王直煙等人打了一聲招呼就往東邊走。

“玉姐姐,可有人向你家提親了?”

“還不曾。”

“我比你還小一些,我父母卻急著把我嫁出去了。”蘇蕊嘆了一口氣,道:“姐姐我心中難受,把你當我的親姐姐,我要跟你說的事,你千萬別告訴別人。”

“你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姐姐。”蘇蕊道:“前幾天我才知道家裏那匹烏騅馬的來歷。上個月隔壁羅安縣有個公子哥鬧市縱馬,使一名小兒重傷。那公子哥的家人有權有勢,但為了掩蓋罪責,只好將馬轉手賣出去。我兄長正好在羅安縣做馬商,那馬兒通體烏黑油亮,四蹄雪白,是一匹難得的千裏馬,我兄長二話不說就應下了。他舍不得賣出,因此牽回家裏。結果十天前羅安縣縣徹查此事,卻將我兄長抓去。我家與本縣縣令還有些交情,便請其在其中周旋,我兄長才得以無罪釋放。”

“真是無妄之災,你家竟經歷這等波折。”

蘇蕊揉了揉眼角,不再說話。

二人一路走,一路聊,氣喘籲籲時擡頭一看,竟不知到了何處。只見林木蒼蒼,枝繁葉茂,前方有一涼亭,是個清靜歇腳的好地方。

“咦,這是哪裏?福林寺什麽時候辟了這塊地方,我竟沒聽我娘說過。”

蘇蕊母親極執迷佛理,家中也專門辟了一處地方用來禮佛,與本地各大小寺廟高僧多來往。因此如有哪處寺廟拓新土她必先於他人知曉。

“這裏是林月庵下邊的一處無名亭。怎麽這福林寺與林月庵之間有一條捷徑可走?”

“同在一座山自然有路相連。”蘇蕊不甚在意,手撐圍桿,清風拂面,讓她心情稍微好些了。

二人歇息得差不多就準備起身原路返回,旁邊突然跑出一個人跪倒在蘇蕊腳邊,薛玉幹反應迅速將蘇蕊扯向身後。

驚嚇之下只見跪在地上的是一個尼師打扮的女子,仰著涕泗橫流的臉哀求道:“求小姐救救我!”

“此人甚眼熟。”薛玉幹道:“好似林月庵的尼師,你我都曾見過一面。”

蘇蕊道:“既有一面之緣,你為何這般?別跪著了,快起來說話。”

那尼師被二人攙著,但執著要跪,只哭著道:“求小姐救命!”

“你遇著什麽事,誰要害你的命?”

尼師道:“我本渚東良家女,十七歲那年因家鄉洪澇,被所嫁之人賣給他人以換取錢財,經多處輾轉,今被人轄制在此地。多次嘗試出逃,總是還沒逃到山下就會被人發現,抓回去又是毒打一頓。”

她哭訴著,將手臂的疤痕袒露,低音含恨道:“我因貌而受罪,可又因貌而免過一死。那些逃的人如今不知埋在哪棵樹下……”

許是漸晚,茂密的林間忽然幽冷無比。

那尼師又道:“我委身於顧縣丞的兒子,深受其害,可我等出不去,他人進不來,每日郁郁寡歡。可上次你們卻來了此地,又從你們的言談中得知你們身份尊貴,上次卻……因事錯過。這麽多天來一直盼望尊駕,今日冒死前來懇求您救我一命!”

“顧縣丞的兒子?”蘇蕊臉發白,問道:“是哪一子?”

尼師道:“是其第四子,單名一個‘問’字。”

蘇蕊當下面容就怪異起來,靜在原地。

這尼師是怎麽知道她們今天會來,她不問,卻挑了這個問題,那要與顧四成親的事就沒得作假了。

想到這層,薛玉幹將尼師攙扶起來道:“姑娘請起。”

她淚眼婆娑,“你們會幫我的對嗎?”

蘇蕊遲疑道:“茲事體大,我們無法。需得告知家中長輩……”

“不!”尼師一把握住了蘇蕊的手腕,狀態有些癲狂,“不,你不能告訴……”

薛玉幹扯開她的手,攔在有些楞神的蘇蕊面前,溫聲道:“姑娘,你放心。”

那尼師靜下來,黑漆漆的眼睛怔怔地望著她。

“此時太晚,我們二人需要時間商議一個好計策才能救你們出來。”薛玉幹握住她的手腕道:“走,我送你。”

那尼師頻頻點頭直道好,一步三回頭地走進山林裏,直至消失。

薛玉幹遂拉著蘇蕊快步返回了福林寺,二人一路狂奔,看見人群才放下心來。

“太危險了。”

蘇蕊平息呼吸道:“玉姐姐方才和她說的是真的嗎?我們要怎麽做呢?”

“什麽?”薛玉幹仿佛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而後道:“若是真的,我們何至於跑那麽快。此事千萬不可外傳,惹著了縣丞不是好事。”

那就是不管這事了。蘇蕊有些遲疑,道:“可是……”

“姐姐!蘇蕊!”是王直煙的聲音。

蘇蕊正欲開口,卻被突然一聲呼喊制止,她擡頭看向薛玉幹,對方亦看著她,目光流露出一絲不忍,嘆氣道:“無論真假,我們管不了。切勿再提。”

回到家中,府中侍女相迎。蘇蕊問道:“紅豆怎麽樣了,好些沒有?”

“紅豆姑娘剛剛才醒,又說困。我們才勸她下床走走醒醒神,免得又整宿整宿地睡不著。”

因這幾日知曉蘇蕊的親事,紅豆就患了病。整日郁郁寡歡,提不起勁,明明花一樣的年紀,瞧著卻像時日無多的。因其從小與蘇蕊一起長大,在外是侍女,在內卻是半個小姐。蘇蕊母親將她看作親女兒,雖不知緣由,但每日禱告也帶著她的一份,為她念經祈福。

蘇蕊最近亦是唉聲嘆氣,遂一直待在家裏照顧她。前幾天收到王直煙的邀請,本打算婉拒了。紅豆卻勸她:“你尚且有力氣出門,為何不應?免得我二人整日裏只知道淚眼相對,毫無益處。你出去逛逛吧。”

這番話既有希望她寬心的意思,又內含一絲埋怨。蘇蕊心情不佳,便應下了。

她到了紅豆的屋子裏,見她歪坐在臨窗矮榻上,手支著額頭,閉著眼。

她走過去,輕聲念她的名字。

紅豆緩緩睜開眼,卻滿含淚水,抱住她的雙臂,仰著面,淚就從眼角滑出,“你……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這是怎麽了?為何流淚?”蘇蕊慌張拭淚,“有人欺負你?”

紅豆抽泣著搖頭,將頭埋在她的胸口,悶著大哭起來,道:“我夢見你離我遠去了,再見時你卻不認識我,問我是誰……”

蘇蕊一面撫摸她,一面語言寬慰,才安撫好她。紅豆擦幹了眼淚,道:“是我又任性了。”

蘇蕊搖頭。

見她神色有異,紅豆問:“你有事要跟我說?”

見她不回,只是悶頭坐著,紅豆嘆口氣道:“做了這個夢,我才明白:除了與你分開,我什麽都能接受。想必你也是這樣。既如此,你還有什麽事不能告訴我?”

“我……”

蘇蕊開了個頭,卻又縮了回去。紅豆牽過她的手,耐心地望著她,她這才開口道:“我有辦法能取消這門親事,只是恐危及家人。”

她起身從書櫥中取出了一份邸報手抄冊,翻到其中有折角的一頁,上面寫著:

“原江北按察使薛瓊枝因事獲罰,罷黜還鄉。今聖上念其才思品德皆他人無可比擬,遂按原職覆用之,即日上任。”

薛玉幹埋頭看著邸報,胡塵在一旁哢嚓哢嚓地剪紙,滿屋都是紙屑。

“幾年前關江府知府豢養女子於尼師庵,朝內外知情者甚多,但由於此知府背靠謝家,多少上報奏折都杳無音訊,最後不了了之。薛瓊枝三年前上任江北按察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此為由將此知府革職查辦,又據此查出此人聯合朝堂內外私貪稅款、賑災款等多項,又向下索要賄賂,任族中紈絝子弟欺壓百姓,魚肉鄉裏……各項罪名疊加足足有十四條。最後向上稟報,連同上上下下多名官員皆處以就地問斬。隨後安排就任的大部分都是薛家的人。今日黜官再敘,依她的作風,定要大張旗鼓地叫人清洗她的書案。誰能想得到她抗旨不尊,撂挑子不幹了。”

見薛玉幹不出聲,胡塵則繼續說:“聽說她這些年癡迷玄學,常與一位閑心道人來往。又聽說這閑心道人會起死回生、借屍還魂之術法,很玄妙。我看她是在密州修身養性,準備出家了,畢竟這些閑人放著肉不吃改去吃素也是老毛病了。”

“我看是薛使要覆活她的祖宗,恢覆薛家以往的光輝了。”薛玉幹將那份邸報反反覆覆地看,幾乎要看出一個洞來。

“你還挺悠閑,擱這給我逗樂子呢。”胡塵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將手中的東西摔在桌上。

薛玉幹收了邸報,看向她道:“坊主,謝逐青那邊……”

“你快別提了,哎呦說到這我就氣啊!那晚你既已經猜到了那位書鏡是你要巴結的人,為什麽中途反悔又棄她而去了?”胡塵恨鐵不成鋼地說:“這樣大好的機會,卻沒把握住。你這幾年的努力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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