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釵證勇,掌摑明心

關燈
發釵證勇,掌摑明心

聞此,幾個小姑娘都望過去。

兩個尼姑戴著僧帽,穿著僧服,捧著一盞油燈正和王家蘇家的婦人商量之後的捐贈。

外面冷風呼呼叫,其中一個尼姑擡手為火擋風。那只手骨肉均勻,細膩柔嫩,在風火閃爍交際處。

“一般吧,哪裏美了。”王直煙興致不高,撒手道:“翻花繩好無趣,我不玩了,我要出去走走。”

蘇蕊攔住她道:“外面黑漆漆的,感覺很可怕,不要出去啦。”

王直煙道:“我不是小孩子,不怕黑。”

“剛剛玉姐姐還說你是個小孩子,你這會又說你不是小孩子。”

“為什麽說我?”王直煙跪直在床上,抱著臂瞧著薛玉幹,道:“你為什麽說我是小孩子?”

眾人看她的孩童行徑,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薛玉幹卻笑道:“你不怕黑,也不怕黑夜裏的鬼嗎?”

她語氣輕飄飄的,忽然間外面十分應景地響起雷聲,幾個姑娘正襟危坐,眼睛瞪得像銅鈴。

王霜抱著王雪,小聲說:“表妹別說了。”

王直煙瞥了她們一眼,哼道:“根本沒有鬼。”

蘇蕊道:“敬而遠之。”

“沒有的東西,我為什麽要敬而遠之。”

薛玉幹笑道:“確實沒有鬼。不過我看等會可能要下雨,還是不要出去好。”她語氣敷衍,像是哄小孩。

說完就組織大家躺下了。

到了晚間,果然就下起了小雨,山間林木郁郁蔥蔥,整座山頭顯得霧蒙蒙的。

王直煙扭頭看向薛玉幹,卻見她側躺在床上,也不知是睡了還是怎樣。

薛玉幹當然沒睡。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心跳得很快。在這樣一個陌生且有些古怪的環境裏,一切聲音動作都需警惕,因此她沒睡著,只是閉著眼睛。

因為這庵裏都是女子,於是大家都湊在一間房裏睡。姑娘們睡中間,侍女睡兩邊。

夜幕降臨,很快熟睡的呼吸聲響起,偶爾有一些翻動聲。

過了好一會,外邊的雨也停了。

王直煙睡在薛玉幹旁邊,默默看著她的肩背。

薛玉幹背對著她,散下來的發絲蜿蜒至身後,游到她面前。

不知道想起什麽,她忽然坐起來,偷偷穿鞋溜出去了。

並未睡著的薛玉幹察覺到動靜,立即起身,穿好衣服也悄悄出門了。

王直煙此人最受不得激將,又極為固執。想要做什麽就會不顧一切,像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立馬行動。

她就猜到這個人晚上肯定會偷溜出去,然後去哪裏薅個憑證,亦或者留下什麽,次日讓大家去見證,來證明自己的勇敢,證明根本沒有鬼。

這樣的性格遲早吃虧,得讓她長記性。

薛玉幹提了一盞煤油燈,順著地上淺淺的腳印往東走。

傍晚上山的時候路過一處亭子,王直煙往那看了很久。那處亭子就在東邊。

想必她是要留點東西在亭子裏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腰間的荷囊,果不其然,自己睡覺時放進去的發釵不見了。

原來是要向她證明,她有很大本領。

薛玉幹呵笑了一聲。

剛下過雨,墨玉色的天不見星月,到處都是黑漆漆的。此處林木高深,影影綽綽,彎著又直起的樹像是有人在中間蕩秋千。

影弄三更孤夜行,幽林寒火照東亭。

這裏的夜晚十分靜謐,雜草繁茂,遠處水池裏癩疙寶此起彼伏的聲音像是牛叫。腳下的泥土被雨水浸潤而變得稀軟,還散發著蚯蚓甲蟲屍體的腐臭。

行走的腳印到了一片草地就不太明晰,她提著油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一頓,腳下的這片地有些異樣的滑溜。

這是一個坡。此處雜草濃密,無人修剪,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平地,踩過去就會失足摔下。

她低下身子,發現草地有被壓過的痕跡,腳下平地還有抓握的印記……

像是有人不小心摔下去了。

她四下張望,見周邊無人,才提著裙角慢慢滑下去,穩穩地落到底下後就聽見若有若無的呻吟聲。

即使聲音不近,也聽不出什麽內容,她也立刻斷定這是王直煙的聲音。

摔下來的人果然是她。

她將被壓塌的草撥弄起來後才放心往下走,然後見到王直煙捂著她的腿,有氣無力地叫著救命。

又是一副落湯雞的模樣,頭上有幾根草,臉上有幾塊泥,瞧著雖狼狽但不至於傷及根本。

薛玉幹走近,道:“你怎麽濕淋淋的?”

王直煙一看就知道是她,聽到這句熟悉的問語,她心下更加委屈。

那日書坊屋檐下,她聽到這話就立刻冒雨跑了。如今再聽到這句話,她分毫不得動彈。

她嗚嗚地哭起來,“你還說風涼話,你果然恨我,不喜歡我。”

“你真心這麽覺得?”薛玉幹慢悠悠地走過去說:“脾氣太大,容易惹禍;性格太犟,容易生怒。從今晚開始,要改掉才好。”

“我才不改……”王直煙哭得更厲害了,“你現在還教訓我,我都快痛死了。”

“妹妹,你就算痛死了我也沒辦法。”薛玉幹這麽說著,然後背對著她,把她手拉到肩膀處,剛準備把她背起來,就聽到上邊傳來清晰可聞的陌生男人的聲音。

薛玉幹連忙轉身捂住王直煙的嘴巴,朝她“噓”了一聲,在她耳邊道:“王直煙,別說話。”

王直煙也意識到不對,不敢再出聲,抱著她的腰,窩在她懷裏不敢動。

上邊男人的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直到再也聽不到那些人的聲音時,底下二人的衣服幾乎濕透了。

薛玉幹把手放下,王直煙瞪大眼:“四伯的聲音……”

看著王直煙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薛玉幹道:“他們可不是來救你的。”

“那他們來……”

“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吧。”薛玉幹轉過身,把她背起來,“摟緊我,我沒那麽大力氣。”

聞言,王直煙微微直起身,減輕自己的重量,低聲道:“對不起姐姐……”

“以後做事情要多考慮後果。”薛玉幹費勁爬上坡,氣喘籲籲的。

這個坡不陡,只是相當滑,薛玉幹不得不手腳並用,王直煙勾著她的腰,摟著她的肩說:“我知道了。那我們等會偷偷回去,不要被她們發現了,不然我就要挨罵了。”

薛玉幹直起身,呼吸不暢,握住她的腳踝,“你看看你我的鞋底,傻子都知道我們半夜偷溜了。況且,你的腳傷不用治了?”

今天她們上山的時候,地面幹爽,她們的鞋底鞋面只有些灰塵,而現在鞋底泥濘,鞋面臟汙,原本五兩重的鞋子成了十兩,有心人一眼便知。

更何況王二夫人對她關心得很。肆無忌憚地打量,像是在看菜板上的豬肉。

王直煙不自在地縮了縮腳,薛玉幹放開她的腳踝,握住她的膝蓋窩,把她往上墊了墊。

“那怎麽辦啊?”王直煙聲音聽起來有點苦惱。

“你是怕被罵的人嗎?”

“我怕被她們嘲笑。我本意是要……”說到這,王直煙突然頓住。

“你本意如何?”薛玉幹道:“你本意是拿了我的發釵放到東邊的亭子裏,來向我證明你的膽量?”

王直煙大驚:“你怎麽知道?”

薛玉幹呵笑一聲,聽起來不像是高興。

王直煙支支吾吾起來,“誰讓你說我是小孩子,我只比你小一歲,你卻覺得我像個小孩子。”

“是與不是有那麽重要?你很想當大人嗎?”

“我很想啊,當小孩有什麽好,處處都被人限著。”

“所以我說你是小孩子。”薛玉幹像是累著了,嘆了一口氣,“你拿了我的發釵放到亭子裏,萬一被山裏的動物帶走,又不小心被什麽不懷好心的熟人撿到,我百口莫辯。母親會懷疑我是不是偷偷與野男人攪和在一起,打我一頓關進柴房,一直關到我出嫁,然後進別人家的柴房關著。”

她口條極好,咬字清晰又流暢,語調抑揚頓挫富有感情。王直煙只啞著聲,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正要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遠遠地聽見春澗的聲音。

“是春澗她們帶人來找我們了。”薛玉幹把她放下來,喊道:“春澗,我們在這!”

春澗流著淚趕過來,後面還跟了好幾個丫頭,她一見著二人就撲了上去,“你二人怎麽這麽不懂事!我一醒來發現你們不見了,還以為你們是去如廁,結果等到雞鳴了你們還沒有回來……害怕你們被人抓走了……你們究竟是做什麽去了!”

還沒來得及解釋,趙晴幾個夫人小姐也都趕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王直煙,嚎啕大哭:“你要把我急死!你爹要是發現我把你弄沒了,我真是難辭其咎!”

王直煙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幹巴巴地解釋:“我只是睡不著覺,出來走走,沒想到摔下坡……”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趙晴一巴掌揮向了薛玉幹,她沒來得及阻止就聽到“啪”的一聲響,薛玉幹被打得偏向另一側,濕發貼在臉頰,相當狼狽。

她怒氣從心起,快速往前跳了一步,隔開了二人,道:“你為什麽打她?”

趙晴惡狠狠地指著薛玉幹,“你個蠢貨,心腸歹毒,為什麽半夜帶著你妹妹出來,你純心害人,你心腸這麽壞,我要在這裏打死你!”

眾人皆攔著她,勸和她,亂七八糟的聲音和動靜,連林木搖曳的聲音都被蓋過去。

王直煙道:“你瘋了還是聾了?我剛剛說了是我自己出來……”

薛玉幹握緊了她的手腕,冷冷道:“不要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