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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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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

九月,暑氣未消,但空氣裏已有了第一縷屬於初秋的、幹燥清爽的氣息。行道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起極淡的黃,陽光依舊明亮,卻不再有盛夏那種灼人的鋒利。

火車站永遠是城市最喧騰的脈搏。巨大的穹頂下,人流如織,汽笛聲、廣播聲、行李箱滾輪的轟鳴、送別的話語與淚水,混合成一股龐大的、充滿離愁與希望的聲浪。空氣裏有泡面、汗水、消毒水和遠方混雜的味道。

黎曉月和許倩站在A18進站口前,身邊是各自的行李。黎曉月的是一個24寸的淺灰色行李箱,上面貼滿了她收集的各地美術館和畫展的貼紙,旁邊立著一個裝畫具的深色長形帆布包。許倩的行李更簡單,一個黑色的28寸硬殼行李箱,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雙肩電腦包,除此之外,只有一個很小的、深藍色的舊帆布手提袋,邊緣已經磨得發白,是她從家裏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舊物之一。

桑夏、柳明銳、陳兮蕓和趙衡都來了。小小的送行隊伍,在熙攘的人潮中,圍成一個短暫而熱鬧的孤島。

“到了記得發定位!宿舍照片!還有食堂第一頓飯!”桑夏用力抱了抱黎曉月,眼圈有點紅,但努力笑著,“美院的帥哥……哦不,是藝術氣息,記得多吸收,回頭傳授給我!”

“許大學神!”柳明銳故作誇張地朝許倩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A大就靠你撐起智商的門面了!茍富貴,勿相忘啊!”

陳兮蕓細聲細氣地叮囑黎曉月註意身體,趙衡則拍著許倩的肩膀,說“常聯系”。

黎曉月父母也來了,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母親的眼睛一直紅著,父親則沈默地抽著煙,目光覆雜地看著女兒,和站在女兒身邊那個清瘦挺拔、神情平靜的少女。最終,父親只是走上前,拍了拍黎曉月的肩膀,沈聲說:“到了那邊,好好照顧自己。有什麽事……打電話。”

“嗯,爸,媽,你們也保重。”黎曉月忍著鼻酸,用力點頭。

許倩這邊,沒有家人來送行。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株獨自生長的竹。黎曉月的父母看向她時,目光裏有關切,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他們知道這個女孩為他們的女兒付出了什麽,抗爭了什麽。最終,黎曉月的母親走上前,將一個厚厚的、裝著水果和點心的塑料袋塞進許倩手裏,聲音有些哽咽:“孩子,路上吃。到了……也常聯系。”

許倩接過袋子,很輕地說了聲:“謝謝阿姨。”然後,她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黎曉月的父母,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我會照顧好曉月。請放心。”

這句話,更像是一個鄭重的承諾。黎曉月父母看著她沈靜的眼睛,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廣播開始催促A18次列車的旅客檢票進站。人群開始向閘機口湧動。

最後的時刻到了。

“走了!各位,保持聯系!”柳明銳大聲喊著,打破了離別的傷感。

“到了發信息!”桑夏再次揮手。

“等等!”黎曉月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人都看了過來。

她松開行李箱的拉桿,轉過身,面對許倩。在喧鬧的、即將分別的火車站,在父母、朋友、和無數陌生人的目光中,黎曉月做了一件她想了很久、卻一直沒敢做的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許倩略帶疑惑的註視下,踮起腳尖——

伸出雙臂,摟住了許倩的脖頸,然後,仰起頭,在許倩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註視下,輕輕吻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深吻,只是一個短暫的、清晰的、帶著不容錯認的愛意與宣告的觸碰。

一觸即分。

時間仿佛在那一剎那靜止了。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聲,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桑夏張大了嘴,柳明銳的“敬禮”手僵在半空,陳兮蕓捂住了嘴,趙衡瞪大了眼。黎曉月的父母也怔住了,父親手裏的煙忘了抽,母親忘記了擦眼淚。

許倩也僵住了。她能感覺到黎曉月嘴唇柔軟的觸感,和她身上熟悉的、帶著陽光和淡淡顏料的氣息。能感覺到周圍驟然聚焦的視線,和那一片死寂般的安靜。

然後,黎曉月松開了她,後退一步,臉頰因為大膽的舉動和眾人的註視而迅速泛紅,像熟透的蜜桃。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沒有絲毫退縮和羞澀,只有一種豁出去的、明亮的堅定。

她轉過身,面對著驚呆的父母和朋友,還有周圍一些駐足好奇望來的目光,提高了聲音,清晰地說:

“爸,媽,夏夏,銳哥,蕓蕓,趙衡,還有……所有認識或不認識我們的人。”

她頓了頓,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身旁許倩因為驚訝和一絲無措而微微發涼的手,十指相扣,高高舉起。

“正式介紹一下——”黎曉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響亮,在火車站空曠的穹頂下,帶著回音,清晰地傳開:

“這是我的女朋友,許倩。”

“我們在一起了。很久了。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

“我們要去同一座城市上大學了。今天,我們一起走。”

說完,她不再看周圍人各異的表情,只是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許倩。許倩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睛,此刻清晰地倒映著黎曉月通紅卻堅定的臉,和頭頂傾瀉而下的、明亮的天光。眼底深處,驚愕褪去,驚訝消散,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滾燙的溫柔,和一種被全然交付、被堅定選擇的、巨大的震動與暖意。

她看著黎曉月,看了幾秒。然後,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她微微揚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清晰、真實、毫無保留的、甚至帶著一絲驕傲的、無比溫柔的笑容。

然後,她回握住黎曉月的手,將兩人十指相扣的手,更緊地握住。然後,她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黎曉月父母覆雜的面容,掃過朋友們震驚後逐漸了然、繼而露出祝福笑容的臉,最後,落回黎曉月臉上。

“嗯。”她只應了這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然後,她拉著黎曉月的手,轉身,面向閘機口。

“走了。”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等待任何人的反應。她只是牽著她,推著行李箱,在周圍或驚訝、或好奇、或了然、或祝福的各色目光中,步履平穩地,走向檢票閘機。

刷身份證,過閘機。將所有的喧囂、目光、過去的束縛與未來的期許,都暫時留在了身後。

站臺上,列車如同一條安靜的銀色長龍,匍匐在鐵軌上。她們的車廂在中部。找到位置,是面對面的兩個靠窗座位。放好行李,坐下。直到列車緩緩啟動,站臺和送行的人群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車廂裏恢覆了旅行特有的平靜,她們才仿佛從剛才那場“驚世駭俗”的官宣中,真正回過神來。

黎曉月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心臟仍在怦怦直跳,指尖因為剛才的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麻。她偷偷看向對面的許倩。

許倩已經恢覆了平日的沈靜,正看著窗外飛掠的風景,側臉線條柔和。只是耳根處,那抹不正常的、淡淡的緋紅,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許倩。”黎曉月小聲叫她。

許倩轉過頭,看向她。

“我……我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黎曉月有些忐忑地問,“沒跟你商量,就……就那樣說了。你媽媽那邊……還有……”

“沒有。”許倩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做得很好。”

她看著黎曉月,目光很深,裏面湧動著黎曉月看不太懂、卻覺得無比溫暖和安心的情緒。

“我很高興。”許倩說,頓了頓,補充道,“你願意,在所有人面前,承認我。”

這句話,讓黎曉月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鼻尖發酸。她忽然明白了,許倩需要的,或許從來不是隱秘的保護,而是這樣光明正大的、被堅定選擇的承認。就像她曾經在暴雨夜裏,在全世界面前,選擇拉住她的手一樣。

“我早就想這麽做了。”黎曉月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只是以前……不敢。但現在,我們有自己的錄取通知書,要一起去新的城市,開始新的生活了。我覺得……是時候了。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許倩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意、勇氣和一點點屬於少年人的、莽撞的驕傲。然後,她伸出手,越過狹窄的小桌板,輕輕握住了黎曉月放在膝蓋上的手。

“嗯。”她再次應道,聲音溫柔,“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從今往後,”她看著黎曉月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像是在進行一項最鄭重的宣誓,“光明正大,坦坦蕩蕩。”

黎曉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又湧了上來。可這一次,是純粹的、喜悅的、幸福的淚水。她用力點頭,更緊地回握住許倩的手。

“光明正大,坦坦蕩蕩!”她重覆,聲音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力量。

陽光透過明凈的車窗,灑在她們身上,將十指相扣的手,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窗外,是不斷向後飛馳的、廣闊而明亮的天地。

列車呼嘯,載著她們,駛向全新的、只屬於她們彼此的、再無陰霾的、陽光普照的未來。

而在她們身後,在剛剛那個喧囂的火車站,關於“一中那兩個超級學霸兼校花在進站口當眾接吻官宣”的傳說,正以驚人的速度,在無數個或熟悉或陌生的聊天對話框和朋友圈裏,悄然蔓延,最終,成為那個夏天,關於青春、勇氣與愛情,最濃墨重彩、也最溫暖明亮的一筆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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