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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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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

門板隔絕了大部分雨聲,但雷鳴依舊像沈重的鼓點,一次次捶打著這間狹小茶館的屋頂和墻壁。每一次電光閃過,那昏黃的油燈光暈就劇烈地搖曳、收縮,將墻上斑駁的影子拉扯成猙獰古怪的形狀,旋即又沈入更深的昏暗。

空氣渾濁而滯重,混合著濕透衣服散發出的潮氣、陳舊木料的腐朽味、劣質燈油的嗆人氣味,以及……兩個人身上雨水、泥土、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驚悸過後殘留的、冰冷的恐慌氣息。

許倩依舊背靠著門板,渾身濕透,水珠順著發梢、衣角不斷滴落,在她腳下積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而不穩,攥著黎曉月的手,力道沒有絲毫放松,甚至更緊了些,緊到黎曉月能清晰地感覺到彼此指骨在濕滑皮膚下硬碰硬的摩擦,和那份不容錯辨的、瀕臨失控的顫抖。

她沒有看黎曉月,目光死死地盯著櫃臺後那盞搖曳的油燈,瞳孔深處映著那一點跳動的、脆弱的火苗,卻仿佛穿透了它,看向某個極其遙遠、也極其黑暗的虛空。她的側臉在昏暗光線下,線條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蒼白,冰冷,沒有一絲人氣。

黎曉月靠在她身邊,同樣濕冷,同樣在難以抑制地微微發抖。可她的目光,卻無法從許倩臉上移開。她能看見許倩額角暴起的、細微的青筋,能看見她緊抿的、血色盡失的嘴唇在不受控制地輕顫,能看見她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翻湧著驚濤駭浪的墨黑。

茶館外,是傾盆的暴雨和滅世的雷鳴。

茶館內,是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兩個渾身濕透、驚魂未定、被無形的恐懼和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真相死死扼住咽喉的少女。

時間在雷聲的間隙裏,緩慢地、粘稠地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長。黎曉月感覺到,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在許倩同樣冰冷的掌心裏,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細微的、試探性的蜷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許倩周身那層堅硬冰冷的殼。

許倩猛地一顫,像是從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夢魘中被驚醒。她倏地轉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的、滾燙的烙鐵,狠狠釘在黎曉月的臉上。

那目光裏,有未散的恐懼,有深沈的痛楚,有瀕臨崩潰的瘋狂,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毀滅的、要將眼前人生吞活剝的占有欲和……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碎的悲慟。

“黎曉月。”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夜風和雨水的冰冷濕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凍僵的肺腑裏擠出來,“剛才……在戲臺那裏……”

她停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仿佛在吞咽某種巨大到無法承受的苦果。握著黎曉月的手,不受控制地、痙攣般收緊,力道大得黎曉月痛得悶哼一聲,可她沒有掙紮,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依舊帶著驚惶卻努力想看清她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剛才,”許倩的聲音更啞,更輕,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破碎的顫抖,“那曲子響起來的時候……你……看見了什麽?感覺到了什麽?”

她問出來了。

這個從博物館畫像前,從嫁衣汙漬前,從無數個心悸胸悶、幻聽幻視的瞬間開始,就一直橫亙在她們之間、誰也不敢真正觸碰的問題。

黎曉月的心臟,在那個問題落下的瞬間,重重地、漏跳了一拍。然後,開始以一種失控的速度狂跳起來,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她看見了什麽?

她看見了紅燭,嫁衣,銅鏡裏盛妝的臉,還有……胸口炸開的、冰冷刺骨的劇痛。

“我……”她的聲音同樣幹澀發緊,帶著哭過和寒冷後的沙啞,“我看見了……紅色。很多紅色……像……像婚禮。還有……”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指尖在許倩掌心無意識地摳緊,“……很疼。這裏……”她空著的那只手,輕輕按上自己的左胸,那個不久前還劇烈絞痛的位置,“像被……被什麽東西,捅穿了。”

“捅穿了”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她看見許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盡,變成了一種死寂的、石灰般的慘白。她的嘴唇哆嗦著,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背脊重重地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

“果然……”許倩從齒縫間擠出兩個氣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神渙散,像是被拖入了某個極深、極冷的噩夢裏,“是你……真的是你……那一下……五下……好多血……你看著我……眼睛裏的光……沒了……”

她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像是高燒中的囈語。可每一個破碎的詞,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捅進黎曉月剛剛平覆些許的心臟。

五下?好多血?眼睛裏的光……沒了?

這些詞句,與她腦海中那些模糊閃回的血色畫面、冰冷的劇痛、和瀕死時視野急速變暗的感覺,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不是錯覺。不是臆想。

是記憶。

是她們共同擁有的,另一個時空裏的,慘烈的、真實的記憶。

“許倩……”黎曉月的聲音也開始發抖,帶著巨大的驚恐和難以置信,她用力回握住許倩冰冷顫抖的手,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你說什麽?什麽五下?什麽血?誰的眼睛……誰的……”

她的話沒有問完。

因為就在這時——

“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天地都劈裂的巨大炸雷,毫無征兆地在茶館正上方炸響!雷聲之近,之烈,仿佛直接劈在了屋頂,整個狹小的茶館都隨之劇烈地一震!櫃臺上的油燈猛地跳躍,燈焰瞬間拉長、扭曲,幾乎熄滅,將墻上斑駁的影子撕扯得如同鬼魅狂舞!

就在這天地變色的、震耳欲聾的雷鳴聲中——

就在那搖曳欲熄的、昏黃詭異的燈光下——

許倩猛地松開了攥著黎曉月的手。

然後,在黎曉月茫然驚恐的註視下,她擡起那雙赤紅的、翻湧著所有前世今生痛苦、絕望、瘋狂與深不見底愛意的眼睛,死死地鎖住她。

“黎曉月。”她的聲音,在雷聲的餘韻中,異常清晰,也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毀滅般的決絕。

“如果我告訴你,”她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字字誅心,“我們上輩子就認識。我是那個穿著青衫、在金鑾殿上被你父親讚賞、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一頂小轎擡走的窮書生。你是那個穿著粉裙、在雨巷屋檐下等我等到傘沿遮了半邊臉、在燈會分我半塊桂花糕的黎家小姐。”

黎曉月的呼吸,徹底停止了。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又瞬間沸騰。那些零碎的、模糊的、關於雨巷、燈會、青衫粉裙的熟悉感,像被這道驚雷猛地劈開迷霧,露出了下面猙獰而清晰的輪廓。

許倩往前逼近一步,兩人濕透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起。她的目光,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黎曉月瞬間慘白的臉上。

“如果我告訴你,”她的聲音更啞,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後來我中了狀元,披紅掛彩回去找你。你穿著我親手選的嫁衣,戴著鳳冠,坐在滿是紅燭的房間裏,對著銅鏡笑,問我‘好看嗎’。我說,‘你穿會好看’。”

嫁衣……紅燭……銅鏡……“你穿會好看”……

黎曉月眼前猛地閃過非遺中心那件暗紅嫁衣,閃過胸口撕裂的劇痛,閃過許倩當時猩紅的眼睛和那句脫口而出的話……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名為“真相”的絲線,狠狠串聯了起來。

“如果我告訴你,”許倩的聲音開始顫抖,眼底的猩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巨大的悲慟和絕望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就在我們的大婚之日,就在我換好吉服、想去接你的路上,一個嫉妒你、也癡想我的侍女,用一把裁嫁衣的金剪,在這裏——”

她猛地擡起手,冰涼的、顫抖的指尖,隔著濕透的衣物,重重地、精準地,按在了黎曉月左胸心口的位置。

“——捅了你。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

每說一個數字,她的指尖就用力按下去一分,仿佛要將那冰冷的觸感和劇痛,再次刻進黎曉月的靈魂裏。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混著臉上的雨水,砸在兩人緊貼的、濕冷的衣服上。

“很多血……你的嫁衣……我的吉服……全是血……”許倩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泣不成聲,可目光卻依舊死死鎖著黎曉月,裏面是滅頂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痛,“你看著我……眼睛裏的光一點點沒了……你想說話……嘴裏全是血……我想抱住你……我想說‘我心悅你’……可你聽不見了……你聽不見了啊黎曉月!!!”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毀天滅地的悲憤和不甘,在狹小的茶館裏撞出空洞的回響,又被窗外新一輪的雷鳴暴雨狠狠壓過。

黎曉月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如墜冰窟。許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砸在她的心臟上,將她腦海中所有散亂的、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碎片,轟然砸合成一幅完整、清晰、卻鮮血淋漓、痛徹心扉的畫面。

雨巷的等待,燈會的甜蜜,書房的相伴,金榜題名時的狂喜,紅燭嫁衣的期盼,利刃穿胸的冰冷,視野變暗的絕望,還有……眼前這個人,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嘶啞地、一遍遍試圖喚回她,卻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崩潰的、比她更像瀕死的臉……

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楚,如同壓抑了數百年的、毀天滅地的海嘯,在這一刻,沖破了最後脆弱的屏障,以排山倒海之勢,狠狠地、徹底地,灌入了她的腦海,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神智。

“啊——!!!!!”

黎曉月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崩潰的尖叫。巨大的、同步的、屬於兩個靈魂的劇痛——被殺的痛,和目睹愛人被殺的痛——同時在她身體裏炸開。她眼前發黑,雙腿發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曉月——!”

許倩嘶聲喊她的名字,在她倒下的瞬間,猛地伸出雙臂,用盡全身力氣,將她狠狠地、死死地摟進了懷裏。

兩人一起摔倒在冰冷潮濕、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可誰也沒有在意。

許倩緊緊抱著懷裏劇烈顫抖、瀕臨崩潰的黎曉月,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融為一體。她的眼淚洶湧澎湃,滾燙地落在黎曉月冰冷的頸窩,混著雨水和自己的,一片濕熱。

“是我……是我沒保護好你……”她哽咽著,語無倫次地重覆,手臂收緊到極限,“是我去晚了……是我沒來得及說……是我沒用……讓你那麽疼……流了那麽多血……對不起……對不起……曉月……對不起……”

黎曉月在她懷裏,同樣淚流滿面,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前世的冰冷、劇痛、絕望,和今生重逢後的心悸、恐懼、溫暖、依賴……所有的情緒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碎。可在這個滾燙的、顫抖的、充滿悔恨和痛苦的懷抱裏,在那一聲聲嘶啞的“對不起”和滾燙的眼淚中,另一種更洶湧、更滾燙、更不顧一切的情感,沖破了血色的記憶,猛地爆發了出來。

是愛。

是跨越了生死,遺忘了輪回,卻依舊刻在靈魂深處,在重逢的第一眼就開始悸動,在每一次對視、每一次觸碰、每一次心悸中不斷確認、不斷加深的——

深愛。

她猛地擡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著許倩近在咫尺的、同樣布滿淚痕的、寫滿了無盡痛楚和悔恨的臉。

然後,在又一次炸響的雷鳴和搖曳的燈光中——

黎曉月伸出手,用盡全身的力氣,捧住許倩的臉,仰起頭,狠狠地、不顧一切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毫無章法,毫無溫情,只有劫後餘生的瘋狂確認,只有跨越生死的悲憤宣洩,只有想要將彼此融入骨血的絕望渴求。混雜著淚水的鹹澀,雨水的冰冷,和彼此唇齒間血腥的氣息(不知是誰咬破了嘴唇)。

許倩的身體猛地僵住,瞳孔驟縮。但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眼底所有的痛楚、悔恨、瘋狂,都化為一種更深沈、更滾燙、更不顧一切的熾熱洪流。她反客為主,用力地、更深地回吻過去,手臂收緊,將懷裏的人更密實地嵌入自己懷中,仿佛要將她整個吞吃入腹,融進自己的血脈靈魂,再不分離。

狹小昏暗的茶館裏,油燈搖曳,光影淩亂。

窗外,暴雨如註,雷鳴電閃,仿佛要洗凈人間一切汙濁與悲傷。

地上,兩個渾身濕透、沾滿塵土、狼狽不堪的少女,緊緊相擁,瘋狂地接吻,淚水洶湧流淌,混合著彼此的唾液和血腥味。

她們在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確認彼此的存在,確認今生的重逢,對抗前世的死亡,宣告跨越時空的、不死不滅的愛意。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兩人都因為缺氧和極致的情緒沖擊而幾乎窒息,才緩緩分開。

額頭相抵,鼻尖相觸,呼吸灼熱地交織在一起,混著淚水的濕鹹。

兩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臉上淚痕未幹,眼底卻有什麽東西,徹底地、不一樣了。恐懼還在,痛楚的餘韻還在,可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深不見底的明了,和一種破繭重生般的、緊密相連的堅定。

黎曉月看著許倩近在咫尺的、被淚水洗凈後越發清晰深刻的眉眼,看著那雙深黑眼眸裏,倒映出的、同樣狼狽卻無比真實的自己。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帶著濃重的哭腔,聲音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地說:

“許倩。”

“嗯。”

“我心悅你。”

許倩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滾燙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看著黎曉月,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很慢地,揚起一個破碎的、卻帶著光芒的、真正的笑容。

“我知道。”她啞聲說,擡手,用指腹溫柔地拭去黎曉月臉頰的淚,“幾百年前,你就用眼睛告訴我了。”

她頓了頓,湊近,在黎曉月被吻得紅腫、還帶著血絲的唇上,印下一個很輕、很溫柔,卻無比珍重的吻。

“而我,”她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裏面翻湧著跨越生死的愛意、失而覆得的慶幸,和永不分離的誓言,“從幾百年前,到幾百年後,到以後的每一個輪回——”

“都只心悅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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