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發前夜

關燈
出發前夜

距離研學出發,還有最後一天。

空氣裏浮動著一種粘稠的、潮濕的悶熱,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沈甸甸的,像吸飽了水的舊棉絮,隨時可能傾瀉而下。天氣預報說,夜間有雷陣雨。

黎曉月盤腿坐在自己臥室的地板上,面前攤開一個半舊的墨綠色旅行背包。她一件件往裏放東西:換洗衣物,洗漱包,素描本和鉛筆,充電寶,一小盒暈車藥,幾包獨立包裝的零食……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滯澀。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陰沈的天色,或是飄向床頭——那裏放著手機,屏幕暗著,很安靜。

許倩已經回去了。

在黎曉月家住了兩晚後,許倩在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時,就悄無聲息地起身了。黎曉月其實醒著,或者說,幾乎一夜沒怎麽睡熟。她能感覺到身邊人輕緩的呼吸,能感覺到自己一直被握在掌心的、已經捂得溫熱的手指。當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帶著某種留戀的力道緩緩松開時,她心裏猛地一空,幾乎要忍不住反手抓住。

但她沒有。她只是閉著眼,維持著均勻的呼吸,假裝沈睡。

她聽見許倩極其輕微地下床,穿好衣服,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那目光沈靜地落在她臉上,她能感覺到。然後,是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許倩留了張字條,壓在她的素描本下。再然後,是房門被輕輕帶上的、幾不可聞的哢噠聲。

房間裏一下子空了。明明許倩只在這裏待了兩天,可當她離開,這間屋子似乎瞬間被抽走了某種支撐性的、溫暖的存在感,變得格外空曠冷清。

黎曉月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確認許倩應該已經走遠了,才慢慢坐起身,拿起那張字條。

是許倩的字跡,清瘦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冷靜克制,可內容卻讓黎曉月的眼眶瞬間發熱:

「我回去處理些事。別擔心。**

研學見。

記得帶傘。——倩」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解釋,沒有承諾。可那句“研學見”,和最後叮囑的“記得帶傘”,卻像兩顆小小的、溫暖的炭火,熨帖了她心裏那塊因分離而驟然冰涼的空缺。

她真的回去了。回到那個對她下了“轉學最後通牒”的家,回到母親冰冷的審視和壓力下。她會怎麽“處理”?她會妥協嗎?還是……

黎曉月不敢深想。她只能把那張字條小心地對折,夾進自己最常用的那本素描本的扉頁裏,然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研學見”這三個字。

研學就在明天。她們會在學校集合,一起坐上去鄰市的大巴車。會有整整三天兩夜的時間,在陌生的城市,脫離日常的軌道。雖然依然在老師和眾多同學的視線下,但至少……她們能見到彼此了。

這個認知,成了黎曉月這兩天唯一的精神支柱。

可現在,當出發前夜真的來臨,當她獨自收拾著行李,窗外是山雨欲來的沈悶,而手機始終安靜時,那股被強行壓下的不安和焦灼,又像潮濕角落裏滋生的黴菌,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她放下手裏疊到一半的T恤,拿過手機,解鎖。屏幕亮起,停留在和許倩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前天晚上,許倩問她傷口還疼不疼,她回覆“不疼了,你記得換藥”。之後,再無聯系。

她想發點什麽。問問她到家了嗎?事情處理得怎麽樣?她媽媽有沒有為難她?明天……真的能順利出發嗎?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對話框裏的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她還是退了出來,鎖上屏幕,將手機倒扣在地板上。

不能問。許倩既然說了“別擔心”,既然說了“研學見”,她就應該相信她。過多的追問,也許只會給她帶來更多的壓力和麻煩。

黎曉月深吸一口氣,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行李上。她從衣櫃裏拿出一件薄外套,猶豫了一下,又放了一件稍微厚點的衛衣進去——鄰市靠山,據說夜晚會涼。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衣櫃角落,一個半透明的防塵袋上。

裏面裝著的,是那套她很少穿、但每次重要活動都會帶上的……淡粉色的運動套裝。上衣是連帽衛衣,褲子是束腳款,顏色是很柔和的櫻花粉,襯得人膚色很白。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將那個防塵袋拿了出來,拉開拉鏈。

柔軟的布料觸感,熟悉的、極淡的清香。她把那套衣服拿出來,抱在懷裏,低頭,將臉輕輕埋了進去。

布料很柔軟,帶著衣櫃裏幹燥劑和樟木的混合氣味。可不知道為什麽,在埋進去的瞬間,黎曉月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緊接著,一股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心悸感,像一縷游絲,猝不及防地竄過她的心臟。

不疼,不悶,只是一種奇怪的、空落落的慌張。仿佛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碎裂,或流逝。

她猛地擡起頭,松開懷裏的衣服,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跳有點快,但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消失了,快得像錯覺。

是太緊張了嗎?還是低血糖?

她甩甩頭,試圖將那股莫名的情緒揮散。然後,很輕地、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還是帶著吧……萬一降溫呢。”

說著,她將這套淡粉色的運動套裝,仔細地疊好,放進了背包的最底層。接著,她又想起了什麽,起身走到玄關的置物架旁,從傘筒裏抽出了兩把傘。

一把是她自己常用的折疊晴雨傘,印著卡通貓咪圖案。另一把,是深藍色的、長柄的大傘,很結實,是父母留下的。

她拿著兩把傘回到臥室,看著它們,猶豫了。帶一把就夠了,為什麽要拿兩把?

可是……心裏有個很小的聲音在說:萬一呢?萬一許倩沒帶傘呢?萬一下雨,兩個人擠一把小傘,都會淋濕的。

這個念頭讓她耳根微微發熱。但手卻像有自己的意識,將兩把傘都塞進了背包側面的網兜裏。深藍色的長柄傘有點長,露出一截傘尖。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坐回地板上,看著收拾得差不多的背包,心裏那點空落落的感覺,似乎被填滿了一些。至少,她做好了準備。無論天氣如何,無論發生什麽,她帶了換洗衣服,帶了傘,帶了暈車藥,帶了……能讓她安心一點的、那套粉色的衣服。

窗外的天色,又暗沈了幾分。遠處傳來隱隱的、沈悶的雷聲,像是巨獸在雲層深處翻身。

要下雨了。

黎曉月關上臺燈,只留了一盞床頭小夜燈。暖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她躺到床上,拉過薄被蓋到胸口,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被窗外偶爾掠過的車燈映出的、一閃而過的光影。

睡意遲遲不來。腦海裏各種念頭紛雜盤旋:許倩現在在做什麽?她順利拿到行李了嗎?她媽媽會不會臨時反悔,不讓她去?明天的集合,她會不會來?如果她沒來……

不,她一定會來的。她說“研學見”。

黎曉月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幹凈的冷冽氣息。是許倩睡過的痕跡。

她的心跳,又無端地快了幾拍。

就在這時,放在枕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黎曉月像觸電一樣猛地抓過手機。

是視頻通話請求。

來電人:許倩。

她的心臟,在看清那個名字的瞬間,瘋狂地、失控地跳動起來,撞得胸腔生疼。指尖因為突如其來的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發抖,差點沒拿穩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手指有些僵硬地劃過接聽鍵。

屏幕亮起,許倩的臉出現在小小的方框裏。

她似乎也在自己的房間,背景是簡潔的木質書架和一張書桌,臺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將她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她也洗了澡,頭發半幹,松散地垂在肩頭,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領口有些寬松,露出一小段清晰的鎖骨。

她的臉色看起來比離開時好了一些,雖然依舊沒什麽血色,但眼神是清明的,平靜的。只是眉宇間,似乎凝著一層極淡的、揮之不去的疲憊。

兩人隔著屏幕,靜靜地對視了幾秒。

誰也沒有先開口。聽筒裏傳來輕微的電流雜音,和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在收拾行李?”許倩先打破了沈默,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更低沈一些,帶著一種剛沐浴後的松懶,很好聽。

“嗯。”黎曉月點了點頭,將手機拿近了些,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臉,她能看見自己眼睛裏映出的、小小的許倩的倒影,“你呢?收拾好了嗎?”

“差不多了。”許倩的鏡頭微微移動,掃過她身後地板上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很專業的登山包,東西不多,但整理得井井有條。然後鏡頭又轉回來,重新對準她的臉。“明天早上,校門口集合,別遲到。”

“我知道。”黎曉月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角,“你……你媽媽那邊……”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聲音裏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擔憂和小心翼翼。

許倩沈默了一下。屏幕裏,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下去,在下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再擡起時,眼神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麽暗流在湧動。

“處理好了。”她說,語氣很淡,聽不出什麽情緒,“我能去。”

簡單的五個字。可黎曉月卻聽出了裏面包含的、或許不為人知的艱難和博弈。她的心揪了一下,想問“怎麽處理的”,想問“她有沒有為難你”,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許倩不說,就是不希望她擔心,或者,不想多說。

“那就好。”她最終只是輕輕說了這三個字,聲音有些發澀。

又是一陣短暫的沈默。只有呼吸聲在兩端輕輕交織。

窗外的雷聲更近了,轟隆隆的,像是貼著樓頂滾過。黎曉月房間的窗戶沒關嚴,一絲帶著雨前土腥氣的涼風鉆了進來,拂動了窗簾。

“要下雨了。”許倩忽然說,目光似乎透過屏幕,看向了黎曉月這邊的窗戶方向。

“嗯。”黎曉月也轉頭看了看窗外黑沈的天色,“我帶傘了。”

“我也帶了。”許倩說,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一個很淡、很快消失的弧度,“兩把。”

黎曉月一怔,隨即,心裏那點一直縈繞不去的空落和不安,像是被這句平淡的“兩把”奇異地撫平了一些。原來,不止她一個人,做了“多餘”的準備。

“那就好。”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裏多了點輕松。

許倩靜靜地看著屏幕裏的她,看著她在暖黃小夜燈下顯得格外柔軟的臉,看著那雙總是盛著太多情緒、此刻卻因她一句話而微微亮起的眼睛。她的目光很深,很專註,像在描摹,又像在確認。

“黎曉月。”她忽然又叫她的名字,聲音比剛才更輕,更沈。

“嗯?”

許倩停頓了很久。久到黎曉月以為信號斷了,忍不住“餵?”了一聲。

然後,她聽見許倩的聲音,隔著電波,隔著數百米的距離,隔著即將到來的夜雨,清晰地、緩慢地、一字一句地傳來:

“我想你了。”

黎曉月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止了。

世界再一次被按下了靜音鍵。窗外的雷聲,風動窗簾的聲音,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消失了。只有那四個字,在耳邊無限放大,回蕩,每一個音節都像帶著滾燙的溫度,狠狠烙在她的耳膜上,燙進她的心裏。

她想你了。

不是“明天見”,不是“註意安全”,是直白的、毫無掩飾的、近乎剖白般的“我想你了”。

淚水,毫無征兆地沖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視線。屏幕裏許倩的臉變得一片朦朧的水光。黎曉月用力咬住下唇,不想讓自己哭出來,可鼻尖的酸澀和喉嚨的哽咽,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也想你”,想說“我這兩天一直想你”,想說“沒有你在,房間好空”……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破碎的、帶著濃重哭腔的:

“……我也是。”

許倩在屏幕那頭,看著她瞬間湧出的淚水,和那強忍哽咽卻依舊洩露了全部情緒的臉。她的眼神,在那片水光中,軟得不可思議,像是堅冰在春日暖陽下悄然消融,露出底下最柔軟的內裏。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哭,目光溫柔而包容,像一片沈默的、接納一切的海。

黎曉月也看著她,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許倩在屏幕裏清晰的、沈靜的眉眼。這一刻,距離似乎不存在了。她們就在彼此眼前,分享著同一片寂靜,同一場即將到來的夜雨,和同一種洶湧的、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思念。

過了很久,黎曉月的抽噎才漸漸平覆。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屏幕那邊的許倩,唇角又彎了彎,這次弧度明顯了一些,帶著一絲無奈的溫柔。

“別哭了。”她說,聲音也放得更柔,“早點睡。明天要早起。”

“嗯。”黎曉月帶著濃重的鼻音應道,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像只委屈的兔子。

“晚安,黎曉月。”

“晚安,許倩。”

手指懸在掛斷鍵上方,兩人卻都沒有立刻按下去。就那麽隔著屏幕,靜靜地對視著,仿佛想把這片刻的連接,再多延長一秒,兩秒。

最終,是許倩先動了。她朝屏幕這邊,很輕地,點了點頭。然後,畫面一黑,通話結束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黎曉月自己淚痕未幹、卻帶著一種奇異光彩的臉。

窗外的炸雷終於撕開天幕,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簾。夜風卷著雨絲從窗縫撲進來,帶著清涼的水汽。

黎曉月放下手機,慢慢滑進被窩,拉高被子,將自己蜷縮起來。臉頰還殘留著淚水的濕意,可心裏那塊空落落的地方,卻被那句“我想你了”和許倩最後溫柔的眼神,填得滿滿的,暖烘烘的。

她閉上眼。在嘩嘩的雨聲中,意識漸漸沈入黑暗。

恍惚間,她又看見了那片紅色。

不是鮮血的紅,也不是嫁衣那種正紅。是一種溫暖的、跳動的、像燭火又像夕陽的暖紅。那紅色包裹著她,很安心,很溫暖。她好像還聞到了淡淡的、甜暖的香氣,像是糕點,又像是某種花果。耳邊有模糊的、喜慶的樂聲,還有人在低低地、溫柔地笑……

然後,那紅色驟然變得冰冷,刺目,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黎曉月猛地驚醒,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臥室裏只有小夜燈昏黃的光,和窗外依舊喧囂的雨聲。

是夢。

又是那個關於紅色的夢。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前半段是暖的,甜的,後半段才……

她甩甩頭,不再去想。只是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枕邊手機,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屏幕,心裏才安定了一些。

她重新躺下,側過身,面對著窗外風雨大作的夜色,緩緩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

但明天,她們會在雨停之後,在晨曦之中,在學校門口,相見。

帶著行李,帶著傘,帶著那句深夜裏終於說出口的思念,和那個模糊卻溫暖的、關於紅色的夢。

然後,一起出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