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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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許倩家·晚餐

許母把成績單拍在桌上。紅色數字,班級第二,年級第七。

"第二。"許母聲音平,"你上次是第一。"

許倩坐在對面,背挺直,像被什麽壓著。"數學最後一題失誤。"

"失誤?"許母夾菜,沒看她,"你爸爸同事的女兒,永遠第一。"

許倩沒說話,筷子沒動。

"下周開始,晚自習延長到十點。"許母終於看她,"手機給我。"

許倩摸出手機,屏幕還亮著——班級群消息,黎曉月發了一個表情包。她沒來得及收。

許母瞥了一眼,手機收進抽屜。

"吃飯。"

許倩低頭,白米飯一粒一粒數。窗外有小孩笑鬧,她沒聽過這種聲音,至少在家裏沒有。

深夜,臺燈亮到十一點。

許倩刷題,筆尖停在草稿紙邊緣。等她回神,紙上畫滿了睫毛。長睫,卷睫,像某種她不會畫卻熟練的東西。

她盯著看了很久,把紙翻過去。

但手在抖,和早上一樣。

(內心獨白)

這是什麽。我畫了什麽。

我不記得學過這個。但手指自己動了,像被什麽牽著。

黎曉月的眼妝。我給黎曉月畫過。什麽時候。昨天?上周?

不對。是更久之前。是……

筆尖戳破紙面。她猛地停住,掌心全是汗。

草稿紙被揉成一團,扔進抽屜最深處。那裏已經有七個紙團,她沒數過,但知道是七個。

臺燈還亮著,她繼續刷題,但視線模糊。不是困。是別的。像有什麽東西要從眼睛裏溢出來,被她硬眨回去。

窗外小孩的笑鬧早就停了。現在只有自己的呼吸,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別想了。第一名。要考第一名。

考第一,就能……

就能什麽。句子沒寫完,她不敢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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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黎曉月家·晚餐

黎家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黎母給曉月夾排骨。

"今天眼妝好看,"黎母笑,"誰給你畫的?"

"我自己呀。"

"技術進步了?"黎父插嘴,"上次給你表妹畫,像被打了。"

"那是覆古煙熏!"黎曉月瞪眼,隨即笑開,"今天給同學畫,她誇我手穩。"

"男同學女同學?"

"女同學,許倩,我提過吧?理科學霸,戴眼鏡,短發。"

黎母笑,沒追問,只又夾一塊排骨。"下次請她來家裏玩。"

"……好。"

飯後,黎曉月趴在床上刷手機。想給許倩發消息,打字又刪掉。

發什麽?今天吃了排骨?今天被媽媽誇了?還是——

【你到家了嗎?】

發送。兩分鐘後,許倩回:【到了。】

【在幹嘛?】

【刷題。】

【這麽晚?】

【嗯。】

黎曉月把臉埋進枕頭,又擡頭:【別太累,晚安!】

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許倩睡了。

【晚安。】

她笑著把手機抱在懷裏,睡不著。窗外開始下雨,三月第二場雷雨。

她在雨聲裏睡著,夢見有人隔著什麽看她,手抖得厲害。她想看清那人的臉,但眼前一片暗紅,像舊窗簾被光照透,像老照片褪色前的顏色。

醒來即忘,只留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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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深夜·許倩

許倩沒有睡。

臺燈下,她重新展開那個紙團。睫毛。全是睫毛。黎曉月的眼睛,閉著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很長,她數過,左眼一百二十三根,右眼一百二十一根。

(內心獨白)

我為什麽會知道。

我什麽時候數過。

她閉著眼睛。在我面前。在……哪裏。不是教室。不是學校。

是更軟的地方。有光,很暖的光。她躺著,我坐著,手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我在給她描眉。不,是畫眼線。手很穩,比她的心跳還穩。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知道是黎曉月的消息,但沒看——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回了,就想一直回下去。

怕回了,就忍不住想告訴她:我今天被批評了,我今天畫了很多睫毛,我今天……

(內心獨白)

今天怎麽了。

胸口悶悶的。像錯過了什麽。像欠了什麽沒還。

她給我發消息。我應該回。回什麽。

【我今天考砸了】——不行。

【我今天畫了你的眼睛】——更不行。

【我今天很想你】——

這是最不能發的。

許倩關掉臺燈,黑暗裏,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晚安!】兩個字。

她盯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夢裏,她站在一扇門前,手抖得厲害。門裏有人笑,聲音很輕,像在說"幸好"。

她想說點什麽,但門被撞開,眼前一片暖色,心跳驟停。

她驚醒,淩晨三點,手裏攥著一支筆,筆尖戳破了掌心。

不疼。但心跳很快,像真的失去了什麽。像曾經失去過,很多次。

(內心獨白)

又是這個夢。

門。手抖。失去。

但剛才,在夢裏,門開之前——

我笑了。

我為什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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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次日·教室

黎曉月一早就到教室,眼睛下面掛著青黑。她等許倩,想問她昨晚為什麽回那麽慢。

但許倩進門時,她楞住了。

許倩更蒼白,冷白的臉像沒睡,但背還是挺得筆直,眼鏡後面的眼睛清清冷冷,看不出異樣。

"早。"黎曉月湊過去,聲音軟下來,"你昨晚沒睡好?"

"嗯。"

"刷題到很晚?"

許倩看她一眼,沒回答,從包裏拿出保溫杯,倒了一杯蜂蜜水,放在她桌上。

"給你的。"

黎曉月心臟跳了一下。"……你早上又泡了?"

"順便。"

許倩轉身回座位,短發鯔魚頭晃了一下。但黎曉月看見她手腕上有紅印,像是攥筆攥得太緊,太久了。

"許倩——"她喊,尾音拖長,"今天放學等我好不好?"

許倩背影頓了一下。"……好。"

黎曉月笑,趴在桌上,看許倩的後腦勺。短發亂了一縷,她很想伸手去理順,但手指蜷了蜷,沒伸出去。

許倩坐在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草稿紙邊緣。那裏畫著新的東西——一只簡筆畫的小貓,和黎曉月書包上掛的那只很像。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畫的。只是畫的時候,手很穩,像畫過無數次。

(內心獨白)

這只貓。

她書包上掛著。粉色的,掉了一顆眼睛。

我畫的時候,在想什麽。

在想……她。

一直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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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放學後·公交站臺

兩人並肩等車,黎曉月手裏捧著蜂蜜水,溫度剛好。

"你媽媽……"她小心開口,"對你很嚴格?"

許倩沒說話,但手指收緊了。

"我媽媽說,"黎曉月繼續說,聲音輕,"下次請你來家裏玩。她誇我眼妝好看,我說給你畫的,她就說要見你。"

許倩轉頭看她,眼鏡後面的眼睛有了波動。"……你說了?"

"說什麽?"

"說給我畫的。"

"說了呀,"黎曉月笑,眼睛彎起來,"你手穩,我手也穩,我們手都很穩。"

許倩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車來了,她先上去,占住後門邊的位置。

車晃,黎曉月沒抓吊環,肩膀輕輕靠過來。

"你手腕還有印子,"黎曉月說,聲音更輕,像自言自語,"別攥那麽緊。"

許倩僵住。黎曉月的體溫隔著校服傳過來,很暖,像某種燙,像某種她等了很久的溫度。

"……不疼。"

"我看著疼。"

許倩低頭看她。黎曉月的眼睛在黃昏光線裏很亮,治愈得像能融化所有壓抑。但她不知道,這種治愈讓人更想藏起來——

怕被發現,怕被發現後失去。

"黎曉月。"她開口,聲音啞。

"嗯?"

"……蜂蜜水要涼了。"

黎曉月楞了一下,笑出聲。"你就想說這個?"

"嗯。"

"那你也喝一口,"黎曉月把杯子遞過去,"我們一起喝,就不涼了。"

許倩看著她,看了很久,終於低頭,手指碰到她握杯子的手指,喝了一口。

蜂蜜水很甜。但她喝的時候,嘗到一點別的味道——像舊時光,像未完成的什麽,像很久以前沒來得及說完的那句話。

她沒說出來。只是喝完,在黎曉月亮起來的眼睛裏。

車到站,兩人下來。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許倩的冷白和黎曉月的暖白貼在一起,色差明顯。

"明天見。"黎曉月說。

"明天見。"

許倩轉身走,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嘴唇——那裏還留著蜂蜜水的溫度,和某種她說不清的熟悉。

像曾經有人這樣靠近過,在很久以前,在顏色很濃的那一天。

她沒回頭,但知道黎曉月在原地看她。

和夢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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