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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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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擁抱

宋望舒睜大眼睛,無論是眼下兩人親密無間的距離還是對方過於溫柔的語氣都顯得太過火了,像是個夢。

梁溺頓了頓,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柔和得簡直不像他,抿了抿嘴,他沒表情時看著很兇,但落到宋望舒眼裏卻跟一只沒有威脅力只能無奈炸毛的獅子無異。

他不想讓自己這刻難得的輕松暴露,只能小心翼翼地咬著下唇,連眼睛都很克制地沒彎。

他們此刻的姿勢對於兩個身量不算特別矮的男人來說很別扭,彼此貼近得太過自然,等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這份“自然”到底有多奇怪。

眼對眼沈默半晌,宋望舒視線先往下瞥:“外邊沒聲了。”

認出你的粉絲應該走了。

梁溺慢了半拍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空空蕩蕩的,卻好像還能感受到它覆在宋望舒下半張臉上時觸及到的溫熱。

“嗯。”梁溺應了一聲,沒說別的。宋望舒趁著他不說話也不看自己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推測他應該是懊惱了。

……不應該這麽下意識地把人拉進來的。

宋望舒想,應該是後悔了。

他的手縮在兜裏,無意識蜷縮,終於下定決心清了清嗓子:“我是來買東西的。”

“我看見了。”兩大袋的東西現在還放在邊上,梁溺把他拉進來得突然,宋望舒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眼地上幹不幹凈就手一松,擠著滿滿物品的塑料袋跌到了地上。

幸好他沒買什麽容易碎的,要不然這一趟又白來了。

梁溺也想到了,蹲在地上幹脆地拉開袋子,眼一掃便把裏面大大小小的東西盡收眼底:“沒碎什麽吧?”

宋望舒搖頭:“沒買玻璃瓶裝的。”

“行。”

他又盯了會兒:“這麽多速食?”

“不會做飯。”宋望舒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出所料。

所以調味料什麽的也很少,大多數都是半加工食品,帶回家裏等要吃的時候往鍋裏一扔就好。

宋望舒站在梁溺身後,看著他沈思的背影,腦海裏驀地冒出個想法——梁溺這算是在擔心他嗎?

原霖在他八九歲的時候就不管他的吃食,想起來會往桌上壓兩張鈔票,想不起來宋望舒就這麽餓著捱過一天,反正他大多時候躲在角落裏,不會有人在意的。

活也就這麽拖拖拉拉地勉強活著,偶爾餓得胃痛只能盯著前方,努力放空思緒,反正痛久了也不記得時間,不論具體時間的長短,感覺都很漫長,於是沒了差別。

……那時候還是梁溺發現的。

宋望舒痛起來一聲不吭,就是反應會慢些。梁溺圍在他身邊偶爾叨叨,宋望舒不會講太多話,但每句落在他那邊都有著落,驟然沒了回應,梁溺就一下子扭過頭——然後看見了臉都痛到血色盡失的宋望舒。

小小年紀的梁溺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一通像是長輩說給晚輩叮囑的話,忙前忙後把宋望舒送到老師跟前,又陪著他一起坐車去醫院,嘴裏還念念有詞:“痛了為什麽不說?你早點說我就早點找老師去醫院,早點治好早點享受……”

他的聲音在宋望舒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註視下逐漸弱了,嘆了口氣,梁溺拉過宋望舒的手:“以後,我陪著你一塊吃飯,好不好?”

宋望舒盯著他,良久,慢吞吞垂下眼。腦袋不知怎的失去了支撐,蹭上了梁溺的肩膀,後者動都不敢動,快僵成一塊鐵板。

“好……”

宋望舒動了動嘴唇,倏地回神,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八九歲的年紀了。

梁溺聽見身後的動靜,站起來轉過身,面朝宋望舒:“嗯?”

“沒什麽。”幸好那個字說得太過含糊,梁溺應該沒聽清,宋望舒面不改色地揭過話題。

梁溺瞥了眼地上的塑料袋,恍然發現自己又莫名其妙管多了,再看宋望舒的神色——光從他的神色上是看不出來什麽的,梁溺在心裏悶著笑了一聲,不管怎樣他都是這一副表情。

沈著、安靜,在幼時大家對於外貌、成績的感受還不明顯時會讓人嚇退,等再長大,大家就能意識到其中吸引力。

但也沒辦法,宋望舒那時候只認梁溺,只會跟著梁溺走,饒是想法再多、再繁雜也只能碰上來自宋望舒完全不在意的銅墻鐵壁。

不過現在,他大概也是被隔在外邊中的一員了。

梁溺插著兜,青少年時期莫名讓人信賴的感覺在長大後有了更為合適的形容詞——沈穩,他開口就能讓人耐下心來聽,不自覺順著他的話思考:“上次見面……”

其實就是昨天。

梁溺覺得自己這麽端端正正地對宋望舒說出一句“上次見面”很可笑。

宋望舒依然沒表情。

“當時有工作上待商榷的事找我,突發情況,所以說到一半就走了,抱歉。”

其實不是。

梁溺很清楚,當時李方藤向他告知了那檔節目的流程、內容,以及在電話中討論了後續營銷方向,這通電話的目的就已經完成了。

之後再不告而別地逃走,不過是他個人的問心有愧。

非要說得這麽義正辭嚴。

宋望舒點頭,又默默應了一聲:“哦。”

“當時我太沖動了,是我的錯。”梁溺繼續說,“我不應該這麽跟你說話的,你想怎麽選是你的自由,我……”

我根本沒權利這麽做。

心一顫,梁溺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說出這句話。

他們相識得太早,早到一回憶起過去就難免沾染上對方的痕跡,從小學到高中幾乎形影不離,如果是以前,梁溺大概能很自信地說他知道有關於宋望舒的一切。

徐擇沈紀盼山他們不知道的,他知道。

但現在兩人一個站在裏側,一個站在外側,光是對視就無端多添了幾分對峙感。

梁溺發現現在的自己已經沒了這麽說的勇氣。

他們認識得太早,分別得也很早,梁溺偶爾會覺得宋望舒一直在他身邊,但一扭頭只能對上空落落的房間。七年的時間說得輕巧,但過得又不是這麽回事,他按著時間線一點點往前,有時候也會想宋望舒在國外也跟他一樣嗎?

他也會數著日歷嗎?

他也會在翻頁的空隙裏,猛地想起某個致使他孤身一人去往異國的名字嗎?

他也會一個人坐在屋子裏的時候,覺得這間房怎麽看怎麽少了點東西,再坐下來,才發現是少了個人嗎?

梁溺會。

宋望舒覺得梁溺現在的狀態不太對勁。

他的眼神一動不動地釘在宋望舒臉上,和剛重逢時刻意為之的避開視線截然不同,宋望舒望向那雙眼,心臟猛地攥緊了。

梁溺明明什麽也沒說,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好看,和宋望舒隔著物理距離只能看著舞臺度日時,臺上引領全場的時候乍一看也沒兩樣。

但就是被這雙眼睛安靜看著,宋望舒卻覺得他快要哭了。

柴火堆成一堆,點上火時燒得火焰快舔舐上天空,劈裏啪啦的在夜裏作響,所有人圍著他汲取溫暖、信念;等柴火最後一點也化成了灰,沈寂成一灘死灰,周圍人四散,如果此時無人上前翻動,或許他到生命盡頭也只能是如此的一灘灰。

但如果有人靠近,拿上隨便什麽翻動他,才能窺見被層層灰掩著的、最後一點星星火光。

但那點火光也只能短暫地閃一下,隨後永久暗下去。

宋望舒低下頭,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快掉出來——他想,應該是梁溺還沒流下來的眼淚。

“我,”宋望舒張了張嘴,每個字說出口都艱難,“我……”

我也在想你。

七年裏的每一天,我都會想起你。

看見霧蒙蒙的天會想,遇上夏天基本沒停過的小雨會想,吃到難得合口味的食物也會想。

但每次一拿出手機,就會對著黑漆漆的屏幕發呆,才後知後覺他們已經沒了聯系的借口。

他們分手了。

“邦邦邦!”

猝不及防的腳步聲打斷了宋望舒的聲音,他嚇了一跳,梁溺本能地把他掩在後邊,四目相對,宋望舒的眼瞳顫了顫。

“是不是你看錯了啊?而且都過了這麽長時間了,就算那個人真是梁哥,估計也早跑了吧。”

“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裏碰見活明星!而且還是我本命!!!”

“行行行你本命你本命……我跑得快沒命了。”

聲音耳熟,是一開始叫出梁溺名字的女生,以及跟在她身邊的朋友。

……這位粉絲就這麽堅持不懈嗎?

這次的腳步聲響得更近了,宋望舒頭皮發麻,無意識攥緊梁溺的衣角——如果她們發現了這個巷子,走了進來,然後再當場把他和梁溺逮住怎麽辦?

他望向巷子口的眼神太過緊張,情緒強烈到梁溺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微微低下頭,安撫性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宋望舒的註意力被轉移,擡起頭卻因為兩人不知不覺間靠得更近,只能瞥見梁溺的下半張臉。

“我……”他試圖說些什麽,但情況太超出他的認知,腦子糊成了一團漿糊,話還沒說完就想先往後退。

沒退成,梁溺牢牢錮著他的肩膀,宋望舒幾乎動彈不得。

他疑問地仰起腦袋,他看不見梁溺的臉,但梁溺肯定看得出他的疑問。

“噓,等一會兒。”梁溺輕聲說。

宋望舒眨眨眼:“等多久?”

“等他們走了再說。”

那……

就要這麽抱著等嗎?

這個擁抱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又有些沒必要,但宋望舒掙紮了梁溺卻沒放手,明明他之前不會這樣的。

起碼在接收到宋望舒的反饋之後,就會斷然按照他想的來。

可現在的梁溺有點像故障了的機器人,一門心思按著原先設定好的路線走——一言以蔽之,聽不懂人話。

宋望舒掙紮無法,幹脆既來之則安之,又縮進他的擁抱裏了。

梁溺的擁抱是暖和的,保暖效果比宋望舒身上常穿的大衣要好,一開始宋望舒的手還是冰的,碰上熱意就跟隔了層膜似的,但現在習慣了,直接放松了下來。

……即便他們現在真的很奇怪。

宋望舒難以想象如果這條巷子裏有第三個人闖進來,看見他們的姿勢會有多奇怪。

宋望舒乖巧地窩在懷抱裏,拒絕想象。

不知道過了多久,交談聲帶著腳步聲一塊遠去了,宋望舒支棱著耳朵聽了一會,確認人已經走了,他們最終沒有被發現。

下一刻,身上一直覆著的力道驀然松了,是梁溺松開了手,宋望舒有點不習慣。

“人走了。”梁溺說。

宋望舒“嗯”了聲,接著等他的下文。

過了會兒,他沒聽見聲音,擡頭:“?”

梁溺正看著放在地上的兩大袋東西,宋望舒心裏有點預感,就聽見他說:“現在回來還住在之前的地方嗎?”

“嗯,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原霖走時大概是盼著往事、他和這棟房子死一塊兒的,直接把她最不堪的歲月一並埋好入土的,宋望舒一個人住在偌大的房子裏,住久了也就習慣了。

原霖走之前只給宋覓因留了條短信,等後者看到短信的時候人早已經跑了,於是無奈接下了宋望舒這個爛攤子——也就是每個月給宋望舒打錢。

萬幸宋家家大業大,富人們買一只手鐲的錢就足夠養活一個小孩了,宋覓因也是存著補償的心思,在錢上從不吝嗇,每月定時一萬打到賬上。

宋望舒花銷少,也不主動要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相當省心的私生子了。

眼下他回國,宋家主宅他當然不會過去,宋夫人以及她的兩個孩子不喜歡他是一回事,不想見到宋覓因更不想和宋覓因說話是一回事。

思來想去,他能去的地方居然只剩下這棟房子。

梁溺喉結滾了滾,不意外:“走吧。”

宋望舒眼睜睜看著他俯下身,毫不費力地拎起那兩袋對於他來說拿得手疼的東西,然後轉過身,先一步走了出去。

宋望舒:“……”

他當然是安靜地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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