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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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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舊味

入秋後的晚風總帶著一股涼薄,吹在皮膚上,像一層薄冰慢慢貼緊。江嶼軒走在熟悉的巷口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她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見過許知瑾了。

不是忙,不是沒空,是不能。

許知瑾的老公出差回來了,那個曾經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可以隨時見面、隨時說話、隨時湊在一起發呆的時間,突然就被硬生生切斷了。江嶼軒從一開始的期待,到後來的試探,再到現在的沈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不敢多問,不敢多說,更不敢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委屈,只能在每天有限的聊天裏,抓住一點點許知瑾的氣息,勉強撐過漫漫長夜。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對話框裏永遠是幾句不痛不癢的日常:吃了嗎、早點睡、今天還好。那些曾經可以徹夜長談的心事,那些湊在耳邊輕聲說的悄悄話,那些笑著鬧著說不完的話,如今都被壓縮成短短幾行字,隔著冰冷的屏幕,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江嶼軒走著走著,鼻尖忽然縈繞開一股熟悉的香味——炭火烤肉的焦香,混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直直鉆進鼻腔,紮進心裏最軟的地方。

是她們以前常來的那家烤肉攤。

腳步像被什麽牽著,不受控制地走了過去。老板看見她,笑著揮了揮手:“好久沒來了。”

江嶼軒勉強扯出一個笑,在老位置坐下。那張桌子,她們坐過無數次。夏天的時候,許知瑾喜歡坐在她對面,把烤得焦脆的烤肉串夾到她碗裏,笑著看她吃完;冬天的時候,許知瑾會把棗茶遞到她的手邊。

“老樣子嗎?”老板問。

“嗯,老樣子。”

幾串烤肉,兩盤小菜,幾瓶冰鎮啤酒。玻璃瓶身一碰到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喧鬧的夜市裏,顯得格外孤單。

老板端酒過來時,隨口問了一句:“怎麽今天一個人來?平時不都是跟那個姑娘一起來的嗎?”

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話,卻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江嶼軒心口最脆弱的地方。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餐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有事。”

老板沒再多問,轉身去忙別的客人。

江嶼軒拿起酒瓶,對著瓶口直接喝了一大口。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去,嗆得她眼眶一熱,卻硬是把那股酸澀咽了回去。

不能哭。

她對自己說。

可是周圍越熱鬧,她就越顯得冷清。

旁邊一桌坐著幾個年輕男女,吵吵鬧鬧,舉杯碰瓶,笑聲此起彼伏。有人給身邊的人夾菜,有人湊在一起說悄悄話,有人笑著打鬧,把烤串遞來遞去。那畫面太刺眼,江嶼軒看著看著,視線忽然就模糊了。

恍惚間,她好像看見了以前的她們。

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的烤肉攤。許知瑾穿著簡單的T恤,頭發隨意紮著,臉上帶著淺淺的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那時候許知瑾還沒有搬去新房,住在離她只有八百多米的小區裏——那是她結婚時,父親給她的陪嫁。八百多米,不過幾分鐘的路程,江嶼軒一個信息,就能見到她。

那時候的日子,慢得溫柔,近得心安。

她們會點一大堆烤串,要上幾瓶啤酒,從傍晚坐到深夜。許知瑾喝兩口就臉頰泛紅,眼神卻越發溫柔,總是安安靜靜地聽江嶼軒說話,偶爾輕輕應一聲,目光卻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江嶼軒至今還記得,有一次許知瑾喝得微醺,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神軟得像一汪水。晚風輕輕吹過,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她伸手,很輕很輕地幫江嶼軒把掉在臉上的頭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皮膚的溫度,溫柔得讓人心尖發顫。

那時候沒有顧忌,沒有距離,沒有不能說的話,沒有不能靠近的距離。她們坐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香味,近到一擡頭就能對上視線,近到心裏那點不敢宣之於口的暧昧,在空氣裏悄悄蔓延,甜中帶澀,卻足夠讓人沈溺。

許知瑾會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安安靜靜陪著她,什麽也不說,只是把溫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會在她笑的時候,跟著一起笑,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會在深夜回家的時候,發消息跟她說“到家了”,哪怕只是短短三個字,也能讓江嶼軒安心一整晚。

那點暧昧,藏在每一個細節裏。

是下意識的靠近,是不經意的溫柔,是眼神交匯時的停頓,是別人都看不懂的默契。江嶼軒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哪怕身份變了,關系不能明說,至少她們還能常見面,還能像以前一樣,坐在這張桌子前,把酒言歡,無話不談。

直到許知瑾的老公回來。

她搬去了新房,那個不屬於江嶼軒的地方。

八百多米的距離,突然變成了無法跨越的鴻溝。

江嶼軒猛地回過神,眼前的熱鬧依舊,可對面的座位空空蕩蕩,沒有許知瑾,沒有溫柔的眼神,沒有輕輕遞過來的烤串,也沒有那句帶著笑意的“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又拿起酒瓶,大口大口地喝著,冰涼的液體壓不住翻湧上來的情緒,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無聲地掉了下來。

她不想哭,可眼淚不聽話。

哭自己的無能為力,哭自己的身不由己,哭那段只能藏在心底、連光明正大都做不到的在意。

別人眼裏,她們只是好朋友,是關系好的閨蜜。可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她們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的界限。那是藏在日常裏的牽掛,是深夜裏的思念,是見面時藏不住的歡喜,是分開後揮之不去的落寞。

她不能說,不能問,不能強求,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慢慢變得疏遠,看著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如今連見一面都成了奢望。

以前總覺得,見面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下樓走幾步就能見到。可現在才明白,有些距離,不是路程,是身份,是處境,是不能越界的克制。

許知瑾有她的生活,她的家庭,她不能打擾,更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過分在意。

所以她只能忍著,憋著,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藏在心裏。

江嶼軒看著空無一人的對面,眼淚越掉越兇。

她不知道還要多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像以前一樣,和許知瑾安安靜靜坐在這裏,吃一頓烤肉,喝幾瓶酒,說說心裏話。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看見許知瑾笑著坐在她對面,眼神溫柔地看著她。

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八百多米的距離,能重新變成她們之間最安心的靠近。

晚風越來越涼,吹得她肩膀微微發抖。桌上的啤酒空了一瓶又一瓶,烤肉漸漸涼了,香味也淡了,就像她們之間那些曾經濃烈的時光,慢慢被現實沖淡。

周圍的笑聲依舊,可江嶼軒的世界,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壓抑的哭聲。

那種難受,那種酸澀,那種明明在意到極致卻不能說、不能見、不能靠近的痛苦,只有她們自己懂。

見不到的日子裏,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期待。

期待下次見面,期待那些被現實暫時隔開的時光,能有重新回來的一天。

期待她還能再一次,坐在許知瑾對面,看著她笑,聽她說話,感受她不經意間的溫柔。

期待這場只能藏在心底的在意,不會被時間和距離,徹底淹沒。

江嶼軒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臂裏,肩膀輕輕顫抖。

夜市燈火璀璨,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可這一切熱鬧,都與她無關。

她只是一個,弄丟了陪伴,守著回憶,在晚風裏獨自難過的人。

在見不到的日子裏,靠著一點點期待,勉強撐著,熬著,念著。

直到夜色漸深,直到眼淚風幹,直到心裏那點疼,又一次被悄悄藏起來。

而那個名字,那個一想起就心口發緊的名字——許知瑾,依舊是她深夜裏,最溫柔,也最疼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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