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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兩情相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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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兩情相悅

方才還在和保安爭執的人猛地一楞, 隨即轉頭看過來。

他的目光越過裴言修,第一時間落在了不遠處那道修長的身影上,眼睛倏地亮了起來。

“柏——”

“嚴幸先生。”裴言修不緊不慢地開口, 打斷了他,“和你打招呼的是我。”

嚴幸的話噎在喉嚨裏,這才像回過神來,目光從柏停身上挪開,落在面前這張帶著淡笑的臉上。他扯了扯嘴角, 勉強擠出一個笑。

“裴總。”

“這次認識我了?”裴言修的語氣平平的,像是隨口一問, 卻莫名帶著點意味不明的調侃。

上回在環隆會議室門口, 他記得清清楚楚——嚴幸看著他的眼神,是那種真真切切的陌生。那會兒大概是剛回國,消息滯後, 還沒來得及把那張臉和“裴言修”這個名字對上號。

而現在……

都找到研究所來了,不難想象, 是看到了什麽新聞。

“剛才聽嚴先生說想做定向匹配——”他拖長了尾音,顯得意味深長卻又很溫和, “是心裏有人選了嗎?”

嚴幸一怔,隨即下意識擡眼,飛快地往柏停那邊瞟了一下。目光在柏停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慌亂地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像是被撞破了什麽不該被人知道的秘密。換作任何一個不明真相的人來看,大概都會以為他和柏停之間真的有過什麽。

“沒、沒有。”他垂下眼,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慌張。

裴言修看著他那副模樣, 嘴角笑意更深。“是嗎?”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那還怪可惜的。”

“我剛剛聽嚴先生在外面說的話……”他頓了頓,往前邁了半步,微微低頭,乍一看像耳鬢私語,聲音卻不輕不重,卻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清,“還以為你是想和我做定向匹配呢。”

嚴幸一怔。裴言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湊到了近前,那張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明艷和俊逸。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夜色裏泛著溫潤的光,連臉頰上那層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他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冷香,混著若有若無的男性氣息,猝不及防地侵入鼻端。

距離太近了,近到嚴幸能看清他眼底那點半真半假的笑意。莫名的,他呼吸一滯。

“可惜,”青年唇角微彎,攤了攤手,“裴某沒這個艷福。”

嚴幸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攫住,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裴言修臉上,一時竟忘了移開視線。

沒等他反應過來,面前的青年腰身處突然覆上一只大手,隨後像是被一股大力猛地往後一帶,瞬間和嚴幸退回了安全距離。

嚴幸一怔,猛地回神,手指瞬間捏緊。意識到自己剛才居然看面前這個男人看得有些呆了,他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

裴言修也像是始料未及,一時間重心不穩,往後退了兩步才站住,後背貼上一個硬邦邦的胸膛。他好氣又好笑地瞪了柏停一眼,用口型說“幹嘛”。

柏停涼嗖嗖的聲音貼著耳朵傳來:“解決他的方式是你出賣色相?裴總可真是舍己為人啊。”

裴言修雙眼微彎,這下是真的盛了些真情實感的笑意,說出的話卻是:“幼稚。”

這一來一回都落進了嚴幸眼裏,他雖然沒聽清他們二人談話的具體內容,卻也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現下是個什麽狀況。他咬了咬唇,臉色鐵青道:“裴先生,我自認沒有招惹過你,還請不要戲弄我,放尊重一點。”

裴言修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好的,冒犯了,嚴先生。那我和我愛人先告辭了,祝嚴先生成功說服研究所,早日得償所願。”

他說著,朝柏停揚了揚下巴,隨即轉身。

“裴先生。”

身後傳來嚴幸的聲音,許是因為在夜晚,那聲音平時只是陰柔,而此刻卻無端顯出幾分陰沈來。

裴言修腳步頓住,微微挑眉。停駐這幾秒的功夫,嚴幸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裴言修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嚴幸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信靈魂匹配度和前世戀人這一說嗎?”

裴言修一楞,隨即笑了。

“不管我信不信,”他慢條斯理道,“嚴先生肯定是信的。不然也不會在這兒糾纏保安這麽久了。”

嚴幸搖了搖頭,“不,”他說,“其實我不信。”

“我之所以執著想做這個測試,恰恰是因為我不信。”

裴言修笑了一下,沒戳穿他這話有多自相矛盾 ,便聽嚴幸接著說:“我不信一串所謂的數據能決定人的感情。同樣,能夠因為一串數據就綁在一起的感情,我也不認為會長久。”

裴言修看著他沒說話,眼神卻已經沈了下來。正欲說什麽,掌心突然傳來些異樣的觸感。

他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是柏停在捏他的手心。胸中剛冒出來的那股郁氣像是一點一點被揉散,裴言修眼角彎了彎,略微失笑。

身邊的男人已然開口。

“嚴幸。”

柏停聲音很平靜,嚴幸卻整個人一楞,猛地偏過頭,目光直直地撞進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裏——柏停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這麽叫過他的名字了。

“沒有誰能保證一段感情的長久。”柏停看著他,“但至少,每一段正常的感情都應該是兩情相悅。”

嚴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這話像一個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他面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從容和鎮定一點一點褪去,逐漸變得面無表情。

等他回過神來時,面前的兩人已經走遠。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裴言修不知道說了什麽,偏頭看向柏停,眉眼彎彎的,柏停沒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嚴幸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光陰翳。

——

妹去世的那天來得並不突然。

在此之前,她的情況反反覆覆了好幾天——有時候精神好些,能睜開眼睛看看圍在身邊的人,尾巴輕輕搖兩下;有時候又陷入昏睡,連呼吸都淺得幾乎察覺不到。

醫生早就說過,要做好心理準備。

回光返照的那天下午,妹忽然精神了許多。她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走到林雅腳邊,蹭了蹭她的褲腿,又挨個去蹭裴照、裴思行、裴言修。蹭到柏停的時候,她擡起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

裴言修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

“妹。”他輕聲叫她。

妹看著他,尾巴輕輕搖了搖。

那天晚上,她在睡夢裏走了。

接到電話時,裴言修正和柏停在家。電話那頭林雅的聲音很平靜,只是說了一句“妹走了”,然後就沈默了。裴言修握著手機,半晌沒說話。

柏停看著他,伸手按了按他的後頸。

趕到醫院時,林雅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眼睛紅著,卻沒有哭。裴照坐在她旁邊,一只手攬著她的肩。裴思行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看不清表情。

裴言修走進去,在妹的小窩前蹲下。

她縮成一團,像是睡著了。毛還是軟的,身體卻已經涼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耳朵。

“妹。”他低聲說。

沒有回應。

病房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哭。那些眼淚,好像都在之前那些反反覆覆的等待裏流完了。

過了很久,林雅站起身,走到裴言修身邊,也蹲下來。

“她很乖。”她的聲音有些啞,“到最後都很乖。”

裴言修點了點頭,沒說話。

林雅伸出手,和他一起摸了摸妹的腦袋。那只手有些涼,卻很穩。

“我們帶她回家吧。”她說。

他們把妹帶回了老宅,在院子東南角那棵老槐樹下,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墓碑是裴照親自挑的,白色的石材,簡簡單單,刻上了“裴家小女妹”幾個字。

下葬這天,裴言修和柏停把雲朵和歲安一起帶了過來。

妹住院那段時間,情況一直反反覆覆,柏停只帶雲朵去過一次。至於歲安——它在很長一段時間的覆健後,已經能像正常的小貓一樣行走了,只是仍舊懵懵懂懂的,柏停便沒帶它去過醫院。

可到了墓碑前,兩只小家夥卻像是什麽都明白。

歲安從林雅懷裏掙下來,邁著小碎步走到墓碑前,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它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那塊冰冷的石頭,又把腦袋湊上去,一下一下地蹭著,喉嚨裏發出細細的咕嚕聲。

雲朵則是趴在墓碑前,兩只前爪交疊著,腦袋擱在爪子上,就那麽長久地、安靜地看著那塊碑。

沒有人說話。

天空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林雅彎下腰,一只手抱起歲安,另一只手牽起雲朵的牽引繩。

“進屋吧。”她輕聲說。

裴照跟在她身後,裴思行走在旁邊。走到門口時,裴思行回頭看了一眼,像是想叫裴言修一起進來。

林雅拉住了他,微微沖他搖了搖頭。

裴思行看了看雨中的弟弟,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的高大男人,最終點了點頭,跟著她進了屋。

院子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細密的雨聲,和墓碑前兩道沈默的身影。

裴言修蹲著,看著那塊碑,很久沒有動。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滑下來,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視線。

柏停站在他身後,沒有撐傘,就那麽站著。

過了很久,裴言修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冰涼的石頭。

“妹,”他的聲音有些啞,“睡醒了嗎?哥哥陪你說說話呀。”

“爸爸剛剛在你的窩旁邊站了好久好久,把你最愛的那些哪些玩具都撿拾起來了。你放心,過陣子我們都給你寄過去,保證讓你不無聊。媽媽這幾天情緒平穩多了,昨天還念叨說院子裏你最喜歡的那塊地方,等開春了要種一片小花。哥哥嘴硬,什麽都不說,可我知道他難受,這兩天眼皮都要腫成魚泡了,我猜他肯定躲在被窩裏偷偷抹眼淚了。”

他說著微微笑了笑,“雲朵和歲安也來看你了,你還記得它們嗎?都是你的小玩伴呢。”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醫院裏每天打針吃藥,一定很難受吧?你最愛吃的那種小零食,已經很久沒吃上了。院子也不能去,草地也不能踩,連太陽都曬不了幾回。”

他吸了吸鼻子,“現在好了,在那邊想吃什麽吃什麽,想去哪兒玩去哪兒玩。不用再打針,不用再難受,想跑就跑,想睡就睡。”

“我還記得你剛到家裏的樣子。”他彎了彎嘴角,笑意卻很淡,“那麽小一只,縮在籠子裏,渾身發抖。我媽說這狗怎麽這麽膽小,我說膽小好,膽小不拆家。”

“後來你就不膽小了,滿院子跑,追蝴蝶,追落葉,追自己的尾巴。還咬我拖鞋,咬完就跑,跑幾步還回頭看我追不追。”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那塊冰涼的墓碑上。

“怎麽就這麽快呢……”他低聲喃喃,“恍如隔世了……”

雨滴從裴言修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裴言修眼眶泛著紅,嘴唇抿得緊緊的,舌尖嘗到一點鹹濕的味道,順著嘴角滑進去,澀得人心裏發苦。

柏停不知何時也隨著他一起蹲了下來,就在他正後方,近得幾乎貼著他的後背。

裴言修往後靠了靠,整個人倚進那個溫熱的懷裏。柏停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扣在他腰上,收得很緊,卻什麽都沒說。

很久,兩個人都沒有作聲。

雨越下越大了,順著發梢淌進領口,衣服早就濕透,貼在身上涼得浸骨。可誰都沒提要回去。

“柏停,她下一世會來找我們的吧?”裴言修聲音嘶啞,輕聲喃喃,“就像我們這一世重逢一樣。”

人們常說死生面前無大事,大概是真的有一定道理。這一刻,裴言修忽然生出一種什麽都不想管的沖動。不想管什麽前世今生,不想管什麽匹配度什麽潛意識,不想管什麽以後會不會後悔——只想珍惜當下,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珍惜懷裏這個人,和身邊這個溫暖的懷抱。

他把頭往柏停頸窩裏埋了埋,幾秒後,柏停開口。

“裴言修。”

他聲音似乎有些啞,雨聲太大,裴言修聽不真切,卻還是應道:“嗯?”

“你上次不是問,我在有關前世的夢境裏看到了什麽嗎?”

裴言修一怔,而後緩緩擡頭,自下而上地看向面前的人。後背一點一點繃緊,他像是預感到了什麽,有一瞬間幾乎想擡手去捂柏停的嘴,想讓他別往下說。

然後不如他願,柏停的話音先一步落入了他耳中。

“我夢見,你也像現在這樣,倒在我懷裏,倒在……血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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